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天台谈话 消息是在一 ...
-
消息是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周四下午,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猝不及防地荡开了层层涟漪。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李老师拿着几份文件走进教室,脸上带着难得的、与有荣焉的笑意。她没有立刻开始讲话,而是先清了清嗓子,目光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落在一个空着的座位上——那是韩彻的位置,他作为学生会的干部,下午被叫去开会了。
“同学们,安静一下。”李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喜悦,“跟大家分享一个好消息。我们班,哦不,是我们学校的骄傲——韩彻同学,刚刚正式收到了T大数学科学学院的保送预录取通知!”
“哇——!”
教室里瞬间沸腾了!惊呼声、赞叹声、羡慕的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几乎要将屋顶掀翻。T大!那可是国内顶尖的学府,无数学子梦寐以求的殿堂!而数学科学学院,更是T大王牌中的王牌。保送!这意味着韩彻甚至无需参加高考,就已经提前锁定了无数人奋斗三年都未必能触及的未来。
“太牛了吧!”
“不愧是韩神!”
“我的天,T大啊!还是保送!这得是什么水平!”
“听说全国也没几个名额吧?韩彻学长真的太强了!”
同学们激动地交头接耳,与有荣焉的情绪感染着每一个人。连讲台上的李老师,脸上也笑开了花,这是她执教生涯的辉煌一笔。
然而,在这片沸腾的喜悦海洋里,却有一个人,像是突然被抛上了冰冷孤寂的礁石,浑身血液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许逸帆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脸上的血色在听到“保送”和“T大”这两个词的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近乎透明的苍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同学们的欢呼和老师的夸赞都变成了模糊而遥远的背景噪音。他只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下坠的声音,咚,咚,咚,沉重得像是在敲打着丧钟。
保送。
T大。
哥哥要……提前离开了吗?
不是一起经历高考,不是等待同一批录取通知书,而是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被命运的加速通道提前送走,送向一个他可能再也无法轻易触及的远方。
明明早就知道哥哥成绩优异,前途无量,保送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可当这个消息以如此正式、如此具有冲击力的方式砸下来时,许逸帆才真切地意识到,分离的倒计时,被毫不留情地拨快了。不是高三毕业后的那个夏天,而是……可能就在不久的将来,哥哥就要去往那个遥远的北方城市,开始他崭新的大学生活。
而自己呢?还要留在这里,度过剩下的一年多高中时光。没有哥哥每天一起上学放学,没有天台一起的午餐,没有晚上那道检查作业的沉静身影,没有生病时可以依赖的怀抱,没有害怕时可以敲响的房门……
一种灭顶般的恐慌和空茫,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淹没了许逸帆。他感到呼吸困难,手指冰冷,死死地抠着桌沿,指甲泛白。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模糊、扭曲。哥哥要走了一—这个念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带来尖锐的刺痛和灭顶的无助。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剩下的小半节自习课的。老师后来又说了什么,同学们还在兴奋地议论什么,他全都听不见了。他只是僵硬地坐在那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空上。
放学铃声响起,同学们陆续离开。许逸帆机械地收拾好书包,脚步虚浮地走出教室。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去高中部教学楼等韩彻,也没有去两人常约的香樟树下。他只是凭着本能,一步一步,朝着那个熟悉的方向走去——通往天台的楼梯。
推开沉重的铁门,傍晚的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夕阳正在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绚烂而哀伤的橘红与紫灰。天台上空无一人,只有废弃的课椅孤零零地立在角落,水箱巨大的阴影斜斜地投在地面上。
许逸帆走到他们常坐的背风处,靠着冰冷的水泥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书包被他随意扔在一边。他把脸埋进屈起的膝盖里,手臂紧紧环抱住自己,试图抵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冷和恐慌。
哥哥要走了。
去T大。
那么远。
以后……还会回来吗?大学里会有新的朋友,新的圈子,新的生活……哥哥还会记得每天给他打个电话吗?还会记得他生日吗?还会……像现在这样,把他放在最重要的位置吗?
还有……大学里,会遇到喜欢的人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毒刺,猛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脆弱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到几乎让他痉挛的疼痛。哥哥那么好,那么优秀,在大学里,一定会遇到很多同样优秀、甚至更优秀的女生吧?她们或许和他有共同的学术语言,有相似的人生规划,有……他无法企及的、能够并肩站在哥哥身边的底气和光芒。
到那时,哥哥还会需要他这个除了依赖和麻烦、什么也给不了的“弟弟”吗?
“哥哥大学会谈恋爱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不受控制的幽灵,在他混乱的脑海里反复盘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又害怕知道答案。
就在他深陷于自我折磨的泥沼中时,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平稳的脚步声。
许逸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没有抬头。
韩彻走到了他身边,停下。他没有立刻说话,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在他旁边坐下,只是静静地站着,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笼罩在许逸帆蜷缩的身体上。
天台上很安静,只有风声呼啸而过。
过了很久,久到许逸帆几乎以为韩彻不会开口了,他才听到头顶传来韩彻的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一些,听不出什么情绪: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许逸帆依旧把脸埋在膝盖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没什么。”
韩彻沉默了几秒。然后,许逸帆感觉到身边的空气微微流动,是韩彻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不是那把旧椅子,而是直接坐在了冰凉的水泥地上,和他肩膀挨着肩膀。熟悉的、清爽的气息立刻包裹过来,带着一点点室外行走后的微凉。
两人都没有说话,一起望着天边那轮正缓缓沉入城市楼宇背后的巨大落日。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侧脸染成温暖的金色,却驱不散许逸帆心底不断蔓延的寒意。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点流逝。天色渐渐暗下来,橙红褪去,变成了深邃的靛蓝,几颗早亮的星星在天幕边缘若隐若现。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片璀璨而遥远的星河。
许逸帆的心脏在胸腔里沉沉地跳动着,那个问题像滚烫的熔岩,在他的喉咙里翻滚灼烧,几乎要冲破阻碍喷薄而出。他攥紧了手指,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细微的刺痛。
终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极其缓慢地、几乎带着颤音地,抬起头,转向身边的韩彻。
韩彻正看着远处的灯火,侧脸线条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察觉到他的动作,韩彻也转过了头,目光落在许逸帆依旧苍白的脸上和那双盛满了不安、恐慌以及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眼睛里。
四目相对。
许逸帆看到韩彻的眼神很深,很静,像两潭望不见底的寒水,却又仿佛映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有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声音轻得像一片随时会碎裂的羽毛,飘散在傍晚微凉的风里:
“哥哥……”他停顿,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终于问出了那个在他心里盘旋了无数遍、让他备受煎熬的问题:
“你大学……会谈恋爱吗?”
问出口的瞬间,许逸帆的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他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韩彻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像是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恐惧和期待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
韩彻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那样看着许逸帆,目光沉静,却又仿佛带着某种穿透性的力量,直直地看进许逸帆慌乱不安的眼底深处。时间在两人之间缓慢流淌,风声似乎都静止了。
许逸帆被他看得心慌意乱,几乎要承受不住那目光的重量,想要移开视线。
然后,他听到韩彻开口了。
声音不高,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异乎寻常的清晰和笃定,一字一句,落在逐渐暗下来的天台夜色里:
“暂时没兴趣。”
暂时没兴趣。
不是“不会”,不是“可能”,也不是“到时候再说”。
是“暂时没兴趣”。
这个回答,像一道微妙的分界线。它没有彻底否定未来的可能性,却也明确地划出了当下的状态和态度——至少在可预见的“暂时”,他没有兴趣涉足恋爱这件事。
许逸帆愣住了。他没想到会得到这样的回答。不是他预想中任何一种。恐慌似乎被这句话微妙地抚平了一点点,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不解和……一丝隐秘的、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希冀。
暂时没兴趣……是因为学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问,却不敢再问下去。韩彻的目光已经重新转向了远处渐次亮起的璀璨灯火,侧脸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疏淡,仿佛刚才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许逸帆知道,不是的。
哥哥看他的眼神,和那句回答,都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带着温度的石头,虽然未能完全驱散分离恐慌带来的寒意,却奇异地让他狂跳不安的心脏,慢慢落回了实处。
暂时没兴趣。
至少现在,哥哥的目光,还没有被别的人或事分走。
这对他而言,在即将到来的、漫长的分离前夕,已是足够珍贵和奢侈的慰藉。
夜幕终于完全降临,华灯初上。
两人在渐凉的夜风中,又静静地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再说话。直到晚自习的预备铃声隐约从教学楼传来。
“走吧。”韩彻站起身,拍了拍衣裤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很自然地,向还坐在地上的许逸帆伸出了手。
许逸帆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掌,犹豫了一秒,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韩彻微微用力,将他拉了起来。指尖相触的温度,一如既往地令人安心。
“回家。”韩彻说,松开了手,转身朝着楼梯口走去。
许逸帆跟在他身后,看着哥哥挺拔的背影融入天台门内透出的光亮中。
暂时没兴趣。
他默默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被拉起时的温度。
恐慌依旧在,分离的倒计时也依旧在嘀嗒作响。
但至少此刻,他知道,哥哥的未来规划里,“恋爱”这一项,尚未提上日程。而他,似乎还可以暂时独占这份独一无二的关注和……或许,不仅仅是兄弟的情感。
这就够了。
足够支撑他,去面对即将到来的、没有哥哥在身边的高三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