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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四面楚歌 ...

  •   断魂谷,第七夜。

      风停了。

      但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没有了风声的遮掩,那股混合着冻土、尸臭、还有马肉腥气的味道,就像是一层油腻的裹尸布,死死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上。

      篝火在岩壁下艰难地燃烧着。燃料不够了,烧的是那些战死的同袍留下的断枪和旗杆。

      “噗嗤。”

      一声闷响打破了死寂。

      那是屠刀刺入马脖子的声音。

      一匹瘦骨嶙峋的战马悲鸣了一声,前蹄跪倒,重重地摔在雪地上。它的眼睛还睁着,大大的眸子里倒映着主人那张满是泪水与煤灰的脸。

      “对不住……老伙计……对不住……”

      那个年轻的骑兵一边哭,一边熟练地给战马放血。

      这是全军仅剩的几匹马了。

      前三天,他们吃光了干粮。第四天,他们剥下了树皮。第五天,他们开始煮皮带和弓弦。

      到了今天,这第七天。

      为了让还能拿动刀的人活下去,他们只能把屠刀挥向了这些无言的战友。

      杀马充饥。

      这是古往今来,一支军队在绝境中最悲凉的注脚。

      李承锋坐在最大的一堆篝火旁。

      他身上的那副明光铠早就失去了光泽,上面布满了刀痕和箭孔。左肩的甲片翻卷着,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被胡乱地用布条缠着,隐隐渗出黑红的血迹。

      他没动。

      面前的破陶碗里,盛着一碗浑浊的马肉汤。没有盐,只有一股令人作呕的腥膻味。

      “殿下,趁热喝吧。”

      副将张猛端着碗,声音沙哑得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他的一只眼睛瞎了,那是突围时被流矢射中的,现在只用一块脏布蒙着。

      李承锋抬起眼皮。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三年前在东宫,他的眼睛是阴鸷的,像深渊。而现在,那里面连深渊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寂静。

      那是看透了生死、甚至已经是个死人的眼神。

      “给伤员。”

      李承锋推开了碗,“孤不饿。”

      “殿下!”张猛急了,“您已经两天没吃东西了!您是主帅,您要是倒下了,这几万弟兄就真的没指望了!”

      “指望?”

      李承锋轻笑一声,牵动了嘴角的伤口,一阵刺痛。

      他抬头看了看头顶那“一线天”般的夜空。

      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无边的黑暗,像是一口巨大的棺材盖,严丝合缝地扣了下来。

      “张猛。”

      李承锋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你说,那二十万北狄人为什么不进攻了?”

      张猛愣了一下:“因为……因为地形狭窄,他们攻不进来?”

      “不。”

      李承锋摇了摇头,手指轻轻摩挲着膝头的一样东西。

      “他们在等。”

      “等我们饿死。等我们冻死。等我们自己因为恐惧而发疯,然后自相残杀。”

      这就是四面楚歌。

      不用一兵一卒,只要把这里围成一个铁桶,时间就会成为最锋利的刀,把这几万大周精锐,一点一点地凌迟处死。

      李承锋低下头。

      他的膝上,横放着那把缅铁软剑。

      这把剑,曾经是沈玉阶的命。现在,成了李承锋唯一的慰藉。

      剑身上沾满了血垢和油脂,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寒光。

      李承锋从怀里掏出一块稍微干净点的布条,一点一点,极其细致地擦拭着剑身。

      动作轻柔,仿佛在擦拭爱人的脸颊。

      玉阶。

      你当初在皇陵里,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

      被困在黑暗里,没有光,没有路,只能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点点数着还剩多少时间

      那时候,有我来救你。

      可是现在,谁来救我?

      谁又能救我?

      “呜——呜呜——”

      远处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低低的呜咽声。

      那是一种极度压抑的哭声。紧接着,有人用那破锣般的嗓子,哼起了一首长安的小调。

      “长相思,在长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那是李白的《长相思》。

      那是家的声音。

      哭声是会传染的。

      这几万铁骨铮铮的汉子,在刀砍斧剁的时候没哭,在断手断脚的时候没哭。可是在这绝望的第七夜,在这碗马肉汤和这首思乡曲里,彻底崩溃了。

      “我想回家……我想我娘……”
      “咱们是不是要死在这儿了?”
      “朝廷不管咱们了吗?太子也不管咱们了吗?”

      绝望的情绪像瘟疫一样,瞬间席卷了整个山谷。

      张猛大怒,拔出横刀就要去制止:“都他妈闭嘴!谁再敢哭丧,老子砍了他!”

      “让他唱。”

      李承锋的声音突然响起。

      他依然低着头,还在擦拭那把剑。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想家有什么错?”

      张猛僵在原地,转过头看着李承锋:“殿下……您……您说什么?”

      李承锋终于擦干净了那把剑。

      剑身在微弱的火光下,终于露出了一丝原本的清亮。映照出他那张青铜面具下、胡子拉碴、满是血污的脸。

      “张猛。”

      李承锋抬起头,眼神平静得令人心悸。

      “如果明天……北狄人还不进攻。”

      “孤会带着亲卫营,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到时候……”李承锋指了指身后的辎重车,“把剩下的火油都倒出来。如果我们败了,你就把这断魂谷烧了。”

      “别把尸体留给那帮蛮子。也别让他们拿着孤的脑袋去长安邀功。”

      这是遗言。

      也是最后的军令。

      张猛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这个跟了李承锋三年的汉子,扑通一声跪在雪地上,泣不成声。

      “殿下……末将……遵命!”

      李承锋没有再说话。

      他握着那把软剑,缓缓站起身。

      此时,一阵寒风穿过峡谷,发出如鬼哭狼嚎般的啸声。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这历史的悲剧,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轮回,在这一刻,如此精准地复刻在了他的身上。

      李承锋走到那匹刚刚被宰杀的战马前。

      他伸出手,抚摸着那还是温热的马尸。

      玉阶。

      我食言了。

      我做不成好皇帝了。我把这十万弟兄带进了死路。

      这把剑,我给你擦干净了。

      等明天……我就带着它,下去给你赔罪。

      夜,深了。

      断魂谷的篝火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黑暗重新吞噬了一切。

      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李承锋抱着那把剑,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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