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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请君入瓮 他握住了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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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连下了三天,整个秦岭被裹进了一层厚重的白茧里。
静尘苑的大门紧闭,只有那块御赐的匾额在寒风中摇摇欲坠。院子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汤药味,混杂着令人不安的酒气。
自从那日王之胜“探病”之后,七皇子李承锋便彻底“疯”了。
据说他日夜酗酒,在高烧中胡言乱语,时而哭喊着要见先帝,时而拔剑砍杀空气中的厉鬼。王之胜派来的那个姓刘的老郎中,每次从静尘苑出来,都是一脸讳莫如深的摇头。
“虚火攻心,肝阳上亢,加之旧伤未愈,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这句判词,像是一颗定心丸,让蓝田县衙后堂的那场酒宴,喝得更加畅快淋漓。
对于王之胜和那个庞大的私盐利益网来说,一个疯了的废皇子,远比一个死了的皇子更有价值。死人会引来宗人府的彻查,而疯子,只能烂在泥里,成为他们最好的挡箭牌。
于是,皇陵的夜,变得热闹了起来。
每当子时刚过,静尘苑外的山道上,便会响起沉闷的车轮声。那不是运送祭品的马车,而是经过改装的重载骡车。车轴被裹上了厚厚的棉布,马蹄上也包了软垫,在厚厚的雪地上碾过,只留下一道道深得惊人的辙印。
李承锋躺在书房的软榻上,手里拎着一只酒壶。
但他没喝。
他的眼神清明得像是一汪寒潭,哪里有半点疯癫的样子?他侧耳听着窗外那隐约传来的车轮声,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击,一下,两一下,配合着那车轮的节奏。
“第十辆了。”
李承锋低声数着,“今晚运出去的货,至少有三千斤。这帮畜生,还真是迫不及待。”
角落的阴影里,沈玉阶正蹲在地上,面前铺着一张用炭笔绘制的皇陵地形图。
他穿得像个真正的乞丐,头发蓬乱,脸上抹着锅底灰。这几日,他利用“哑巴杂役”的身份,负责倒夜壶、倒药渣,几乎走遍了皇陵外围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没人会去注意一个卑微的哑巴。他就像是一粒尘埃,飘进了这架精密而腐朽的机器内部。
沈玉阶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的“神厨监”位置重重一点。
神厨监,原本是为祭祀准备供品的地方。那里有巨大的灶台,有深不见底的水井,还有足以储藏万斤粮食的地窖。
最重要的是,那里终年烟火缭绕。
煮盐需要大火,需要排烟。而在神厨监,几百口大锅同时烧水煮“祭品”,那滚滚白烟便是最好的掩护。哪怕有人闻到了咸腥味,也只会以为是在腌制祭祀用的咸菜。
沈玉阶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摊在李承锋面前。
那是一把灰白色的晶体,混杂在泥土里。
李承锋捻起一点,放在舌尖尝了尝。
苦,咸,涩。
是盐卤。
“他们在神厨监提炼,然后装车运走。”李承锋吐掉口中的苦涩,“但他们怎么运出去?三千斤盐,不是小数目。若是遇到关卡盘查,一捅就破。”
沈玉阶没有说话。他从那堆晶体里,捡起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带着弧度的碎陶片。
陶片很厚,内壁上挂着一层白霜。
他在地上写下一个字:“瓮”。
“瓮?”李承锋皱眉。
沈玉阶点点头,随后在那个“瓮”字旁边,又画了一个极其简陋的形状——一个巨大的、圆滚滚的坛子。
“腌菜。”
他在地上写道:“账册上买了大量的萝卜白菜。他们将盐封在坛底,上面铺一层腌菜掩人耳目。王之胜给这批货开具的是‘皇陵废旧物资变卖’的路引,或者是‘向周围寺庙布施咸菜’的公文。”
好一招瞒天过海。
用皇家的炭煮皇家的水,炼成私盐,再装进皇家的菜坛子里,大摇大摆地运出去换成白花花的银子。
这何止是贪婪,这是对大周律法、对皇权尊严的一种不可想象的嘲弄。
李承锋看着地上的地图和陶片,眼底的杀意终于不再压抑。
“证据确凿,路线摸清。”
他缓缓坐直了身子,手中的酒壶被他随手扔进火盆,“轰”的一声,腾起一股蓝色的火焰。
“今晚就是十五。按照他们的规律,今晚会有一批最大的货运出。王之胜那个老狐狸,据说也会亲自来‘验货’。”
李承锋看向沈玉阶,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弧度,“军师,网织好了吗?”
沈玉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削,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走到书案前,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写下了一行字。
那不是给李承锋的,而是给蓝田县唯一的驻军——神策军分支的一位校尉的。
那校尉名叫张铁,是个出了名的硬骨头,也是这浑浊官场里唯一的异类。王之胜多次想拉拢他,都被他拒绝。
沈玉阶模仿的是宗人府的笔迹。
“密令:今夜子时,皇陵神厨监,有逆党盗掘先帝陪葬,意图谋反。着神策军即刻缉拿,若有阻拦,格杀勿论。”
他没有提私盐。
因为抓私盐,是地方官的职责,王之胜可以推脱,甚至可以反咬一口。
但“盗掘先帝陪葬”、“意图谋反”,这是通天的大罪,是神策军不可推卸的死命令。只要张铁带兵冲进去,砸开那些腌菜坛子,剩下的事情,就由不得王之胜了。
这就叫:以毒攻毒。
李承锋看着那封“矫诏”的密信,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这是在玩火。”李承锋盯着沈玉阶,“伪造宗人府密令,若是被查出来,咱俩都要掉脑袋。”
沈玉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伸出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下,然后指了指门外,露出一个极其讽刺的笑。
意思是:不玩火,我们现在的脑袋就在脖子上长得稳吗?
李承锋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
“好!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一把抓过那封信,塞进怀里,“这火既然要烧,那就烧得旺一点。本王这就让亲信去送信。”
沈玉阶点了点头。
他又从怀里掏出一包药粉——这是他从那个刘郎中的药箱里顺来的巴豆粉和蒙汗药,按比例调配过。
他指了指神厨监的方向,做了一个“撒”的动作。
今晚,那些负责看守和搬运的私兵,也该喝点“加料”的姜汤了。
……
子时将至。
风雪更大了。
神厨监的大院里,火光通明。几十口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烟在夜色中翻滚。几百个巨大的陶瓮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院子里,像是等待检阅的士兵。
王之胜穿着厚厚的貂裘,站在廊下,看着这壮观的景象,满意地抚摸着胡须。
“这都是白花花的银子啊。”
他感叹道,转头对身边的师爷说,“那个疯皇子今晚怎么样?”
“回东翁,刚灌了药,睡得跟死猪一样。”师爷谄媚地笑道。
“那就好。”王之胜挥了挥手,“装车!动作麻利点!”
并没有人注意到,在神厨监高高的围墙之上,两个身影正趴在积雪中,如同两只耐心的猎鹰,注视着下方的一切。
李承锋一身夜行衣,手里紧紧握着那把横刀。
沈玉阶趴在他身边,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承锋的手背。
李承锋转过头,看到沈玉阶在满是积雪的瓦片上写下了四个字:
“请、君、入、瓮。”
李承锋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点疯癫,只有属于猎人的冷酷。
远处,隐约传来了神策军铁骑踏破风雪的轰鸣声。
那是正义的马蹄声,也是这群贪官污吏的丧钟。
“好戏,开场了。”
李承锋低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