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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烈酒烧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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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晷五十元年,不知为何,我服下整瓶丹药都掩盖不得身上的魔息,师父同样捋不出缘由,便是仙婆婆来亦无济于事,也罢,今年的待宵花生得乏味,我便不去仙居境了……”
“历晷六十元年,我比之先前强上许多,想来也算有些本事傍身,若是有朝一日与辞盈并肩作战,定然不拖她后腿,还…还是不战了,今年的待宵花成色不佳,再等等我……”
“历晷七十元年,我终是抵不住诱惑,背着师父偷偷练上了古域幻境中得来的重塑血脉之秘法,只是好像练得急了些,瞒不过师父,还挨得好一顿打……师父说我不过是被诓骗了,天底下哪有如此逆天改命之行,可为时已晚,我现下不人不鬼模样当真可笑……今年的待宵花开得不好,也不知仙居境可安好……”
“历晷八十元年,我身体里两股正邪争斗,换来一方强盛,一方陷入休眠,即便我再不敢相信,那魔气依旧彻底将我侵蚀,任我如何折腾都变不回去了……这一次容我勇敢一回!我只身一人去往仙居境,还未入仙门便遭守卫刀剑相向,我故意闹腾得动静大些,只管让他们唤你来,如我愿,你来了……辞盈,许久不见。”
辞盈看到此记起不少,那日她好不容易得了空闲摒弃杂念静心悟道,一守卫谴仙侍来报,秉明有一大魔指名求见,彼时她已在战场树敌无数立下威名,少不得怀疑仇家上门讨教。
既被扰了修行,无论如何也该去会会这胆大妄为之人,辞盈才到,入眼便是满地狼藉,想来他们定是少不得一番打斗,只是断戟残剑倒也罢,这满地花瓣枯枝是为何?难不成势不两立的双方还有如此雅兴论剑赏花?
她心中疑问看看发丝凌乱的守卫,又转头看清来人。
对方赤乌面具覆面,一身芽青长袍,白冠束发,端得温润儒雅,却叫人忽视不得其自脖颈沿下胸前密麻停留手背青筋充血暗沉而成的诡异纹式,加之周身魔气缠身,不必试探,辞盈亦知来者实力不容小觑,难怪乎守卫匆忙。
远远瞧见辞盈身影还未及靠近,他便扮上安分乖巧,竟也不闹了,只顾着一错不错盯着她看。
灼人的视线叫辞盈略微皱起眉眼,心中忍不住猜想可是守卫下手太重叫他脑子尚未清醒。
无人辨清他赤乌面具下是何情绪,辞盈亦堪堪透过他那明亮的双眸猜想他正欢喜上头。
喜从何来?
辞盈参不透,也罢,与其胡思乱想倒不如他亲口说出,辞盈唤出秋鸿提剑上前凌声质问他:“阁下何人?”
那人未回话,不知何意。
她亦看不懂他眼中的缱绻。
她并不识得他,更无有情意。
“辞盈。”他轻声唤上她的名讳。
辞盈不知他意欲何为,他若不说她便只当他是来领教一番的,辞盈右手一挥,遣了身边人退下,独留他们二人,速战速决!
眼下只她与他,不必牵连他人,只管放手较量,辞盈运气挥剑向他而来。
剑近了几分。
无端有些似曾相识。
那时骄矜清高的辞盈不曾留心细想面前木楞古怪的大魔竟是那古域幻境中腼腆内敛的少年。
房内浸润的甜蜜将辞盈从回忆之中抽离,她转头看向窗台,那株染血的待宵花随风轻晃欢腾着枝叶,可辞盈无由觉得那血似乎浓了几分……
现今的辞盈才知原都是他。
“长剑将要刺破我的胸膛时,那一刻我便在想,死在她剑下也好……”
“那一刻我将她的名字反复酝酿,最后再道一声说予她听,只叫她听清,我的留恋……”
“可剑离我的心口还有一指差距,辞盈便停下手中运气,我心中自是动容,坚硬的面具再抑制不住面上的笑意。”
“原来辞盈对我并非全无情分。”
辞盈记得那时的她不过想容他最后一次仔细思虑交清底细,是以再次逼问:“这儿非是你撒泼打滚的地界,你究竟是何人?此行又为何?”
他并未回话。
“且慢!”
一声急促伴着一阵风,将她的剑吹偏了几分,连同地上的花瓣亦未曾幸免随着风声纷纷扬扬,一片一片,自她眼前翻飞又飘落。
她好像看不真切了,这花……
如此眼熟……
辞盈回过神但见一耄耋仙者将那人护在身后,抬手作揖行上仙居礼仪,便自报家门:“圣女,老夫乃神农谷药师,允老夫几分薄面,饶上他一命,他未曾伤人性命,此去老夫断不让他再扰仙居清净。”
辞盈闻言垂手将秋鸿剑收回,她瞧得出男子天台明净,她亦非蛮不通理赶尽杀绝之人,回了句:“速速离去,便不追究。”
念在少有仙家为魔求情,念在男子尚存一丝善念,即便诸多疑问,眼下战事在急,辞盈分不出心思查探仔细只得挥手作罢。
老者得了恩准躬身谢过,而那男子似还有未明之言,只是辞盈并未留情,只管背过身去,捻指掐诀加固了阵法。
阵法强悍他手掌触及的屏障被糊了一手血。
“辞盈留下的阵法生生将我与她隔开,连同我的心脏一起被攥紧碾压,我解不得……”
“回了医馆,师父见我不语,难得提溜了两壶陈酿来,美其名曰今朝有酒今朝醉……”
易缓将酒满上,撺掇着他那魂不守舍的伤心徒儿饮上两杯:“尝尝,这可是上等女儿红,为师只管你喝足啰,你呢也莫去想那仙子娇娘的。”
初次饮酒,让尘呛得落了两滴泪:“谁说想得,她既不认得我,话说师父这酒为何是苦的?”
“去去去,你小子不识货,哪苦啊?香得很!”易缓一把夺过让尘手中酒壶多匀一半入自己囊中,恨自己怎给他拿了好酒来,真是糟蹋了。
“师父你倒给我留些啊!”让尘手一拦,复又将酒壶揽入怀中猛灌一口,烈酒入喉,一时呛得他咳声不顺。
“诶诶诶,你慢些,酒哪能你这么个喝法!”易缓面上嫌弃,可替让尘拍背缓和的手是以同咳声一起,丝毫不耽搁:“依为师所言呢,既不想,便不侍弄你那些个花儿了,给师父养养药草五谷也好。”
提及院中待宵花儿,让尘再坐不住,他搁下酒壶,踉跄起身,喝了酒的身子有些虚浮,脚步更是混沌,他就这般歪歪扭扭的走花圃里浇起水来。
“不可。”一声干脆唤回几分清明,让尘一点一点自根部灌下清水,待沃泥吸饱水分,开得绚烂,才勉强得些宽慰:“她与旁人不同的。”
易缓摇晃两下手中酒壶,里边的酒水撞上罐壁有如山溪淌过卵石发出的清脆叮铃,悦耳亦惑人,可惜水清则无鱼。
“让尘,且听为师一句,即便她爱憎分明,不顾你的身份,可是整个仙居境拿她做笑,你当如何?道既不同,各自安好便是。”
各自安好便是……
待宵花沾染水珠又借着阳光怎么反倒黯淡上几分。
“我知道的。”轻的连风都未曾留意,反倒那滴落的泪珠留下痕迹。
“本以为我与辞盈再无交集,可谁料便是我的鲁莽行事将我暴露,父亲欣喜我竟修为大涨,执意捉我与仙居制衡,我自是不愿,可他以师父性命相要挟,我只能缴械……当年困住母亲的地方亦困住了我……”
辞盈再往下看,书卷已经没有了年岁,只这一行行文字鲜活,自是惋惜的,纵使记忆碎片凌乱,可在辞盈心里他该是鲜衣肆意的少年。
辞盈将书册拾整,离了案桌缓和压抑,窗台的待宵花开得极艳,枝叶尽兴散开,暖黄的花瓣毫不掩饰中央的花蕊,血迹斑驳倒添了几分诡魅,红与黄交织,热烈地过分。
她现下大抵能猜测少年情意。
辞盈心中复杂,她,承不得他的意,她本无心月下情长,守卫仙居与人族,共修仙魔和平是她此生唯一心愿。
于辞盈,她心系天下苍生。
于让尘,他是她守护万千生灵中的一个,仅此而已……
辞盈阅毕所有书卷,仍不得知那次大战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将书卷一一翻来覆去,试图寻得蛛丝马迹。
依旧无果。
答案是什么?
辞盈心中叹气,暗恨自己无能,忽有一阵风吹来,房内顷刻之间浸润花香,馥郁清甜,引得她再次望向窗台的待宵花,若有所思。
待宵花……
会在这儿嘛?
她试探着将叠得整齐的帕巾再度展开,仍是绣工稚嫩依稀可辨出模样的待宵花。
是她儿时一时兴起所作,早忘得干净。
“天方夜明,心之所净目之能辩,八方邪怨,现!”
辞盈捻手掐诀,一道红光自帕巾上的待宵花起,沿四周清白之处一点一点显露字眼。
辞盈观之,其上所篆述:《无序》以开元混沌,藏海川收生灵,唯修习者祭阵可破……此法凶悍,修习者寿尽百年,心脉枯竭身死魂散……
手记之中笔墨着写浓黑的墨迹滚烫灼人,可泪偏偏是模糊的,盈在眼眶竟怎么也看不清他留下的痕迹,辞盈仿若见得陨荒之地仙魔战之时,少年负伤染血却又决绝赴死的背影,孤寂又落寞……
泪夺眶后顺着辞盈面颊一点一滴落下,打湿了方寸大小的帕巾,连同其上的待宵花一起沾染苦涩无味。
帕巾遇泪赤红,斑驳的鲜红点迹竟与那染血的待宵花一个模样。
这分明不像落梅,叫人看得酸涩不忍。
万年之后,秩序重组,异世轮回。
异世轮回!
辞盈颤抖着手,凭着指腹轻轻抚摸最后一行小字。
她心中止不住汹涌,所幸她还能再见昔日战友,她还能同那手捧待宵花的少年再次相遇。
以全新的身份重新遇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