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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落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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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有仙家围在苍梧殿内，是一些前辈同袍前来关心，辞盈一一宽慰了回去。
“诸位仙家，这圣女将将醒来，这伤啊，还实打实的在呢，不若今日都先回去，待她伤好些，让她找你们赏花论剑去。”紫菀自偏殿走了来，身后跟着位端药的小仙侍。
一众仙家瞧见了倒也真不耽搁，道了句好生休息便归了家。
“幸而紫菀你在，不然我便不知如何应对了。”辞盈握起紫菀的手腕，轻轻摇晃了两下。
“我呢也非是帮你，喏，热乎的，全干了去。”紫菀悠悠一指，仙侍会意离得更近些了。
辞盈也不扭捏，端起就喝，乖巧得倒和她幼时如出一辙。
好不容易只有辞盈一人呆着，她换下青衣，掐了决点亮了一盏烛火。
先前的箱子现下才得了空看，全是些书，哦，也不全是，还有一卷画儿，一方帕巾。
辞盈很是好奇，她忍着紧张小心翼翼将画展开，但见长裙飘逸，是位女子？
她慢慢将画卷再拉开些，怎生越往下越眼熟得很，这……这女子眉眼竟与自己如此相似，一袭竹月长裙，手握秋鸿，这分明是辞盈自己！
烛焰在辞盈眸中闪了一下，她发觉自己生出了些薄汗。
她将画理好，将那折的端端正正的帕巾展开，见得帕上绣工粗糙，堪堪能看出绣得待宵花儿。
辞盈抬头看向了窗台那株开得正旺的待宵花，一时想到了那个满身是伤的男子。
这二者倒也巧了……
“《让尘回忆录》，这名儿起得倒是有趣，通俗易懂。”辞盈轻轻笑了一下，反倒散下心结缓和紧绷。
辞盈打开最上边一本，才见扉页原是有时间的，她翻了翻，找到最初的那一本。
草草略看一遍，辞盈凭心而论，这字好些稚嫩，算不得漂亮，但也工整，依稀辩得是何字，估摸那时的著者尚且年幼。
“历晷四元年春，今日我见到了母亲，我本以为她会像我思念她一样等不及见见我，可她却说我的出生并不被期待，都是阴谋……”
父皇说她害了疯病才被关在此处，巨大的玄铁链束缚了她的四肢，她呆呆的看着一处缝隙，可是那儿什么都没有，只有外头点上烛火时才容一丝微光穿透进来。
……
第一次会面，小让尘听得她口齿含着怨恨，言语冰冷又犀利，母亲说他的出生令她作呕，他和他父皇都该死，她誓与魔不共戴天……
小让尘不解，故而日日到地宫问她是为什么，日子久了，她便时而回他几句，更多的却仍是不喜，从她的只言片语中，他慢慢知晓……
……
蛮荒魔界因不满屈居于仙门之下，魔尊彧刹更是不掩狼子野心，命魔兵屡屡进犯仙门重地，蓄意破坏天下和平。
天君苍怀为保安宁，宣战神空明带兵，辅以飞絮、赤金、琼木、烛炎、坤舆五位上神于杻阳奋战。
如此事态，魔尊彧刹大手一挥亲临战地，众魔兵见之，军中士气大涨恨不能立马将那高高站云端的仙士尽数杀之。
战场之上，飞絮面上无情：“彧刹，你倒是来得巧，吾今日便先了却你！”
说罢，手握凌云戟化风而去，却见魔尊彧刹妖冶的面庞附上一抹得逞，不见闪躲，定身接下飞絮一击，二人对擂之下，趁此，彧刹手中施咒令黑雾升腾旋转，描绘出滴血的符文唤出一红光法阵，不待众人反应，魔尊彧刹同女武神飞絮再不见踪影。
中计了！原那恶魔为得是这般。
一时间上神仙兵大怒进攻愈烈，魔兵不敌更是群龙无首，只得仓惶而退。
这边魔尊彧刹成功将女武神飞絮扯入荒渊，囚于魔宫地牢，飞絮不复明艳，瘫坐在地苍白着脸，试图运行灵力却消耗的更快，她瞪着眼前得意的男子，咬牙愤恨道：“彧刹你对吾做了什么！”
魔尊彧刹饶有兴致的半蹲下身，擒住飞絮的下巴迫使她仰头，头顶之上屋檐之下赫然凌空悬着一法阵，内里周身魔气覆盖，散发着诡异红光。
“本座与你孕育一子如何，有了这源血法阵，你上古烛龙的血脉便可让你我的孩儿全数承袭，至尊血脉加之魔界秘法修行事半功倍，你我必将培养天下至尊！哈哈哈哈哈……”许是想到借子一统天下，彧刹笑得张狂肆意。
飞絮眼中满是愤怒与不屈：“你且做梦，吾绝不会与你苟合！吾杀了你！”欲起身同归于尽，身子却是软绵绵丝毫起不了威慑力。
“本座可是在前线秉着身死魂飞的风险才将你抢过来，便不会轻易放过你，若你听话配合，这孩子生下来你便也能成为魔域之后。”
“做梦！吾绝不会让你的诡计得逞的！”飞絮说着便想舍了内丹了却此生却被先一步锁住魂灵，只余木头般呆呆愣愣的躯壳。
历晷九十五年，飞絮诞下一男婴——名唤让尘
小让尘觉得他的母亲该是畅往天地间，与日月共晖的，一定不是如今这般寄人篱下，空为闲人蔑视其尊的。
他想放她离开，哪怕不做他的母亲。
于是乎他偷偷研学了好些法阵，记下了不少秘术禁书。
恰逢今日若羽姐姐成亲，魔宫正是宴庆之时，眼见着地宫守卫松懈，而他的父亲也醉倒温柔乡，小让尘便偷偷起了主意。
小让尘运行经法，额间金玄色神纹耀出红光，惊得飞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才道：“你在做什么！”
“母亲，我放您离开，您不该在您厌恶的魔宫浑浑噩噩，待您自由，您往后想往哪去就往哪去，想看几时的日月就看几时，即便不做我的母亲，让尘也希望您重回辉煌。”
话音落下，悬了三百年的法阵碎成了点点星晖，几百年不曾落泪的飞絮落下了一滴泪，她心中动容化作一声真心：“多谢。”
她挣脱捆绑，唤来龙火烧了这魔宫七天七夜。
“母亲离开时那眼里有光了，我真为她欣喜，事后父亲知晓了我的手笔，给我抽得皮肉都喊疼，不过我没喊就是了，这魔宫我是呆不下去的了，他们皆在传我留着仙的血，是叛党，是奸细，即便有若羽姐姐护着，我亦不愿留在魔宫，于是乎在若羽姐姐的掩护下我逃离了魔域，去往人间……”
……
辞盈记得飞絮姐姐回来时，她才三百岁，怕生只敢躲在天君爷爷身后偷偷的看，那是位很美的女子，却无论都与画本上写的意气风发英姿飒爽不一般。
笼中困兽挣脱桎梏后还能是从前那般无所畏惧吗？
辞盈这几日身心疲倦，眼底又泛了红，鼻尖的酸涩好比含着二月李，她移开视线略微仰上头，平日里不曾注意的雀替，竟落了灰，她才发觉已好久不曾有闲心整拾房内了。
待稍微缓和情绪，辞盈复又继续翻看下一本。
“历晷五元年，人间的天有很多颜色，水惯是清的，掬一捧下肚，还有回甘，难怪惹得鸟兽长得圆溜溜的，这地界好玩得紧……”
“历晷八元年，我在师傅那习得医术，帮下各种杂疾患病之人，凡人好生有趣，念我跟在师父身旁忙前忙后，竟给我起了一个名号小尘大夫，嘿嘿……”
“历晷十元年，母亲回了我信，她说想见我，差了人来的，我便跟着从未见过的仙婆婆来到了陌生的仙居境……”
彼时飞絮时日无多了，她看着被整理好的书信，难得有一丝心软，她让仙侍寻了小让尘，想着最后再见一面，往后便也不念了。
在陌生的地界，小让尘反倒拘谨起来，他不敢乱动，只小心立在床旁，轻声唤了句母亲，他亦不敢仔细看清母亲的面容，飞絮偏过头时，他才得以偷偷打量。
母亲瘦削的脸勉强挂起一抹笑，浅浅的，满头白发披散开来，发尾垂落在床榻下，淡淡的，她依旧艳丽的面容，眼底却枯燥无味，光照在她身上薄薄的，小让尘屏着一口气，害怕一不小心将她吹散了。
飞絮同他讲了人间的山青海阔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讲了自己幼时在仙居境的张扬肆意，讲了仙居境的缥缈星汉云霞笼夜……说到最后，她眼蓄悲悯抚摸着他额间的神纹，心里又在想什么呢？
“因你血脉的缘故，即便尚且年幼，力量已然不小，待来日定不容小觑，你须得静心聪慧些，免被有心人利用。”
小让尘勇敢一回，大大圆圆的双眸看向飞絮，不再躲闪:“好，母亲，我晓得了。”
“我留了些信得过之人，待我陨祭，你可找他们庇护，他们不会拿你刁难的。”
“母亲，我有师父在，你且安心，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也罢。
飞絮离开的时候，仙家们忙着料理后事哀痛万分，没人顾得上小让尘，他自己一人找了块小地方躲在土坡坡后边，在阳光都找不到的地方，小声压抑着悲伤。
泪水朦胧的视线多了一株黄艳艳的花儿，小让尘眨巴了一下，偏头看去。
是个同自己般大的小仙子。
小仙子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恬静乖巧，她见他没被花儿吸引便将花儿搂了回去，又找了一方帕巾来。
“诶，小玉团子，你瞧，这是个神奇的宝贝。”
她由着帕巾伸到他落泪的面颊边，并不抹去，只是静静的等着那泪自己落下，而后，与小让尘再近些，将帕巾递予他瞧。
“看，眼泪落在上面像不像绛雪绽放的落梅？”
小让尘看了看，原本月白的帕巾泪落之处变成了嫣红，也算得上神似落梅，遇水变红，确是神奇有趣。
“这个帕子赠予你，日后落泪了还能赏赏花儿。”小仙子轻柔地给他满面的泪擦了擦。
“蟹…蟹。”小让尘伴着浓厚的鼻音，心底却没那么抓紧了。
“无事，我陪你，哦，还有这个，待宵花。”小仙子晃了晃手中的花儿。
有阳光闯了进来，不偏不倚落在小仙子身上，小让尘分明看清她的发丝沾了一抹金色，雾蒙蒙的却又明亮夺目。
她真的静静陪着他坐了几个时辰。
直到小让尘哭干了泪。
“今日谢谢你，我叫让尘，你呢？”小让尘拨弄着那株待宵花，心里头有个声音响亮，真好看。
“辞盈，这样写的。”小仙子捡起一块一指大的山石，就着沙地一笔一画写下，小让尘看得认真，试着在脑海里描摹清晰。
“那你的呢？”她将小山石递予他，示意他如何作写。
“这样……”小让尘学着她一笔一画，心紧手颤的起势再慢悠悠的收尾。
阳光彻底侵占了这块地儿，给铺在上边的沙石晒得滚烫灼热，连同那两个名字，一个清秀工整，一个潦草奔放，一个辞盈，一个让尘，明晃晃在光芒之下……
“待宵花很好看，帕巾我亦会好好留着，若是可能，我想与她成为友人，但我不敢，我身上留着魔的血，仙最憎恶的魔的血，仙居境于我而言不是归宿，不是家，对吗？”
“母亲留下的仙婆婆说，若我日后想来仙居境祭拜，需得藏匿魔气跟着她走，可我修为低微，不免担忧如若遇着仙阶高的仙人不是一眼堪破？于是她便给了我一瓶药丹，说是母亲耗神所制，但只得维持两个时辰。我回到了凡间，因着丹药有限，在我修为至尊之时，我定下时日，往后每十年母亲陨祭那日，我才能往仙居境来，偷偷看她一回……”
辞盈知晓飞絮姐姐尚有一血脉，却并不相识，许是年幼的缘故，于此事也记不大清了。
原来他们早早便见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