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染血的待宵花 ...
-
眠云居内仙娥适才点了灯,烛火裹在小小的琉璃盏,将整间屋子与黑夜隔绝。
烛影幢幢映着榻上之人愈发清晰,长颦翠减身姿轻柔,若娇花经不得风雨摧折,泼墨长发不曾拘着尽数垂落,玉面淡拂杏眸里或藏着病态,或有着倦意、不甘、自责……全数凝成一滴泪困于眼眶将落未落,细看额间神印黯淡无光堪堪留一抹清透。
“刚拾得药,可要现在用?”说话的女子一身藤紫衣裳,端得是明艳高贵,她眼底不掩担忧,手中捧着一碗药一包糖嘴。
药滚着热气,无风,却将屋子浸了苦味。
又是一阵压抑着的低咳,榻上女子病意浓了几分,她将药碗端起,素白的手衬得那药黑不见底,想作罢。
却也只是想想,玉勺卷起一圈圈涟漪,她合着苦涩一饮而尽。
“紫菀,我昏睡了多久?”许是那药刺激了口舌,她声音带着丝沙哑。
“一月余。”
“竟是这般久,那……外面现在如何了?”
“你且宽心,一切安好。”
“一切……安好?”榻上之人有欣喜又存得一丝疑惑,明明那时……
“我尚且不知其中缘由,只知那日忽有一法阵悬于战场,无论草木山石亦或是仙兵魔将都消失在阵中,只一日,魔兵便所剩无几,这一战,是我们赢了。”虽赢得云里雾里,也总算保住了仙居境。
“是何法阵竟如此威力?”
“尚未可知。”
她还想问些什么,紫菀却不依了:“你当日身负重伤,便是我也不敢想……不说了,你现下身子弱,该早些休息,这几日仙居境有我在。”
紫菀一走,她也便重新卧回榻上,是真的累了。
……
起初还是滴沥滴沥也算怡情,忽而一声电鸣伴着噼里啪啦下起急雨,不绝于耳真真扰人清梦。
也罢,该是哪家悟出真理得了道,她方要起身紧上窗棂,又一道雷闪过,将燃着的烛火一一劈灭。
她着实被突临的未知吓了一道,黑暗中交杂着电闪雷鸣以及她紧张的呼吸声。
她起手掐诀想唤回光亮,只是还未及。
忽而无数萤火追逐、缠绕、集聚,她心中困惑呆在原地不曾行动。
那萤火悠悠汇成人形,准确来说是一个满身伤痕无一处好,乌发高束身着玄衣,面覆月白面具,手中不合情境地拿着捧染血的待宵花之人。
“辞盈,花儿,予你的。”声音低沉悦耳,约莫是个男子,声音不大足二人听见,里头隐隐约约承了半抹欢喜之色。
“你…认得我?”辞盈仔细瞧上这身打扮,心中好奇这是哪位友人如何全无印象。
“认得的。”那双月朗星繁般的眸比回答先一步吸引辞盈。
“花儿,弄脏了,你不喜欢。”见辞盈未接过,他抿了抿唇瓣又道,声音淡淡的,伴着自责还有委屈。
“喜欢的,多谢。”辞盈未说谎,花虽是染了血,通体本就炫目夺人,只是不知这血是何人的,许是他,又许是旁人,瞧他这身,该是他的多些。
辞盈端详着待宵花,那血有些干涸了,也不知几时染上去的,她被这花灼的刺眼,适才收回的泪终是顺着面颊滴落下来,在那一片血中浸润开。
花被护得极好仍有生机,可面前之人呢?
不过一缕执念罢了。
他看着她接过花儿,看着她落下泪,不自主想为她抹去忧伤,可方一抬手又窘得收回。
这双手沾了血,污了尘,太脏了。
辞盈自是看不出他面上的无措与羞恼,她亦认不得他。
“你是何人?”她问。
“别哭。”他答非所问。
“我……”她沉默了一下,想着如何表述才不至于坏了情分。
他的眼睛依旧亮的烫人,因覆面具辞盈看不得他的面容,却透过他的眼眸看见了自己——不大真切,一举一动又尽收下。
“我认不得你。”她终是说出了口。
“无事。”他言语之间无任何情绪,只一眨不眨看着她。
“我名唤辞盈,敢问尊上名姓?”
这次他倒是沉默了,辞盈离得近未错过他眼眸之中划过的一抹哀伤。
她再次问他:“尊上可否告知您的名姓。”
他依旧什么都未说,倒是萤火逐渐黯淡,连着他的身影隐隐绰绰。
“你叫什么名字?”辞盈又问上一遍,比之先前多了几分恳切。
可最后辞盈看着他缥缈化作无数萤火随风消失不见,也未曾听得他的回答。
有光透了进来,辞盈推开窗棂,便被光晃得眼睛生疼鼻尖发酸,她眼中又盈了泪。
天亮了。
辞盈回头看着男子适才立身之地,那里什么都没有恍若大梦一场。
独留她手中一株待宵花儿,催得人心发疼。
她不解。
她不知那日大战如何,不知自己如何活下,不知这待宵花为何予她,亦不知那满身伤痕的男子是谁……
辞盈匀了些沃泥,将花安置在玉石青竹橄榄瓶中,又取了些无根水,望它留住山根生得更耀眼些。
她不愿囫囵似梦。
饶是气息不稳,仙术微弱她也来了陨荒,整个境地一片死寂,雨水冲刷洗去了满地血污,冲淡了血腥,却抹不去欲望与杀戮……
“驱除恶魔,誓守仙居,为民而战!”那日辞盈作为百将之首带领着仙兵仙将于此地同魔族□□决一死战。
黄沙拂面辞盈一如平日里的清柔,如画眉眼里带着坚毅决绝,软甲穿在她身给她铸就强大威严,手握长剑任凭发丝与锦缎披风肆意徜徉风中。
前方魔尊彧刹以裂天兕为驾,赢勾,犼伴其左右,魔兵魔将加之被魔化的妖兽凡人,足足十万有余。
相差半数,此战当真棘手。
辞盈将长剑刺透一个又一个妖魔,来不及感伤身边的叔伯、战友一个又一个倒下,她唤出法器秋鸿剑,一路杀到魔尊跟前誓要将其斩于剑下。
辞盈以身祭剑,额间金赤神印光芒夺目,她凭全数灵力化周身混沌归一。
“杀!”一声号令,铿锵有力,视死如归。
秋鸿剑得令。
一声剑鸣,有一人倒地。
隐约之间,辞盈听见了同僚们的惊呼:“圣女大人!大人……”
听见了魔尊喉间含血却甚是张狂的笑声:“哈哈哈哈哈…呃,不愧是得道剑圣,折于此地也算死得其所,奈何本座将得偿所愿一统天下,哈哈哈哈哈哈……”
辞盈被反噬心脉,灵力耗尽……
那种战况她如何能活,而这合该尸首成山刀戟残垣的,如何什么都没有?
究竟发生了什么……
……
“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
“痴儿,痴儿,怨载怨载。”
辞盈寻声看去,但见一老人家,云鬓凌乱醉眼惺忪,他枕着一旁的山石,手里边提溜着一个玉葫芦,嘴里念叨着什么,时不时仰头酣畅一口。
这战场或许也有他平生眷念之人。
辞盈心下作想,她迎着风沙走过去,老人家腮边酡红,酒味被黄沙裹挟的实实在在。
也不知喝了几时,喝了多少。
辞盈蹲下身子轻声唤他几声:“老尊者,醒醒,醒醒,这儿风沙大,呛着黄沙这酒便舍了味了,不若换个地儿。”
这地界还未生战事时,也曾有明月出天山,十里窑酒香,而今卷着的是欲望,滚着的是杀戮,芳林新叶随着长河远逝,独留下黄沙埋骨。
此地不宜久留。
“何人说的酒能浇愁,老夫喝了一月如何愁更甚乎,姑娘你且听我一句,这古人之言也不全可信,不全可信呢。”老人家宣泄一通又是一口。
“老尊者逝者已矣,生者尤可追忆,您总耽于醉生梦死,泉下之人可不得反忧心于您?这酒既不能浇愁那何不换换?”
“这世间呐又安能两全法……”醉意朦胧的老人家却有一双沧桑的眸,那双眼盛满了故事……
“姑娘可识得一人?他名唤让尘。”
“不识得。”辞盈已然六百有二,见过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她许是不记得,又许是未曾见过,总归也是陌生的。
“姑娘可愿听老夫讲个旧事?”老人家晃晃悠悠坐直身子,将葫芦搁在一边倒也怪正起神色。
许是些难以忘怀事儿。
“老尊者请说。”辞盈也不拘着,就着块尚且被磨平棱角的石块坐下。
“老夫本是凡尘中一介布衣,自诩看了些医书便不管不顾往外去,也是天公佑护,倒闯出些名堂来,机缘巧合下得了道成了这莫大仙居的小小医仙,老夫平生呢自由惯了,来了仙居也改不得性子,得了空便想着出去走走,也是巧老夫于两百年前在凡世捡到个半大小儿收为徒,名唤让尘……”
两百年前,女武神飞絮得愿重获自由,纵使需得费尽仙力,她也未曾动摇,那个囚禁了她五百年的牢笼在火光中化成星光,被风吹向远方……
魔尊彧刹恨极,一甩手以她坚守的凡人性命相要挟,以妖兽之血为媒让恶疫肆虐横行,解药留抑或毁全在飞絮一言。
仙家慈悲,不愿飞絮回到苦海,一家一家献出灵药医书,下凡救护的亦不在少数,易缓便是其一。
易缓医术确是不凡,总也算控制住了恶疫蔓延,可将在验出痊愈之法,堪堪才医愈了些许百姓之时,那方便道药石亏缺,近的地界便是仙家少说也得三日,病重之人如何等得……
“老医师,我晓得哪边有药,或许有您想要的。”易缓胡乱敲着桌板一筹莫展之时,窗外有一约莫十二、三岁的破烂小儿神在在道。
那小儿虽穿着破旧,面却生得白净,一眼过去那双眸还清亮澄澈,额间又缚了条玄色的纹绣暖玉带,倒是将自个儿收拾的乖顺。
“毛头小儿,你所言可当真?”
“我才不是毛头小儿,我叫让尘,烦请让让的让,尘……就是……”小让尘随手抓起一把土朝上空扬去,还未及过眼,那土带起一层尘雾,便又结结实实落回地里:“老医师可懂了?”
“原是山不‘让尘’,川不辞盈,好名字!”易缓捋了捋长须,声音放缓些,以显得仁慈几分:“小让尘,你方才说晓得哪边有药,那你可是识得药材?”
“识得一些,从书上看来得,不过书没看全。”
局势所迫,易缓宁可信上这毛孩子一回,想着即便没有这药或有其他有需要的药也未尝不可。
“那你带老夫瞧上一瞧。”说罢,易缓片刻不等,提溜着药筐便跟着他走。
“到了!老医师您瞧!”
此地离城不过半个时辰,走的偏是些弯弯绕绕,也难怪看差了,不过这半大小儿居然知道,别怕是落难的富贵人家,一路奔逃食野草药石充饥,反倒也识得了些路吧。
“可是老医师要的?”
“确是,确是!有救了,有救了,哈哈哈哈哈。”
因着用药及时,百姓大多痊愈,死伤寥寥,这一疫,我们赢了。
“若说此事能如此顺利,让尘功劳不小,也便是那时老夫起了收徒之心,他也争气医术学得有模有样,只可惜造化弄人啊!”老人家说得起劲,眼眶也红了几分。
白发人送黑发人,辞盈也不知如何宽慰得好,或许静静听着也能比酒消愁解忧。
“这些是我那逆徒的遗物,老夫猜想其中定有你想知道的,关于这场战事的,你且拿回去细细研磨,权且当全了他的念想,也全了你的心愿。”老人家唤出一个古桐木箱,雕的待宵花生机活泼,饶是见惯了雕龙绘凤的辞盈也夸得了一句精致好看。
被待宵花吸引视线的辞盈才回过神,但见方才的老人家早已带着葫芦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