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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大胜 ...

  •   未正。
      落雁谷的厮杀声,在一声沉闷的骨骼断裂声中,戛然而止。

      “噗嗤——!”

      李承锋手中的软剑,在那匹神骏的黑马交错而过的一瞬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韧性弯曲、反弹,精准地切开了耶律天狼那覆盖着重甲的粗壮脖颈。

      鲜血犹如喷泉般冲天而起,化作一阵滚烫的血雨。
      那颗带着不可置信与惊恐的北狄狼王之首,骨碌碌地滚落在泥泞的血泊中。那面象征着草原最高权力的狼头大旗,轰然倒塌。

      “可汗死了……可汗死了!!!”

      残存的北狄士兵发出了绝望的哀嚎,斗志瞬间土崩瓦解。大周的重甲步兵如同收割麦子的镰刀,无情地碾压过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冻土。

      大胜。
      这是一场足以载入大周史册、一举荡平北境数十年边患的旷世大捷。

      李承锋勒住战马,剧烈地喘息着。
      他的明光铠已经被砍出了无数道豁口,玄色的披风更是被鲜血浸透得沉重不堪。他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一眼马蹄下那颗价值连城的可汗首级,而是猛地抬起头,将沾满血污的面容,仰向了那座高高耸立的望车。

      天空中,突然飘落了一片雪花。
      冰凉的,落在了他滚烫的脸颊上。

      紧接着,纷纷扬扬的大雪,毫无预兆地从苍穹之上倾泻而下。这雪下得极大,极密,像极了三年前正月里,听雪阁外那场令人窒息的暴雪。

      李承锋的心脏猛地一抽。
      他翻身下马,连滚带爬地踩着满地的尸体,像个疯子一样朝着望车狂奔而去。

      “玉阶!”

      他冲上那十丈高的木制阶梯,每一步都在木板上留下一个血印。

      高台之上。
      那辆沉重的铁轮椅孤零零地停在风雪中。

      沈玉阶瘫靠在椅背上。他手里的那两面主帅令旗早就掉落在了地上。
      那双原本就干枯脆弱的双手,因为长时间举着沉重的令旗指挥这数万人的绞肉机,此刻已经脱力到了极限。手套的边缘渗出了鲜血,指节因为过度痉挛而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扭曲。

      他太累了。
      那双隐藏在银色面具后的眼睛微微阖着,连呼吸都微弱得仿佛随时会随着这阵风雪散去。

      “玉阶……”

      李承锋双膝重重地跪在轮椅前。
      他手忙脚乱地解开那条将沈玉阶死死绑在轮椅上的明黄色丝绦,脱下自己身上那件虽然染血、但内里依然温热的玄色狐裘大氅,极其严实地裹在了那个单薄得吓人的身躯上。

      沈玉阶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他费力地睁开那只左眼,看着眼前这个宛如血人一般的帝王。
      他想抽回自己那双惨不忍睹的手,却发现根本使不上力气。

      李承锋没有让他躲开。
      他伸出那双沾满敌军鲜血、同样在微微发抖的手,一把握住了沈玉阶那冰冷刺骨的双手。

      他握得极紧。
      紧到指节泛白,紧到仿佛要把自己的骨血和体温,强行灌注到这具残破的躯壳里。

      “三年前,也是这样的一场大雪。”

      李承锋的声音沙哑,眼眶通红,死死地盯着那张银色面具。漫天飞雪落在他们身上,仿佛要将两人共同凝固成一尊悲壮的雕塑。

      “那一天,我在听雪阁外,松开了手,眼睁睁看着你被抬去乱葬岗。”

      李承锋将沈玉阶那双满是伤痕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还在剧烈跳动的胸膛上,眼泪混着血水砸在手背上:

      “今日,这天下我赢了。你……我也抓住了。”
      “这一次,哪怕是天塌下来,哪怕你恨我入骨,孤也绝不松手!”

      风雪交加中。
      沈玉阶感受着掌心下那颗极其有力的、属于大周摄政王的心跳。
      那只因为痉挛而僵硬的手指,在李承锋绝望而霸道的禁锢下,极其细微地,反向蜷缩了一下。

      没有挣脱。
      这是三年来,这个将自己封锁在“鬼面军师”躯壳里的残废,第一次在这铺天盖地的执念面前,选择了无声的沉默与顺从。

      入夜。落雁谷大营。

      篝火连营数十里,烤全羊的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烈酒的香气和劫后余生的狂欢,瞬间淹没了这片白天还是修罗场的山谷。

      中军大帐内,更是灯火通明,热浪滚滚。

      大周的高级将领们分列两旁,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狂喜,他们知道,经此一役,加官进爵、封妻荫子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然而,在这喧闹的狂欢中,却有一处极其诡异的真空地带。

      在主位李承锋的身侧,设了一个稍矮半寸的副座。
      那里,停着一辆冷冰冰的铁轮椅。

      沈玉阶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月白色常服,外面依然披着那件极其厚重的黑色大氅。那张狰狞的银色半脸面具在火光下反射着冷厉的光芒。
      他不吃,不喝,不语。就像一尊来自幽冥的鬼神,与这满帐的红尘烟火格格不入。

      底下的将领们虽然喝得面红耳赤,但每次目光扫过那个副座时,都会下意识地打个寒颤。

      那是谁?那是把二十万北狄人算计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活阎王”。
      那是坐在轮椅上,挥了两下旗子,就让大周军队把耶律天狼活活绞杀的怪物。

      没人敢去敬酒。
      他们甚至连靠近那辆轮椅三尺之内都不敢,生怕沾染了那股神鬼莫测的阴寒之气。

      “砰。”

      一声沉闷的酒樽落地声。
      原本喧闹的大帐,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放下了手里的酒肉,敬畏地看向主位上的摄政王。

      李承锋站起了身。
      他换了一身玄黑色的常服,虽然脸色因为失血而有些苍白,但那种横扫千军、君临天下的帝王之威,却在此刻达到了顶峰。

      他手里端着一杯满满的西域葡萄酒,那酒液殷红如血。

      他没有走向底下那些浴血奋战的将军。
      而是转身,一步一步,走到了那辆铁轮椅前。

      帐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爆裂声。

      沈玉阶微微抬起头,那只露在面具外的左眼,带着一丝不解和隐隐的防备,看着停在自己面前的李承锋。
      他不懂李承锋要在这种场合做什么。这杯酒,他残破的肠胃根本喝不下去。

      李承锋看着他,眼底那股压抑了三年的、几近病态的深情,在这一刻,不再有任何掩饰。

      “诸将。”

      李承锋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始终死死锁在沈玉阶的身上,声音却极其洪亮,传遍了整个中军大帐。

      “今日大捷,饮马阴山,扬我国威。尔等皆有首功。”

      底下的将领们刚要谦虚下跪。
      李承锋却举起了手中的酒杯,做出了一个令全军将士震骇欲绝的动作。

      大周最高高在上的摄政太子,未来的九五之尊。
      竟然当着满帐文武的面,微微躬下了那尊贵的脊背,双手捧着那杯酒,极其郑重、极其恭敬地,递到了那个残废军师的面前!

      “但孤的这第一杯酒,不敬天地,不敬鬼神。”

      李承锋的声音在微微颤抖,那其中夹杂的,是三年的血泪、三年的相思、以及终于失而复得的狂喜。

      “只敬眼前之人。”

      李承锋将酒杯轻轻搁在沈玉阶面前的案几上。
      随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满帐惊呆了的将士,用一种近乎偏执、狂热、却又不容任何人置喙的语气,一字一顿地宣告:

      “诸位记住了。此乃孤之恩师。”
      “亦是孤之……命。”

      轰——!
      这两个字,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恩师!命!
      这已经不是封赏了,这是把大周的半壁江山,连同这位铁血帝王自己的命脉,毫无保留地、赤裸裸地捧到了这个戴着面具的残疾人脚下!
      从今往后,谁敢动这军师一根头发,那就是要了摄政王的命!

      将领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跪倒在地,冷汗直冒,齐声高呼:
      “末将等,敬军师!军师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跪拜声中。
      沈玉阶静静地坐在轮椅上。

      那张银色面具下的嘴唇,因为这极度的震惊而微微抿紧。那只完好的左眼定定地看着站在自己身前、宛如一堵高墙般替他挡去所有风雨的男人。

      孤之命。
      他把自己最脆弱的软肋,就这样大喇喇地摊开在全天下人的面前,以此来锁死他沈玉阶所有退缩的后路。

      这个疯狗。
      这个霸道、偏执、却又爱他爱到了骨子里的疯子。

      沈玉阶缓缓闭上眼。那被毒药损毁的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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