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1、生死一线 在这里,他 ...
-
大周二十八年,二月晦日。
距离麟德殿那场骇人听闻的血夜,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天三夜。
长安城在经历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权力更迭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老皇帝“因惊悸崩逝”的丧钟已经敲响,叛党的尸体被一车车拉出城外。太极宫九门全被玄甲铁卫接管,整个大周的权力中枢,极其平稳且极其恐怖地,过渡到了摄政太子李承锋的手中。
然而,作为这场残酷政治博弈的最终赢家,李承锋并没有出现在朝堂上接受百官的劝进。
东宫,丽正殿的内寝。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腐肉味,以及十几种吊命猛药混合在一起的苦涩药气。
地上,跪着乌压压一片人。
大周太医院的所有太医,足足三十六名国手,此刻连官帽都顾不上戴,全都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每个人的额头上都磕出了青紫的血印,冷汗湿透了重重官服。
而在他们前方。
那张宽大的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沈玉阶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脸上的银色面具已经被摘下,那张被毒药毁去一半、又因为失血过多而惨白如纸的脸,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极其破碎。他双眼紧闭,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肉眼无法察觉。
左肩的创口极其骇人。
那支孔雀胆袖箭是特制的倒刺狼牙簇,孙青神医在拔箭的时候,硬生生剜下了一大块被毒血腐蚀成黑色的烂肉。那深可见骨的血窟窿周围,乌黑的毒气犹如蛛网般向着心脉的方向蔓延,尽管已经被密密麻麻的银针死死封住大穴,但那股死气,依然在一点一滴地吞噬着这具原本就千疮百孔的残躯。
“滴答……滴答……”
角落里的铜漏,极其冷酷地计算着生命的流逝。
李承锋坐在床榻边。
整整三天三夜,他没有合过眼,没有喝过一口水,甚至连身上那件被老皇帝的血、死士的血、以及沈玉阶的毒血浸透了的玄色蟒袍,都没有换下来。
原本干涸的血块结在衣服上,硬邦邦的,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味。但他毫不在乎。
他就像是一尊被抽干了灵魂的泥塑,双眼布满极其可怖的血丝,死死地、一眨不眨地盯着沈玉阶那苍白的嘴唇。
他那双常年握剑、稳如泰山的大手,此刻正极其小心翼翼地、甚至带着几分病态的神经质,将沈玉阶那冰冷刺骨的右手,紧紧地包裹在自己的双掌之中。
他在用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地、犹如泥牛入海般地灌注进沈玉阶那破败的经脉里,试图强行留住那最后一丝温度。
“殿下……”
孙青神医端着一碗刚刚熬好的、极其浓稠的黑色药汁,双腿打着颤,膝行到床前。
这位见惯了生死的当世名医,此刻的声音里透着无法掩饰的绝望:“军师的牙关咬得太死……孔雀胆的毒性已经麻痹了咽喉的吞咽之机……这药……灌不进去了。”
“啪!”
孙青的话音未落,李承锋猛地一挥手,直接将那只价值连城的白瓷药碗打得粉碎!
滚烫的药汁溅在跪在前排的几名太医脸上,烫出了一排水泡,但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声痛呼。
“灌不进去?”
李承锋缓缓转过头。
那双犹如厉鬼般赤红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扫过跪在满地的三十六名太医。他的声音嘶哑得仿佛两块生锈的铁片在剧烈摩擦,透着一股让所有人灵魂出窍的残忍与疯狂。
“你们是国手,是这天下医术最高的人。现在你们告诉孤,药灌不进去?”
太医院院使吓得肝胆俱裂,拼命在碎瓷片上磕头:“殿下饶命!军师本就五脏残破,底子耗尽。如今又中此等绝毒,毒气已逼近心脉。臣等……臣等实在是无力回天啊!求殿下赐臣等死罪!”
“死罪?”
李承锋极其神经质地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空旷压抑的寝殿里回荡,比午夜的鬼哭还要瘆人。
他突然站起身,“铮”的一声,拔出了挂在床头的龙泉宝剑。
剑尖在金砖上划出一道刺耳的火花,李承锋拖着长剑,犹如一头被彻底逼疯的绝路野兽,一步一步走到那群太医面前。
“孤要你们的死罪有何用?你们的贱命,配给他陪葬吗?”
李承锋抬起长剑,剑锋极其暴戾地压在院使的脖颈上,压出了一道血痕。
他仰起头,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大周皇宫,眼角崩裂出一滴极其绝望的血泪。
“这江山,是他用命给孤换来的。”
“他若是死了,孤要这空荡荡的皇座有何用?孤要这万里锦绣有何用?!”
李承锋猛地低下头,犹如一头陷入绝境的孤狼,冲着这满殿的太医、冲着这满天满地的神佛,发出了他此生最残忍、最不留退路的毒誓:
“你们给孤听好了。”
“他若能活,孤保你们世代簪缨,荣华富贵。”
“他今日若是断了气——”
李承锋眼底的疯狂彻底点燃,声音犹如从九幽地狱里吹出的极寒阴风:
“孤不仅要轘裂你们这群庸医的九族!”
“孤还要下令屠城!孤要让长安城内所有的达官显贵,让这天下所有欠过他沈家血债的人,统统给他陪葬!!!”
“孤要用这十万大周边军,把这大周的天下杀成一片白地,给他沈玉阶做陵寝!!!”
疯了。
大周未来的帝王,为了床榻上的那个残废军师,已经彻底疯魔了。
太医们瘫软在血水和药汁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他们知道,这位嗜血的摄政王,绝对说得出做得到。如果床榻上那个人今天咽气,大周的盛世将瞬间沦为修罗地狱。
发泄过后的李承锋,仿佛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
他扔掉长剑,“扑通”一声,极其狼狈地跌跪回床榻前。
他重新握住沈玉阶那只冰冷的手,将自己的脸死死地埋在沈玉阶的掌心里。
滚烫的眼泪,混杂着他脸上的血污,极其悲微地、绝望地冲刷着沈玉阶手背上那些暗红色的伤疤。
“玉阶……求求你……”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那个逼你的老头子已经死了,再也没有人能分开我们了……”
“你说过,我不说话就是答应。你答应了留在我身边一辈子的……你不能言而无信……”
这个在万军阵前杀人不眨眼的战神,这个亲手掐死生父、夺取天下的帝王。
此刻,哭得像一个在黑夜中迷路、被全世界遗弃的孩童。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绝望中极其缓慢地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夜色开始褪去。大周二十八年二月的第一缕晨曦,极其艰难地撕破了连日来的铅云,化作一抹惨白的微光,顺着窗棂的缝隙,极其安静地投射在紫檀木的拔步床上。
第四天的清晨,到了。
沉睡在无边黑暗中的沈玉阶,仿佛在深海中溺水了数万年。
他听到了极其嘈杂的声音。有无数冤魂在耳边咆哮,有父亲在断头台前的叹息,甚至还有乱葬岗上野狗的咀嚼声。
但在那极其混乱的阿鼻地狱中。
始终有一滴极其滚烫的东西,不断地、执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那股炽热的温度,顺着他冰冷的掌心,极其霸道地烧穿了死神的阴霾,一点一点地,将他那被孔雀胆麻痹的灵魂,强行从鬼门关的裂缝里拽了回来。
“别哭……”
沈玉阶在心底发出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
他试图动一动手指,想要替那个伏在他手心里痛哭的男人擦去眼泪。
可是,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就像是被灌满了铅水,完全失去了控制。孔雀胆的神经毒素虽然被强行压制,但极其严重的后遗症,让他除了极其微弱的心跳,连一根小指头都无法驱使。
他就这样被锁死在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沈玉阶极其费力地、调动了全身仅存的最后一点意志。
那双紧闭了三天三夜的眼皮,极其艰难地、如同掀起千斤巨石般地,微微颤动了一下。
“唰。”
哪怕是再微小的动作,对于此刻神经已经紧绷到了极限的李承锋来说,都犹如黑夜中的惊雷!
李承锋猛地抬起头。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玉阶的脸。他甚至屏住了呼吸,连心脏都在这一瞬间停止了跳动,生怕自己哪怕是一声稍微粗重的喘息,都会把眼前这可能是幻觉的奇迹吹散。
在李承锋极其颤抖、极其虔诚的注视下。
沈玉阶的睫毛极其微弱地扑闪了两下。
随后。
那双曾经温润如玉、如今虽然历经沧桑却依然清澈的眼眸,极其缓慢地、极其吃力地,睁开了。
因为长久的昏迷和极度的虚弱,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涣散。但很快,那失焦的瞳孔缓缓转动,极其精准地,定格在了李承锋那张胡子拉碴、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动不了。
四肢百骸像是生锈的铁锁,喉咙里更是连一丝气音都发不出来。
他只能用那双重新泛起微光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男人。
然后,极其缓慢地,眨了眨眼。
我没死。
我回来了。
轰——!
这一个极其简单、甚至有些虚弱的眨眼。
在李承锋的世界里,却犹如盘古开天辟地,瞬间驱散了所有的血海尸山、所有的恐惧与疯狂。
“玉阶……”
李承锋的声音颤抖得完全变了调。
他极其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住沈玉阶的脸颊,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片即将融化的雪花。
他用大拇指的指腹,极其贪婪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沈玉阶的眼角,感受着那肌肤下重新流淌的温热。
“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李承锋将自己的额头,极其用力地抵在沈玉阶的额头上。
两人温热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内交融。
那些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听到动静,震惊地抬起头,随即爆发出一阵劫后余生的、压抑的喜极而泣。
“天佑大周!军师挺过来了!毒气退了!”孙青老泪纵横,瘫软在地。
但李承锋已经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声音了。
他死死地握着沈玉阶那只终于有了一丝回温的手,感受着那极其微弱、却又极其坚定的脉搏。
在那一刻。
这位刚刚用剑劈碎了旧皇权、本该君临天下的无情帝王,终于在这张满是药味的床榻前,找回了他丢失在修罗场里的三魂七魄。
“只要你活着……”
李承锋闭着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极其纯粹、极其释然的笑意。
“这天下,还是人的天下。”
“孤,也活过来了。”
窗外,初春的朝阳终于彻底跃出了地平线。
金色的阳光穿透了丽正殿的窗棂,极其温暖地洒在床榻上,照亮了那张残破却依然清绝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