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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水路截杀 淮河的水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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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的水,比黄河清,比长江冷。
夜幕降临,江面上腾起了一层惨白的水雾。李承锋所在的官船“巨鲸号”,像是一头迷失方向的巨兽,孤独地行驶在这片白茫茫的死寂中。
四周太静了。静得连水鸟的叫声都听不见,只有船底破开浪花的“哗哗”声。
李承锋站在船头,手按刀柄。
他是在马背上长大的,这晃晃悠悠的船板让他觉得脚下发虚。但他没退回舱里,因为他的鼻子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是鱼腥味,而是——火油味。
“来了。”
李承锋低语一声,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
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
“咚!咚!咚!”
船底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无数把带倒钩的铁爪“飞虎爪”从水雾中射出,死死扣住了官船的船舷。
“敌袭——!!”
瞭望手的惨叫声还没喊完,就被一支从水下射出的袖箭贯穿了咽喉。
几十个身穿黑色水靠、嘴里衔着分水刺的“水匪”,如同鬼魅一般从水中跃出,顺着绳索攀援而上。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这哪里是求财的流寇?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杀!一个不留!”
为首的黑衣人一声令下。
“想杀老子?下辈子吧!”
李承锋怒极反笑,手中的尚方宝剑“锵”的一声出鞘。
在这摇晃的甲板上,他没有用大开大合的军阵刀法,而是改用了在那狭窄皇陵里练就的贴身短打。
剑光如练,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致命的弧线。
“噗嗤!”
一名刚爬上船舷的刺客被一剑封喉,鲜血喷洒进淮河,瞬间被浑浊的江水吞没。
但敌人太多了。
而且这帮人极其狡猾。他们并不急于强攻,而是利用水性,在船舷两侧来回游走,甚至潜入船底,试图凿穿船板。
船身开始剧烈摇晃。
李承锋虽然武艺高强,但在这种立足不稳的情况下,十分力气只能使出七分。有好几次,若不是他反应快,差点被晃倒在地,被暗处的冷箭射中。
“左满舵!转!”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而坚定的声音,穿透了甲板上的厮杀声,从船舱深处传了出来。
是沈玉阶。
他没有躲在床底下瑟瑟发抖。
船舱内,沈玉阶稳坐在那张巨大的航海图前。他面前摆着一个做工精密的“水罗盘”,手里捏着一支用来计算流速的算筹。
他虽然看不见外面的战况,但他感受得到船身的每一次倾斜,听得见水流冲击船舵的声音。
他知道,此时若是一味直行,只会被这些“水鬼”像蚂蟥一样吸干。必须利用淮河的暗流,把这些人甩下去。
“舵手!听令!”
沈玉阶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个早已吓得两股战战的老舵手,下意识地按照他的指令,猛地将船舵向左打死。
“轰——”
巨大的官船在湍急的江流中,突然做出了一个极为惊险的急转弯。
巨大的离心力瞬间爆发。
甲板上,李承锋早有预感。他在船身倾斜的一瞬间,猛地将剑插入船板,单手抓紧了桅杆。
而那些攀附在船舷上、正准备偷袭的刺客,却猝不及防。
“啊——!”
十几名刺客像下饺子一样被甩飞出去,重重地砸进冰冷的江水中。
“好!”
李承锋大笑一声。他感觉到了,这艘船活了。
就像是有两只手在操控这一切:一只手在外面杀人,一只手在里面掌舵。
“右满舵!切浪!”
舱内的指令再次传来。
船身猛地向右回正,借着这股回弹的力道,巨大的船头高高翘起,然后重重拍下!
“砰!”
巨浪翻涌,直接将那几艘试图靠近的小舢板拍成了碎片。
这一刻,李承锋和沈玉阶,虽然隔着一层厚厚的船板,却仿佛背靠背站在一起。
一个是矛,一个是盾。
一个是风暴中的磐石,一个是暗流中的灯塔。
半个时辰后。
淮河的风终于停了。最后一具刺客的尸体被踢进江里,鲜血染红了甲板,又被江水冲刷干净。
李承锋站在船头,大口喘着粗气。
他浑身湿透,分不清是汗水、江水还是血水。那件玄色的箭袖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他如花岗岩般坚硬的肌肉线条。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还在往下滴水。
“妈的,真痛快。”
李承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提着剑,大步流星地走向船舱。
“砰。”
舱门被撞开。
一股温暖的姜味扑面而来。
沈玉阶还坐在那张航海图前。他身上的青衫依旧干爽整洁,连头发丝都没有乱一根。如果不是脚边那个还在滴水的罗盘,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水战与他毫无关系。
看到李承锋进来,沈玉阶没有说话。
他只是默默地端起桌上早已备好的一碗姜汤。
那是用老姜、红糖和胡椒熬制的,热气腾腾,辛辣扑鼻。
沈玉阶起身,走到李承锋面前,双手捧着那只瓷碗,递了过去。
李承锋低头看着他。
那双因为杀戮而变得赤红的眼睛,在看到沈玉阶的那一刻,慢慢褪去了戾气,却燃起了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炽热的火焰。
他没有接碗。
他的双手都是血,怕弄脏了沈玉阶那身干净的衣服。
李承锋向前逼近了一步,将沈玉阶逼退到桌案边缘。
“喂我。”
李承锋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命令的口吻。
沈玉阶愣了一下。
他看着李承锋那副狼狈却又强悍的模样,看着那双仿佛能把人吸进去的眼睛。
他没有拒绝。
沈玉阶微微踮起脚尖,将碗沿凑到了李承锋的唇边。
李承锋低下头,就着他的手,大口吞咽着滚烫的姜汤。
“咕咚、咕咚。”
姜汤顺着喉咙滚下去,火辣辣的,像是一把火烧进了胃里,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气。
有些汤汁来不及吞咽,顺着嘴角流下,滴落在沈玉阶捧着碗的手背上。
滚烫。
沈玉阶的手指颤抖了一下,却被李承锋突然伸出的手,一把抓住了手腕。
那只手冰凉、粗糙,还带着血腥味。
李承锋喝干了最后一口汤。
他没有放开沈玉阶的手,而是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烛光下,亮得吓人。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李承锋身上那股湿漉漉的水汽和血腥气,完全包裹住了沈玉阶身上淡淡的药香。
眼神在空中交汇。
火花四溅。
这不仅仅是主仆,也不仅仅是同谋。
这是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之后,两个幸存者之间那种极度紧密极度排他的占有欲。
“刚才那一舵,转得漂亮。”
李承锋的拇指摩挲着沈玉阶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声音低沉而危险,“若是慢一分,我现在就是个死人了。”
沈玉阶看着他,眼神清明而坚定。
他抽出被李承锋握住的手,在沾满姜汤残渍的桌面上,写了一个字:
“舵。”
然后,他又指了指李承锋手中的剑。
“我在,船不翻。”
李承锋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安心和狂妄。
“好。”
李承锋一把揽过沈玉阶的肩膀,不顾自己一身湿冷,将人狠狠按进怀里。
“只要你在,这天下,我就敢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