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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陵寝疑云 ...


  •   孙得福死了。

      这个消息像是一滴墨汁滴入清水,在死气沉沉的蓝田县晕染出一片浑浊的阴影。

      翌日清晨,静尘苑那扇被风雨侵蚀得发黑的木门,被人捶得震天响。

      来的不是收尸人,而是蓝田县令,王之胜。

      此人是个典型的刀笔吏出身,五十上下,面皮白净得有些虚浮,一双吊梢眉下藏着两颗算盘珠子似的眼睛。他并未带刀兵强闯,而是带了一班衙役和师爷,捧着大周律例,站在雪地里高声诵读。

      “……皇子虽贵,然法不阿贵。私杀内侍,乃是暴戾失德。下官身为蓝田父母官,虽不敢拿问殿下,却不得不为朝廷法度,向宗人府参上一本……”

      声音穿过院墙,带着一股子官僚特有的拿腔拿调,听得人牙酸。

      书房内,李承锋手中的横刀“仓啷”一声出鞘半寸。

      “这帮苍蝇。”

      李承锋在狭窄的屋内来回踱步,那股子刚压下去的煞气又在眉宇间翻腾,“昨天杀那个老阉狗的时候,一个个装聋作哑。今天倒是成了青天大老爷了?他这是想踩着我的脑袋往上爬!”

      他并不怕死,但他厌恶这种被一群蝼蚁围攻的憋屈感。尤其是这种满口仁义道德,实则一肚子男盗女娼的文官。

      “让他叫。”

      一张纸上写着字,轻轻戳了戳李承锋的后背。

      角落里,沈玉阶正埋首在那堆从孙得福房里搜出来的账册中。他连头都没抬,只是静静地用左手翻过一页发黄的竹纸。

      李承锋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沈玉阶极其冷静。他沾了沾茶杯里的残水,在桌面上快速写下一个字:

      “价”。*

      李承锋皱眉:“什么意思?”

      沈玉阶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那个“价”字。

      他是在告诉李承锋:王之胜不是来讨公道的,他是来讨价还价的。孙得福是他的手套,如今手套被撕了,他得来看看这背后的主子是不是还能惹得起,顺便讨回点损失。

      李承锋冷笑:“他也配?”

      沈玉阶没有理会他的怒气,而是从那堆账册中抽出一本《静尘苑日用流水簿》,摊开在李承锋面前。

      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三下,发出笃笃的闷响。

      李承锋凑过去看,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流水账:

      十月初五,购精炭五百斤,支银五十两。
      十月初八,购粗盐三百斤,支银三十两。
      十月十五,购精炭八百斤……
      十月二十,购粗盐五百斤……

      “这账做得平整,乍一看并无不妥。”李承锋看着那些数字,只觉得头大,“皇陵阴冷,多烧炭,多腌菜,也是常理。”

      沈玉阶摇了摇头。

      他找出一支秃笔,在一张废纸上写道:

      “炭是精炭,盐是粗盐。炭用于取暖,盐用于腌菜。此乃常理。然殿下请看——”

      他笔锋一转,指向账目上的日期:

      “今冬无大祭,无需熏香除湿,这静尘苑加上守陵卫兵统共不过三百人,即便日夜烧炭,一月两千斤足矣。但这账上,一月竟走了八千斤精炭。”

      “更甚者,盐。”

      沈玉阶的笔尖在那个“盐”字上重重一顿,墨汁晕染开来,像是一个黑色的漩涡。

      “一月购盐三千斤。若是腌菜,这皇陵里的人怕是要被齁死。且大周盐铁专营,官盐价昂。孙得福贪财如命,若是自用,何须走公账买这么多高价盐?”

      李承锋虽不懂庶务,但并不傻。被沈玉阶这么一点拨,他也觉出了不对味:“你是说,他在倒卖物资?”

      沈玉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摇了摇头。

      倒卖物资?那才几个钱。

      他在纸上写下了一个足以让李承锋头皮发麻的推论:

      “炭火高温,粗盐提纯。殿下,这秦岭深处多咸水泉眼。若有人封锁山道,以守陵为名,用皇家的炭,煮皇家的山泉,提炼私盐……”

      私盐。

      这两个字一出,书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大周律:贩私盐者流三千里,炼私盐者斩立决。

      因为官盐不仅贵,而且杂质多,味道苦涩。私盐若是提炼得法,不仅价格低廉,而且色白味正,利润何止十倍百倍?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而皇陵,是这买卖最好的掩护。这里是禁地,官府无诏不得搜查;这里有现成的燃料,有免费的劳力,还有绝对的隐秘。

      那个在门外叫嚣的县令王之胜,哪里是来维护律法的,他分明是这庞大私盐网络的一把保护伞!孙得福死了,断的是他的财路!

      “好大的狗胆!”

      李承锋怒极反笑,手中的横刀狠狠拍在桌案上,震得笔洗里的水都溅了出来,“吃着皇家的粮,挖着皇家的坟,还要在老子眼皮子底下干这种断子绝孙的勾当!”

      “杀了他!”

      李承锋提起刀就要往外冲,“老子这就出去砍了那个狗官,拿他的人头祭旗!”

      “啪。”

      一只冰凉的手,死死扣住了李承锋的手腕。

      沈玉阶拦在他身前。因为动作太急,他不能说话,只能用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李承锋,眼神中满是焦急与警告。

      他用力摇了摇头。

      李承锋看着他:“你拦我?这种贪官不该杀?”

      沈玉阶松开手,转身提笔急书,笔走龙蛇:

      “杀不得!此时杀他,便是杀人灭口。私盐的证据还在他们手里,殿下一刀下去,他们定会立刻销毁罪证。届时殿下便是滥杀朝廷命官的疯子,而这私盐的黑锅,搞不好还会扣在殿下头上!”

      “王之胜既然敢来,背后定有京中权贵撑腰。我们在明,敌在暗。硬碰硬,是下策。”

      李承锋看着那几行字,胸口的怒火像是一锅沸油被泼了一瓢冷水,虽然炸得更响,却也让他强行冷静了下来。

      “那你说怎么办?”李承锋烦躁地把刀扔回桌上,“难道就任由他在外面骂?本王咽不下这口气!”

      沈玉阶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他放下笔,走到李承锋面前。

      他伸出手,指了指李承锋的脸,又指了指旁边的卧榻,然后双手做了一个合十枕在脸侧的动作——那是“睡觉”的意思。

      李承锋一愣:“睡觉?”

      沈玉阶摇摇头,又指了指外面,然后捂着胸口,装作一副痛苦不堪、随时要断气的模样。

      李承锋懂了。

      “装病?”他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你让本王向那个芝麻官装孙子?”

      沈玉阶点点头。他在纸上写道:

      “示弱。”

      “虎狼捕猎,必先伏低身姿。殿下越是强硬,他们越是警惕。只有殿下‘病’了,‘废’了,成了个只能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废物,他们才会觉得安全,才会露出马脚去转移那批盐货。”

      “王之胜今日来,就是探虚实的。殿下若不出面,他便不知深浅。殿下若病重,他便会以为孙得福之死只是殿下发疯的意外,从而放松警惕。”

      这是一场心理博弈。

      李承锋看着沈玉阶。这个不能说话的人,心思却比那九曲黄河还要弯绕。

      “行。”

      李承锋咬了咬牙,扯出一个森寒的假笑,“本王就当一回病猫。”

      沈玉阶立刻行动起来。

      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盒不知何用的胭脂,又弄了些锅底灰。他示意李承锋坐下,然后用指腹沾了些灰粉,轻轻涂抹在李承锋的眼底和脸颊侧面。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微凉,带着那一贯的药香。

      李承锋僵着身子任他摆弄,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清冷面孔。沈玉阶的神情专注得像是在画一幅工笔画,全然没有意识到两人此刻的距离有多暧昧。

      片刻后,一个眼窝深陷、面色青灰、看起来纵欲过度又被吓破了胆的“废人”出现在铜镜里。

      沈玉阶满意地点点头。

      然后,他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自己,做了一个“跑”的手势,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惊慌失措、天塌地陷的表情。

      不需要语言。

      这就是最好的剧本。

      李承锋躺回榻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虚弱至极的呻吟:

      “哎哟……本王的心口……疼死我了……”

      门外,王之胜骂得口干舌燥,正疑惑里面怎么没动静,是不是这七皇子真的被吓住了。

      就在这时,“吱呀”一声。

      大门开了一条缝。

      那个据说是在皇子身边伺候的哑巴杂役,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沈玉阶披头散发,衣衫不整,还没跑下台阶,就“扑通”一声跪倒在雪地里。

      他对着王之胜,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啊……啊……”的嘶哑气声。他满脸都是泪水,双手疯狂地比划着——先是指指里面,然后双手捂住胸口,翻了个白眼,最后重重地在地上磕头。

      那模样,活脱脱是一副“我家主子快不行了,求大人开恩救命”的惨状。

      王之胜愣住了。

      他身后的师爷凑过来,低声道:“东翁,看这哑巴急成这样,莫不是……那位爷真的吓出好歹来了?听说他本来就有旧伤……”

      王之胜眯起那双算盘珠子似的眼睛,看着雪地里磕头磕出血印子的沈玉阶,又听着院子里隐约传来的呻吟声。

      原本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下来。

      “哼,果然是个绣花枕头。”

      王之胜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一个被吓病的废皇子,哪怕再疯,也翻不出他的手掌心。既然如此,那批还没运走的货,今晚就可以放心动了。

      “既然殿下抱恙,那下官就不打扰了。”

      王之胜装模作样地拱了拱手,语气里满是敷衍,“改日再来探病。”

      说罢,带着人扬长而去。

      雪地里,沈玉阶依旧跪着,身子随着抽泣剧烈颤抖。

      直到那行人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他才缓缓直起腰,脸上的惊慌与泪水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

      他抬起袖子,面无表情地擦去脸上的泪痕,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雪。

      回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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