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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阿芜   风从荒 ...

  •   风从荒坡上刮下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刀,一下一下割着阿芜的脸。

      她没有开灵力防护罩。那层薄薄的灵光其实并不费力,可她偏不。她需要疼。疼能让她的头脑清醒一点,不至于在某个恍惚里,误以为自己还有退路。

      阿芜是一只兔妖,一直最特别的兔妖。兔族很能生,生得多,基数大,便总有几粒种子长成异样。族里也有别的变种天赋:有的耳朵能听见地底水脉,有的爪子能刨开铁石。可阿芜是其中最“有用”的那一个。她的天赋是掩盖天机、卜算未来。

      这个修仙时代,万物皆可算。命数、根骨、来路、去路,像集市上的账册一样摊开在强者眼前。

      资源按层级分,强者取上等,弱者取剩下。至于那资源原本有没有主人,并不重要。

      实力就是道理。资源的把持让修真界的阶级分明得像刀刻的沟壑,甚至下族不允许出现修为超过上族界限的妖,一旦出现,即刻斩杀。

      而阿芜的天赋,能让天机短暂地“看不见”。她是兔族突破修为界限、跨过那道沟壑的希望,是兔族所有的希望。

      她的名字是族中长辈测算过、反复琢磨过的。她五行缺木,可她这一生注定无法平静。长辈希望她像野草一样,生生不息。哪怕举世皆敌,一无所有,也能在荒地之上,存活下来,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阿芜总觉得这个名字太沉,沉得像一块压在心口的石头。

      她没有长成长辈期待的样子。她不够果断,不够厉害,不像一个能站在族人前面的领袖。这些年,她做得最多的事是东躲西藏,在族人的掩护下做些有屏蔽探查能力的小东西。

      那小东西有用,却终究不像她的天赋那样彻底——不能她一样,如同被世界遗忘一般,从一切推算中干干净净地消失,只能在一定修为界限下有用。

      可也正因为这些物件,她积攒下大量灵石。灵石由她收着,族人拿了也守不住。她像一只藏着满洞粮食的兔子,洞口却随时可能被扒开。

      她是什么时候迫切想要变强的呢?

      大概是她们那一批肉兔出栏的时候。

      兔族被上族圈养,命运只有两条:出栏做肉兔,或者留下做种兔。阿芜本该是肉兔,她不聪明,天赋一般,做种兔太不够格了,族人们用尽办法把她藏下,让她活了下来。可活下来之后,她才发现另一个致命的问题——她没有生育能力。连蒙混着当种兔都不行。种兔做不了,肉兔又太危险。

      她只能逃,只有逃!

      她的安乐窝被打破,她开始流浪,靠族人的接济过活。今天这个远房姨母塞给她一袋灵石,明天那个老叔父把她的踪迹从巡逻册上抹去。她活得像一截被风吹着走的草根。

      直到那一天,她看见一只兔头从赤虎族手里滚落,掉在地上。

      那赤虎族骂骂咧咧地走了,说丢在地上就不能吃了。阿芜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慢慢凑近。她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啊,是我的阿姐。

      那是她们这批小兔子里最厉害的阿姐。

      阿姐聪明,看过的书一遍就能记住;天赋也好。如果没有阿芜,阿姐会是那批小兔里最受长辈喜爱的存在。但是有了阿芜,她就只能当第二了。

      可阿姐从来没有讨厌过她。哪怕阿芜那么“德不配位”——不爱看书,天赋一般,每天只想着吃好吃的,偷偷溜出去晒太阳。

      阿姐会替她遮掩,会把烤得最软的那块根茎留给她,会在长辈考校时把自己的笔记推过去,小声说:“快看,这一页要问的。”

      兔族的纯血很多。毕竟没有多少妖愿意与兔族结合,哪个找稍微强大一点的妖,这种结合当算的上逆天改命。

      兔族想,别的妖也不愿意。

      至于虫族之类,各大种类之间前几年还好,这几年生不出孩子,之前的杂血也没活太久就死了。

      所以兔族算是走兽动物里血统最纯的种族。纯得像一圈干净的草,也像一圈干净的草一样,被圈起来,等着被吃。

      阿芜和阿姐都是族长的孩子,这批小兔里,族长的孩子逃的只剩下她两了,所以她们两关系最好。

      她们这支兔族的上族残暴,逃了不少族人,剩下的统统被圈养着,要么出栏做肉兔,要么做种兔。阿芜问过阿娘,为什么不逃呢?为什么要一出生就接受这种命运?

      阿娘说说:“能逃去哪里呢?哪里的上族不是这样的?只是有的上族更直白,有的上族更讲究持续发展和文明而已。”

      阿娘说这话时,眼睛黯淡无光。

      “我们不也是这样对我们的下族吗?修真界要么被吃,要么吃别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阿娘越说越激动,忽然她看向阿芜,眼睛放着光:“阿芜,只有你,只有你才能改变这一切,都靠你了,你一定要争气啊!”

      阿芜被阿娘眼睛里的光吓的后退了一步,有些害怕,只能诺诺地答应着。

      争气,怎么争气呢?阿芜不明白。这对一只三岁的小兔子还是太深奥了。这件事好像就这样稀里糊涂的混过去了。

      直到那天,她捧着阿姐的脑袋,慌慌张张地去找阿娘。

      她的手在抖,抖得几乎抱不住。那脑袋还带着一点余温,耳朵软软地垂下来,像小时候阿姐午睡时压在她胳膊上的样子。

      “不应该啊,怎么会呢?阿姐怎么会变成肉兔呢?阿姐不是种兔吗?”眼睛里的泪水就这样哗啦啦地掉下来。

      阿娘的神色很平静,像一座石化的雕像。
      她说:“赤虎族族长小儿子的脑袋不聪明,不知是哪里听说的吃什么补什么,就把兔族这批小兔里最聪明的小兔吃了。”

      阿娘好像并不在意。她说完就准备离开了,她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她这辈子生了太多小兔子,也送走了太多小兔子。这样的事情,她已经习惯了。

      母爱吗?对于朝不保夕的消耗品来说,这种东西还是太奢侈了。

      阿芜脑袋嗡嗡的,她好慌。这是她经历的第一次出栏,或许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或许有一天她也会像阿娘那样波澜不惊地面对离别。或许她不应该这样慌张和失态。

      可是,可是!她是她的阿姐啊!说好今年明年后年都一起过的阿姐啊!怎么一转眼就这样了呢?

      她该怎么办呢?

      “阿娘!”她听见自己叫住了阿娘。

      “我想要变强!”

      她的眼睛盯着她的阿娘,也是兔族的族长。第一次那么坚定。她的脸上甚至还有泪水和鼻涕,眼睛还是红红的。

      但是受尽宠爱的小兔第一次直视着她的族长娘亲,告诉她,她要变强。

      阿娘笑了,是那么欣慰,那么开心,好像等了很久一般。

      之后的一切是那么的顺利,那么的不可思议。

      族人们想尽办法地揽钱。

      用她的天赋造物卖钱,去偷,去抢,去掠夺。

      那些平日里缩着脖子过日子的兔妖,忽然都红了眼。他们知道这是赌命,可他们更知道,不赌,命也从来不在自己手里。

      灵石一袋一袋地堆起来,堆在阿芜面前,像小小的、发亮的坟。每一块灵石上都沾族人的汗、血和不敢说出口的怕。

      不光如此,她开始坑蒙拐骗,所有的熟妖都借了灵石,不断贸易,用尽了人情,还搜刮了所有她能搜刮的灵脉。

      最后灵石凑够了,但是她的血脉还是不够。也可能是因为血脉不够,所以她天赋不好。动用血池得向上族审批,怎么办呢?

      阿芜担心地抱住阿娘。阿娘摸着她的头,安抚道:“没关系,阿娘会想办法的。这些都不是问题,阿芜,我们一定会让你上元婴的。”

      阿芜看不到的是,此刻阿娘的眼睛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像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风还在刮。荒坡上的草被吹得伏下去,又颤巍巍地立起来。

      阿芜把脸埋进阿娘的肩窝里,闻到她身上陈旧的草腥气和灵石粉的味道。她不知道等着她的是什么,只知道阿姐的头已经凉了,而她还活着。

      活着,就得像草一样,从石缝里,从灰烬里,从所有被踩烂的地方,生生不息地长出来。

      哪怕举世皆敌,一无所有。

      可是她最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

      献祭开始的时候,她手里还拿着烤干的胡萝卜,小兔是不能直接吃胡萝卜的,会拉肚子,喝水也得另外喝。

      她就这样嘴里带着食物的残渣,看着族人们一个又一个的走上祭台,这是快死的种兔,和这几批被扣下来的肉兔。

      零零总总居然有了现有兔族的一半了。

      肉兔都不大。它们个头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团,耳朵比脑袋还长,蹦跳起来像地面上一弹一弹的灰白色棉球。你看着它们,实在很难把“出栏”两个字和这些温热的、会歪头看你的小东西联系在一起。

      有一只小兔怯生生地凑到阿芜脚边,两只前爪捧着一根胡萝卜——那胡萝卜比它的脸还长,它得用整个身子抱住——仰起头问她:“能不能,给你吃一个?”

      阿芜蹲下身。那根胡萝卜上还沾着小兔的口水,牙印细细碎碎的,大概是它自己舍不得吃,舔了半天才狠心递过来的。阿芜接过来,咬了一口。小兔开心得原地蹦了两下,耳朵转了个圈,又害羞似的跑开了。

      她看着那些嘻嘻哈哈的小兔去追那只跑开的小兔,忽然觉得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种兔她见过。不多,就三个。

      都是族中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已经没剩多少寿命的长辈。

      第一个是为了帮丈夫逃出去,被监管人员打的,脊柱断了三截,丹田也被伤了,虽然勉强能走动,但没几年好活了。

      另外两个是兔族出去抢资源时被外族打的,一个瞎了一只眼,一个少了两条后腿,还都伤了丹田,伤口愈合了,可元气和根基一直没养回来。它们活得都不长,可好歹活过,好歹有人记得。

      阿芜忽然叫住了所有的小兔和种兔。她说,你们写点什么吧。遗书也好,墓志铭也好,拓印一下样子也好。手印也行。至少让后人知道,你们叫什么,有过怎样的生命。

      兔妖们面面相觑。有胆小的已经开始抖了,耳朵贴在背上,像两片被雨打湿的叶子。但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兔族没有兔会拒绝阿芜。

      可是有一个问题,一个很大的问题。

      只有种兔有名字。

      肉兔,天赋不好,平平无奇,生来就是要被放弃的,哪怕被强留了几批,也没有兔记得给它们起名字。连它们自己都没有。它们管彼此叫“哎”“那个”“喂”“花耳朵那个”“尾巴短那个”。它们知道谁是谁,可不知道谁叫什么。

      因为从来没有谁觉得它们需要名字,包括他们自己。

      阿芜愣了一下。然后她说,那你们自己取吧。现在取。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小兔们炸开了锅。那场景像春天解冻的河面,扑棱棱全是亮晶晶的水花。它们笑着闹着,打打闹闹地给自己取名字。有一只说我要叫“大胡萝卜”,旁边立刻有三只反对说不行不行太俗了;

      有一只想了半天说我叫“蹦蹦”,被大家一致嘲笑说这也太敷衍了;

      有一只小母兔细声细气地说我叫“花花”行不行,旁边的兔子立刻急了说不行不行那是我先想到的!

      然后又有一只跳出来说那你们猜拳吧,三局两胜。结果还没猜完,那两只已经抱在一块滚成一团,耳朵缠着耳朵,尾巴压着尾巴,叽咕咕地说起小话来了,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有时候又争着好听名字的归属。有一对为“云朵”这个名字吵了半炷香,最后以“你比我白你叫云朵”“你跳得高你叫飞飞”这样互相吹捧的方式和解了。

      还有一只最小的,说话还带着奶音,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要叫阿芜”。

      周围的兔全笑了。

      阿芜也笑了,弯下腰对它说:“阿芜只有一个呀,你叫别的,我帮你取一个好不好?”小兔想了想,说那叫“小芜”。阿芜摸了摸它的耳朵,说好。

      这是它们第一次用到自己的名字,也会是最后一次。

      种兔则抹着眼泪写它们的峥嵘岁月史。第一个种兔的丈夫就是她帮着逃出去的那只,她在拓印上写:我叫阿卉,我丈夫叫阿芒。他逃出去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但是每年春天他该回来这片坡上吃草。如果他回来,告诉他我等他等到了最后一年……

      第二个种兔写:我叫阿铁。为什么叫阿铁,因为我阿娘说我的骨头硬。外族打过来时我冲在最前面,后来阿娘说我傻,我说我不傻,我是阿铁,怎么可以当软骨头呢……

      第三个种兔写得最久,它瞎了一只眼,凑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我叫阿灯。阿娘说生我那天下着雪,我浑身发红,像一盏小灯笼。我活了很多年,看过好多次雪,可是,今年,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看雪了……

      第一个跑过来交拓印和遗书的,是只亚麻色的小兔。它还带了一撮兔毛,是它自己身上最柔软的那一撮,从肚皮上薅下来的,还带着体温。它说这个也给你,阿芜姐姐你收着。

      小兔的遗书没有写很多字。它给自己取名叫“麻麻”,因为“亚麻”已经有兔取了,它没打过。它在那张皱巴巴的纸片上歪歪扭扭地写——它不太会写字,好多笔画是错的,可每一个字都用了很大力气——

      “我爱吃胡萝卜。这是所有小兔都爱吃的,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了。最好的朋友是花花,花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兔,我坚信着!我们喜欢一起在阳光的午后跳来跳去!”

      写到这里就没有了。它枯竭的、单调的、被圈养的人生,好像就没什么好写的了。

      于是它交得最快,连花花都没写完呢。

      花花还在旁边咬着笔杆想,自己到底最喜欢什么。麻麻凑过去看了一眼,大声念出来:“花花喜欢——”花花一把捂住纸:“不许看!还没写完呢!”两个又笑成一团。

      “这些都给你。你会记住我们吗?”麻麻眨巴着眼睛问她。它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黑宝石,里面没有一点害怕。

      “会的,一定会的!”阿芜坚定地看着它。

      麻麻很开心。阿芜不会骗她的。连它都知道,阿芜是族群的希望,是做大事的人。她说会,就一定会的。

      后面还有兔来。一只接一只,把纸片、拓印、手印、兔毛、咬了一口的胡萝卜、捡来的亮晶晶的小石子,一样一样地塞到阿芜手里。阿芜跪坐在那里,膝盖上堆满了这些东西,像捧着一座小山。她一样一样地收好,每收一样就点一下头。

      麻麻高兴地跳开了,一蹦一蹦地去追花花。两只小兔在坡上你追我赶,耳朵一甩一甩的,在傍晚的余晖里,像两团被风吹着跑的光。

      阿芜看着它们跑远,忽然低下头,把那根咬了一口的胡萝卜贴在脸上,贴了很久。

      风还在刮,可是她的心却好痛,变强吗?踩着这样的族人变强吗?

      这场活动没有持续多久。

      兔子们陆陆续续交上了自己的答卷,像秋天最后一批落叶,一片一片从枝头松了手。有的交得快,交完就跑回去继续打闹了,仿佛刚才写下的东西只是一场游戏。

      有的交得慢,写两笔又停下来发半天呆,好像要把一辈子的念头都挤进那张薄薄的纸片里。

      小肉兔的纸片皱巴巴的,沾着胡萝卜汁和泥爪子印。

      种兔们的拓印上洇着眼泪,一只只流泪的大兔子就这样被印下来了。

      有的字糊成一团墨疙瘩,怎么也认不出写的是什么。阿芜,只能亲手帮它写。

      最后阿芜把它们一张一张地接过来,铺在膝上,压平,叠好。她做得很轻,像在给刚出生的兔崽盖被子。

      可是只有一只兔子拖到了最后。

      它了好长好长。多数兔子的遗书只有几行,因为也确实没什么好写的,好可惜,没有波澜壮阔的兔生可以讲,只是这样单调乏味的过完了这一生。

      但那只它写满了纸片的正面,又翻过来写背面,还问阿芜再要了一张。它写它叫云崖,和所有兔不一样的是,它不喜欢胡萝卜。因为它对胡萝卜过敏!

      天啦,怎么会有小兔对胡萝卜过敏呢?真奇怪!

      阿芜第一次听到的时候也愣了一下。胡萝卜是所有兔子的命根子,是奶、是水、是空气,是祖宗八代传下来的唯一安慰。

      你拿走一只兔子的胡萝卜,比拿它的毛皮还狠。

      可云崖偏偏不能吃。她咬一口,嘴巴就肿得像含了两个核桃,浑身上下起红疹子,痒得在地上打滚。

      别的兔子捧着胡萝卜啃得咔嚓咔嚓响的时候,她就蹲在旁边啃苹果,嘴巴里发出另一种清脆的、孤独的咔嚓声。

      不过好在她还有别的食物可以吃。她最爱吃的是苹果和香蕉。虽然香蕉不能多吃,吃多了肚子胀气,会在地上滚成一只圆球。苹果得仔细去掉果核和种子,据说那里面有极微量的什么毒,兔族的老郎中说的,别的兔子吃一颗两颗没事,云崖体质特殊,一颗都不行。

      可即便这样麻烦,每次吃到的时候,她都会开心地转圈圈。是真的转圈圈,原地打三个滚,耳朵甩成一个灰白色的圆环,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捧着苹果,眯着眼睛,吃得满脸都是汁水。

      她甚至怀疑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一只小猴子。不应该是小兔。

      因为她也很喜欢山野云崖——她名字就是这么来的,等雨刚停的时候,山那边云裂开一道缝,露出青色的崖壁,那是她见过的最美的风景,所以叫她云崖。她很喜欢这个名字,几乎是一下就想到了。

      她还喜欢云崖上那些抓得住风的藤蔓,她想像猴子一样,抓着藤蔓在山间自由地荡来荡去,脚不沾地,从此处飞到处,让风灌满耳朵。

      可惜这辈子她试过了。她的爪子抓不住藤,指甲太短,肉垫太软,荡出去不到半尺就往下掉。

      只有变成人身的时候可以,人身的五指修长有力,能牢牢攥住藤条,可是身体又太笨重了,荡起来像一头挂在树上的笨熊,毫无美感可言。

      这个计划只能夭折。云崖为此郁郁寡欢了很久,一看见山坡上的藤蔓就叹气,叹完气又忍不住去试,试完又摔,摔完又叹气。

      她喜欢夏天,因为可以吃好多果子。桑葚、野莓、山桃、酸杏,它们兔族的地界上长什么她吃什么,吃得嘴巴乌紫,舌头染成蓝黑色,看见谁都要伸出来吓人家一跳。

      她不喜欢冬天。冬天没有果子吃,干草和储存的硬邦邦的根茎,嚼得腮帮子疼。冬天还让兔浑身发抖。

      发抖!她不喜欢发抖。因为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是在害怕胆怯。她不喜欢胆怯,她也不会胆怯,哪怕同龄的所有小兔都胆小爱发抖,一有风吹草动就把脑袋往土里钻,屁股撅在外面,自以为藏得很好。

      她不会。因为她是兔大侠。大侠应该勇敢无畏,从不胆怯。

      这是她自己封的。没有谁承认过,但她管自己叫兔大侠叫得很顺口。

      有一回一只小兔被外族来的黄鼠狼崽子吓哭了,云崖冲出去,叉着腰站在那小崽子面前,耳朵竖得笔直,说:“我是兔大侠,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黄鼠狼崽子比她大三倍,低头看了她半天,大概觉得这团毛球不够塞牙缝,咧嘴笑了一下走了。

      云崖回过头,发现自己的后腿在抖,抖得站不稳。她跟自己说那是冷的。可那天明明出了太阳,暖烘烘的,晒得石头都发烫。

      她跟自己说,大侠也会冷。大侠不怕冷。大侠只是不喜欢冬天。冬天没有果子吃。对,就是这样。

      可是令她遗憾的是,她没有话本子里的大侠那样好的天赋。

      她走不出兔族。甚至走不出肉兔基地。她偷偷攒过石子想翻墙,爬到一半被巡逻的踢下来,屁股肿了三天。试过挖地道,挖到一半挖到了隔壁老兔的茅厕,臭她三天吃不下。

      她什么都试过了。外面的世界只在话本子里,在说书的老兔唾沫横飞的嘴里,在那些从远处来的行商腰间的铃铛声里。她够不着。

      要说死,她是不怕的。大侠怎么会怕。大侠从来不怕死,大侠只恨死得不够壮烈,死得不够好看。

      她只是有点不甘心。如果,天赋再好一点就好了。她不想死。她还有好多理想呢。她还没出过兔族的地界。还没吃过香蕉——她吃的都是族人赶集回来带的干瘪货,皱巴巴的像老头的脸。还没荡过藤蔓。还没在最高的云崖上喊一声“我是兔大侠”。她还有好多好多事没做……

      或许没有天赋的特别,也只会是一种痛苦吧。

      所以只有她过来交答卷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没有哭。大侠不会哭。但是她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像一锅烧到冒烟却始终不沸的水。她咬着牙对阿芜说:“阿芜,我好羡慕你啊,你一定要替我好好活下去啊。”

      然后决绝地转身,朝祭坛走去。其他的小兔已经排好位置了,一排一排整整齐齐,像等待收割的草捆。就等她了。

      阿芜想叫住她。她看出了云崖对人世的眷恋和不舍。那眼睛里明明还有那么多没烧完的东西,那么多没来得及做的梦,那么多没吃到的果子、没荡成的藤蔓、没喊出口的“我是兔大侠”。少一个,也没什么的吧。少一个,祭坛不会塌,修为不够再想别的办法,她还年轻,可以再等,可以再攒——

      可是,话还没说出口,阿娘的手已经拍在了她的肩上。

      阿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身后。那只手瘦,硬,凉,像五根铁钉,不重不轻地按在肩胛骨上。阿芜整个人被钉在了原地。

      “不可以。”阿娘的声音冰冷,像是看穿了她的心理所想,继续道,“不可以。没有兔愿意赴死。不可以开这个口子。为了族群,没有办法。阿芜,你要学会狠心,要学会牺牲。”

      阿芜张开的嘴巴就像有棉花堵住了一样。她想说云崖还没吃过真正的香蕉。她想说云崖还没荡过藤蔓。她想说云崖上辈子可能是只小猴子,她想说云崖是兔大侠。她想说大侠不该这样死。可这些话全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团又胀又酸的棉花,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想来阿芜还是狠心的吧。在既得利益面前,她最终没有开口。她看不到阿娘的神情,但是阿娘拍了拍她的肩膀就离开了。那拍的节奏轻而稳,一下,两下,应该是满意的。

      献祭现场不能留人。只能留她。

      于是她就这样孤单的瘫在椅子上。一张普普通通的木椅子,四条腿,一根横档,阿娘坐过,阿姐坐过,现在轮到她坐。她瘫在那里,无助地看着她的族人一个一个死去。

      她可以发声的。她的喉咙没有坏,她的舌头没有僵,她的嘴巴没有被封住。她只要喊一声“停下来”,哪怕只是站起来,哪怕只是往前走一步,或许就会有人停手。可她只是坐在那里。无助地,眼泪和鼻涕一起流,流进嘴里咸得发苦,流到脖子里凉得发痒。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多,最后整张脸都湿透了。

      可是她的眼泪哪里有什么用呢?

      她应该再心软一点,有勇气去阻止这场献祭。可是她没有。她是兔族的希望,她必须这样做。

      又或者她应该再心狠一点,无动于衷地看着他们牺牲。

      毕竟他们本来就要死的,不是吗?肉兔本来出了栏就要上桌的,多活了这一段时间,算起来还是赚了。种兔本来也活不长了,三个都有旧伤,撑不过下一个冬天。这样算来,死在这里还是提前解脱。她大可以这样想,这样想就不难受了。

      可是她没办法做到。她没办法看到族人的生命为自己牺牲而无动于衷。没有生命是本应该牺牲的。这是她的无能。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涕泗横流地看着她的族人一个一个死去。

      第一个倒下的是云崖。她是最后排上去的,可她倒得最快,像是等了很久,也像是终于可以去一个能荡藤蔓的地方了。她没有发出声音。大侠不喊疼。阿芜看见她的耳朵最后竖直了一瞬,朝某个方向——大概是山崖那边——偏了偏,然后就软下去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像风吹倒一片草。小肉兔们只来得及发出呜咽,很短促,像被踩到尾巴时的那种声音,细细的,断在半截。大种兔们也只有惨叫,两个被外族打残的老兵,叫出来的声音跟当年战场上一样,又尖又嘶哑,然后很快也没了。

      云崖的灰毛和麻麻的亚麻色毛混在一处,花花最爱干净,可它白色的毛上全是红的。它们的耳朵有的还竖着,有的已经耷拉下来,分不清谁的耳朵是谁的。它们的一切都消失了。

      会说“我是兔大侠”的那个,会为苹果转圈圈的那个,会写字的、会画画的、会讲笑话的、会把最软的根茎留给别人的——全没了。

      那样有思想的兔子,和那些好像单调乏味的兔子搅在一起,好像也没什么区别,都只剩下祭坛上的烂肉,谁也不分谁。

      血色。无边的血色。那么多的血流也流不尽。它们从祭坛的缝里渗下去,渗进泥土里,把整块地都染成了黑红色。阿芜坐在椅子上,脚底下就是渗过来的血,热乎乎的,沾在鞋底上,黏稠稠的。她不敢动。一动就会踩到更多。

      她闭上眼睛。眼睛闭上了,耳朵还听得见。听见血还在流,滴答,滴答,滴答。像春天的雨。可春天还早着呢。

      她闭上眼睛,准备接受这场献祭带给她的修为。

      风还在刮。荒坡上的草被血浇过,明天会不会长得更疯一些呢。她想。会的吧。草这东西,越踩越疯,越浇血越旺。长辈给她取名叫阿芜,芜就是荒草。她现在是荒草了。整片坡上只剩她这一棵荒草了。

      阿芜想,从今天起,她要学会狠心了。

      她学会了。

      阿芜学会了心狠!

      她坐在那把椅子上,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子,她没松手。她跟自己说,阿芜,从今往后,你的心是石头做的了。石头做的,不烂,摔不碎,踩不扁。谁死在你面前你都不许眨眼睛。你是荒草,荒草没有心。

      她以为她学会了。

      可是当她好不容易学会了心狠,命运却给她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啊,鸡汤。那样生动鲜活的小兔子,那些会转圈圈吃苹果的、会捏着鼻子说“我不喜欢胡萝卜”的、会叉着腰自称兔大侠的、会写歪歪扭扭的字说“花花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兔”的小东西,所有那些热乎乎的、毛茸茸的、会蹦会跳会笑会哭的小生命,就只换来了一碗鸡汤。

      一碗鸡汤!

      阿芜盯着那碗汤的时候,手是抖的。汤碗是白瓷的,描着青边的粗瓷,百鸟楼里的餐具。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零星飘着几粒红枸杞和一段葱白。

      鸡肉炖得烂熟,用筷子一拨就脱了骨,可那骨头太细了,细得不像话,像是阿芜小兔的腿骨,也是那么细,细得像一根草茎,用指甲都能掐断。

      阿芜太熟悉了,因为阿娘炖过小兔,过年的时候,炖的是病死的、摔死的、实在养不活的兔崽。阿娘说不能浪费,肉是资源。阿芜吃过。她吃过自己的族人。那时候她还小,不懂事,只觉得汤鲜。

      现在她懂了。现在她看着这一碗不是她族人炖的汤却第一次那么的恶心。

      她吐完了,抹了抹嘴,站直了。她没哭。她跟自己说好了不哭。石头做的心不会哭。

      她开口卜算。她的卜算天赋好,好得不像话,像是老天爷在造她的时候心情好,随手多撒了一把材料,天生让她在卜算方面占尽便利,连代价都天生比别人小得多。

      别人卜一卦要折三年寿,她卜一卦只折三个月,有时候赶上运气好,折几天就对付过去了。她从来没觉得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天赋再好也是用来逃命的,逃命的玩意儿,再好也带着一股子东躲西藏的馊味。

      她什么也没想。脑子里只有赶过去这个念头,别的什么念头都挤不进来。她几乎没几秒就算出了答案。卦象像一道烧红的铁丝,直直地戳进她脑子里,烫得她一哆嗦——百鸟楼。吉贝贝。

      阿芜把碗一推,蹿出门去。

      她跑得很快。练气期的腿脚本来不怎么样,可那天她跑得比兔子还快——她本来就是兔子,四条腿着地的时候能跑出残影来,可那天她用了人身,两条腿倒腾得像风车,鞋底磨得冒烟。她跑过三条街,撞翻了两个摊子,一个卖糖葫芦的骂了她半条街,一个卖符纸的追着她要赔钱,她全没理。

      她跑进百鸟楼,跑上楼梯,跑过走廊,一头撞进厨房里,里面还有个刚吸收完修为的吉贝贝。

      “为什么?”阿芜冲到她面前,嗓子劈了,“凭什么?还我的修为!”

      她的声音尖得不像自己了,又尖又哑,像一把生锈的剪子剪铁皮。像是地狱的厉鬼索命,她浑身都在抖,可她跟自己说那是累的,跑累了。

      石头做的心不会气,石头做的心只会累。

      可是还没等吉贝贝回答,阿芜就被一股巨力掀飞了。

      她没有看清是怎么来的。只觉得眼前一花,胸口像被一柄烧红的铁锤砸中,整个人向后飞出去,后背撞碎了窗格子,木屑和碎瓷片子跟着她一起飞,她在半空中翻了个跟头,看见天在下面,地在上面,然后“砰”一声砸在百鸟楼外面的石板路上。

      石板裂了,她的肋骨大概也裂了。她躺在地上,嘴巴里一股甜腥味往上冒,耳朵里嗡嗡响。

      啊,是吉贝贝的奶奶,吉萍萍。那个即将飞升的老妇人。青鸟族的老祖宗,那个即将飞升的真修。她只是下意识地动了动念头。一个保护孙女的念头。

      就像你走在路上看见脚边有只蚂蚁,懒得绕路,抬脚碾一下,就那么抬脚。阿芜一个练气,连筑基都没摸到边,就这样被她一个简单的、下意识的念头掀飞了。摔在街上,像一只被人随手拍死的苍蝇。

      阿芜倒在地上,嘴里往外冒血沫子。肋骨断了好几根,有一根扎进了肺里,她喘气的时候能听见自己胸口咕噜咕噜响,像一只破风箱。她的胳膊也折了,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着,手指头还在抽抽。她动不了。整个人像一摊被踩烂的泥。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有卖糖葫芦的,有卖符纸的——那个追着她要赔钱的也来了,看了她一眼,啧了一声,说:“算了算了,不要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小妖,指指点点的。阿芜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耳朵里只有嗡嗡嗡。

      她躺在那儿,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百鸟楼的屋檐上蹲着两只麻雀,叽叽喳喳的,毛茸茸的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她忽然想起云崖,她让她替她活下去。

      阿芜替她活下去了。用云崖的命,用麻麻的命,用花花和阿卉和阿铁和阿灯还有所有所有那些刚刚起了名字的小兔的命,可是用她们换来的修为却变成了鸡汤,真正的修为被一个陌生的妖享用,而她,却被人一个念头掀飞到大街上,像一条被打断脊梁的癞皮狗。
      她想起阿娘拍她肩膀的那两下,一下,两下,是阿娘的满意。阿娘现在大概还不知道,她满意的那个东西,只值一碗鸡汤。
      晕死之前,阿芜只模模糊糊地有一个念头。
      对不起。
      是阿芜没用。
      她把这几个字含在嘴里,混着血沫子和碎牙渣子,咽也不是,吐也不是。然后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风还在刮。荒坡上的草被吹得东倒西歪,可到底没断根。草就是这样,踩不死,碾不烂,哪怕整片坡被铲平了,只要还有一粒籽、一截根,来年春天还是疯长。阿芜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有来年春天。她现在的样子不太像一棵草了,更像一棵被连根拔起来的草,根须上还带着泥,被扔在大街上,等着被日头晒干。
      可她的手指头还在抽抽。一根一根的,微微地,像在土里摸索什么东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阿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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