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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夜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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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七年的春天料峭春寒。立春刚过,本该回暖的天气却突然冷了下来,淅淅沥沥的雨下了三天,把清平镇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
俞怀瑾的产期就快到了,肚子已经很大,走路需要扶着腰。这些日子她睡得不安稳,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有一天夜里,俞怀瑾做了个噩梦,一会儿梦见自己在一条漆黑的河里挣扎,一会儿梦见李静源站在一片山火中,背对着她越走越远。
这天傍晚,雨终于停了,天边渗出一点暗淡的霞光。李静源比平时回来得早,脸色却比天色更沉。
“出事了。”他进门第一句话就说,声音压得很低。
俞怀瑾心头一紧,扶着桌子站起来:“怎么了?”
“省城那边抓人抓疯了,学生、老师、报馆编辑……凡是跟新思想沾边的都不放过。”李静源脱下湿漉漉的外衣,眉头紧锁,“今天上午,县里来了电话,说有一批外地警察正往这边来,要搜查学校,抓捕‘激进分子’。”
“咱们学校有……”
“有几个学生,参加了一个读书会。”李静源打断她,“都是好孩子,就是太年轻,热血上头。我劝过他们收敛些,但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警察明天一早到。今晚,必须把他们送走。”
俞怀瑾的手抚上隆起的腹部,那里的小生命似乎感应到了她的紧张,轻轻踢了一下。“怎么送?”她问,声音很稳。
李静源转过身,看着她。烛光下,她的脸有些浮肿,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澈坚定。这个原本应该被呵护在深闺的女子,这些日子陪他经历了太多。“走水路。”他说,“咱们家有条货船,今晚子时出发去省城送货。船老大是老把式,信得过。学生们可以藏在货舱里。”
“需要我做什么?”
“你别胡闹,身子要紧。”
“静源,你是学校老师,你觉得镇上的警察不会排查咱们家吗?”
李静源一阵沉默,怀瑾说的对。他略微一沉思,道:“你自己小心,去裁缝铺找钱婶。”李静源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把这给她,她会把学生们带到码头。我在码头接应。”李静源的眼神暗了暗,“估计明天他们会先来找我。”
俞怀瑾的心猛地一沉。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小心。”她只说了两个字。
李静源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很大:“你也小心。肚子这么大了,本不该让你冒险……”
“我能行。”俞怀瑾打断他,眼神坚决,“为了那些孩子。”
夜深了,清平镇沉浸在睡梦中。俞怀瑾披上深色的披肩,揣着纸条,悄悄出了门。雨后的街道空旷寂静,只有屋檐滴水的滴答声。她走得很慢,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护着肚子。
裁缝铺在镇东头,门脸很小。她按照约定的方式轻轻敲了三下推两下,门立刻开了条缝,钱婶探出头来。这是个五十来岁的妇人,丈夫早逝,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都是李静源的学生。
“李太太,快进来。”钱婶把她拉进屋,关上门。
屋里点了盏小油灯,光线昏暗。俞怀瑾这才看见,墙角布料堆的阴暗处蜷缩着五个年轻人,三男两女,最大的不过十五六岁,最小的看着只有十一二岁岁。他们脸上还带着稚气,眼神里却有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惊惶。
“这是五个李老师班上的学生。”钱婶低声说,“另外两个,是从省城逃过来的,伤得不轻。”
俞怀瑾这才注意到,另一堆边角料堆的角落里还躺着两个人,一个呻吟喘气,有气无力;另一个抱着膝盖坐着,额头淤青,腿上有伤,鲜血已经凝固。
“李老师都安排好了?”钱婶问。
俞怀瑾点点头,把纸条递给她:“子时,码头七号货舱。船老大姓陈,戴一顶灰毡帽,静源在码头等你们。”
“好。”钱婶把纸条仔细收好,转身对学生们说,“都听见了?待会儿跟我走,不许出声,不许回头。”
一个女学生突然哭出声来:“钱婶,我怕……我爹娘还不知道……”
“怕什么!”一个男学生站起来,声音虽抖却硬气,“咱们做的是对的!思想自由,民主科学,为了未来,死都不怕!”
“小声点!”钱婶呵斥。
俞怀瑾看着这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她想说些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她只是轻声说:“活着,才能看见未来。”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粗暴的敲门声:“开门!查夜!”
屋里的人瞬间绷紧了神经。钱婶脸色煞白,学生们吓得抱成一团。角落里的那个腿上受伤青年突然抬起头,眼神锐利如刀。
“后窗。”俞怀瑾当机立断,“钱婶,你带学生们从后窗走,去码头。这里我来应付。”
“可是你……”
“我是李家媳妇,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俞怀瑾说着,已经镇定地整理了一下披肩,“快走!”
钱婶一咬牙,带着学生们往后窗爬。最后离开的是那个受伤的青年,他经过俞怀瑾身边时,深深看了她一眼,低声说:“多谢夫人。”
“你叫什么?”俞怀瑾下意识问。
“吴默声。”青年说完,翻窗消失在夜色中。
敲门声越来越急。俞怀瑾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前,拉开闩。
门外站着三个面生的警察,为首的是个矮胖子,举着手电,一脸不耐烦。“这么晚才开门?”矮胖子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隆起的腹部,语气稍微缓和了些,“查夜,听说你这儿藏了逃犯。”
“官爷说笑了。”俞怀瑾微微侧身,让手电的光照进屋里,“我一个妇道人家,大着肚子,能藏什么逃犯?”
矮胖子探头看了看,屋里确实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摇曳。
“刚才有人看见几个年轻人往这边来了。”旁边一个瘦警察说。
“可能是路过的吧。”俞怀瑾语气平静,“我在家没听见什么动静。”
矮胖子似乎还想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呼喊声:“学校那边有动静!”三个警察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俞怀瑾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如鼓。肚子里的孩子又踢了她一下,像是在安慰她。她不敢久留,等脚步声远去,也快步出了门,往码头方向走去。码头在镇南,平日里停满了货船和渔船。今夜因为风声紧,大多数船都早早熄了灯。只有七号货舱还亮着一盏微弱的油灯。俞怀瑾走近时,看见李静源正和船老大低声说话。其他人已经上了船,藏在货舱的麻袋堆里。钱婶站在船头,焦急地张望。
“都上船了?”俞怀瑾看见李静源,扶着肚子快步走过来。“警察往学校那边去了。”
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火把的光在夜色中晃动,越来越近。
“开船!”
李静源当机立断。船老大解开缆绳,竹篙一点,货船极速离岸。就在这时,岸上突然传来一声枪响。
“站住!不许开船!”手电的光照亮了码头,十几个警察举着枪冲了过来。为首的正是来过学校的王稽查。
“吴默声!”王稽查大喊,“你哪里逃!”
船已经离岸两丈多远,还在加速。王稽查举枪瞄准,眼看就要扣动扳机。千钧一发之际,岸边的杂草丛里突然飞出一个人影,猛地扑向王稽查。是吴默声的同伴——柳天业!刚才在钱婶家,他还痛苦的呻吟,有气无力,此时却像一头困兽,死死抱住王稽查的腿。“快走!”他朝船上大喊。
枪响了,但不是对着船。混乱中,警察们围住了柳天业。船借着夜色,快速驶向下游。
俞怀瑾蹲坐在船尾,眼睁睁看着岸上手电的光越来越小,柳天业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她的手紧紧抓着船舷,指甲嵌进木头里。“他……”她声音发颤。
李静源环抱住她的身子,脸色铁青。
趴在船尾的吴默声说:“他是条汉子。”
货船顺流而下,很快将清平镇抛在身后。夜色如墨,只有船头那盏油灯在风中摇晃,照亮一小片水面。学生们在货舱里小声啜泣。女学生哭着说:“柳大哥他……他会不会死?”
没有人回答。
俞怀瑾感到一阵眩晕,扶住船舷才坐稳。李静源立刻扶住她:“怀瑾,你怎么了?”
“没事。”她摇头,却感到腹部一阵抽痛。
船老大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李老师,前面有个岔口,往左是去省城,往右是回清平镇。警察肯定在省城方向设了关卡,咱们走不了那条路。”
李静源沉吟片刻:“往回走?”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吴默声说,“警察都往省城方向追了,咱们回镇上,反而安全。”
“回哪儿?”船老大问
“李家祠堂。”俞怀瑾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坚定,“祠堂后面的老屋,废弃多年了,没人会去。”这是最近这段时日掌家,俞怀瑾这才得知的信息。
李静源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然后是欣慰。他点点头:“好,回祠堂。”
货船调转方向,逆流而上。天快亮时,他们悄悄回到了清平镇,在离祠堂不远的荒滩靠岸。吴默声和学生们被安置在李家祠堂后的老屋里。那屋子确实废弃已久,蛛网密布,藏几个人不成问题。安顿好一切,天已经鱼肚泛白。李静源和俞怀瑾悄悄回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刚进院门,赵氏就迎了出来,脸色煞白:“你们去哪儿了?昨晚警察来家里搜了一遍,说是抓省城来的逃犯!”
“我们出去学校接受检查了。”李静源轻描淡写,“娘,没事,您去歇着吧。”
赵氏狐疑地看着他们,目光落在俞怀瑾苍白的脸上:“怀瑾脸色这么差,是不是要生了?”
俞怀瑾这才感到腹痛越来越明显,额头上冒出冷汗。
“快,扶少奶奶进屋!”赵氏慌了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