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病》苏白酥

47、第 47 章 从诊室出来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阳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

　　林声雨走得很慢，指尖冰凉，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医生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回响，一遍比一遍清晰，一遍比一刀更疼。

　　“你是他的病根。可以完全治好，但他会忘了你。”

　　能治好。
　　代价是忘记。

　　忘记爱，忘记恨，忘记纠缠，忘记伤害，忘记那场同归于尽般的疯魔。

　　他只要点头，薄凉初就能变回一个正常人。
　　不用吃药，不用发病，不用自残，不用再被执念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

　　而他林声雨，就能彻底解脱。

　　再也不用被威胁，被软禁，被强迫，被捆绑在一个疯子身边。
　　再也不用看着对方崩溃、自残、失控、痛哭流涕地赎罪。
　　再也不用在恨与心疼之间反复拉扯，遍体鳞伤。

　　多好的结局。

　　多干净的解脱。

　　可林声雨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抬手，轻轻按在胸口的位置。

　　那里很疼。
　　不是被伤害的疼，不是被囚禁的疼，不是被强迫的疼。

　　是一种空落落的、被生生挖走一块的疼。

　　如果薄凉初忘了他。

　　那这五年算什么？
　　那场重逢算什么？
　　那些眼泪、崩溃、自残、疯狂、互相凌迟、又死死纠缠的日夜，算什么？

　　薄凉初可以一身轻松地回到正常人的世界。
　　只有他一个人，带着所有记忆，带着所有伤疤，孤零零走剩下的路。

　　他恨薄凉初。
　　恨到骨子里。
　　可他也……不能想象，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彻底忘了他。

　　忘了曾经那样疯、那样痛、那样不顾一切地爱过他、伤过他。

　　林声雨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动摇、所有的碎裂，全都被一层平静的死寂覆盖。

　　他做了选择。

　　——瞒着。

　　瞒着薄凉初，瞒着医生，瞒着所有人。

　　瞒着那个可以让一切结束、让薄凉初痊愈、让自己解脱的答案。

　　他不打算说。
　　永远都不。

　　薄凉初还病着。
　　那就病着吧。

　　他疯，他就陪着疯。
　　他痛，他就陪着痛。
　　他偏执，他就陪着偏执。
　　他互相折磨，他就陪着互相折磨。

　　不治好。
　　不忘掉。
　　不清空。
　　不结束。

　　就这样，一起病，一起痛，一起困在这座牢笼里，直到生命尽头。

　　至少这样。

　　薄凉初记得他。
　　恨也好，爱也罢，疯也好，痛也罢。

　　他记得。

　　这就够了。

　　回到车上时，薄凉初正局促不安地坐在副驾，一见他进来，立刻紧张地抓住他的袖子。

　　“你刚才跟医生说什么了？”
　　“是不是我的病很严重？”
　　“你是不是……想走了？”

　　他眼底满是惶恐，像个怕被丢弃的孩子。

　　林声雨看着他，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轻轻抽出袖子，又伸手，极轻地顺了顺薄凉初额前凌乱的头发。

　　动作很淡，却异常安稳。

　　“没什么。”
　　他声音很轻，一字一句，像在说一个精心编造好的谎言。

　　“医生说，你情况还算稳定。”
　　“按时吃药，别喝酒，别受刺激，慢慢会好转的。”

　　薄凉初一愣：“真的？”

　　“嗯。”林声雨点头，眼神坦荡得看不出一丝异样，“真的。”

　　“那……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林声雨看着他，看了很久。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两人之间，明明很暖，却透着刺骨的凉。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会。”

　　“我陪你养病。”

　　——陪你一辈子，病着。

　　薄凉初瞬间松了口气，眼眶一红，小心翼翼地靠过来，轻轻抱住他的胳膊，像抱住全世界唯一的依靠。

　　“太好了……”
　　“声雨，你别离开我……”
　　“我会好好吃药，好好治病，再也不发疯了……”

　　林声雨没有推开他。

　　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抱着。

　　车窗倒映出他的脸。

　　苍白，平静，没有表情。

　　只有眼底深处，藏着一片无人可见的、彻底沉底的破碎。

　　他瞒下了全世界最残忍的真相。

　　瞒下了那条唯一的、可以解脱的路。

　　选择了一条，一起病、一起痛、一起腐烂、一起没有尽头的路。

　　不为原谅。
　　不为爱。
　　不为和好。

　　只为了——

　　薄凉初记得他。

　　记得这场，以爱开始、以疯延续、以绝望收尾的，一生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