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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闻息客   黑市的 ...

  •   黑市的早晨从来没有正经过。所谓正经,指的是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而不是从棚子缝隙里斜着漏进来的那种正经。偃舒宗走在这样不正经的早晨里,心里却难得地正经了一回。

      她和棋甜甜已经把计划定好了。定得很细,细到每一步走几步路、说几句话、停顿几息都算过。棋甜甜拍着胸脯说她那边不用着急,进献谗言这种事,比熬汤还考究火候——刚烧开就端上去,人家嫌烫;等凉透了再端,人家嫌腥。得等,等那个恰到好处的时刻,等决自己先动了念头,再轻轻推上一把。

      “你只管闻息客那边搞定。”棋甜甜掰着手指头说,“消息从他那儿过一道手,再从羚决的渠道转出去,就是闻息客卖的,不是我们放的。这锅,得他来背。”

      偃舒宗没接话。她在心里已经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三遍。棋甜甜这话说得漂亮,但漂亮底下层东西——她们俩心里都清楚,闻息客这口锅背得好不好,全看她今天谈得怎么样。谈好了,大家共赢。谈不好闻息客这面招牌一摘,黑市里还有没有别的消息子肯接她们的货,那就两说了。

      木生最近在忙别的事情。偃舒宗来黑市没看到他,也不在意。木生这个人,在的时候像影子,不在的时候像影子被风吹走了,来去都无声无息。她只是把步子放到最稳,目光放到最直,目的明确地朝陈记杂货铺走过去。

      杂货铺的门脸儿比上次来更塌了一层。左边底下那道裂缝又宽了一指,里头塞着的半块砖已经被雨水泡酥了,碎屑落了一地。招牌上“陈记”两个字还在,就是“陈”字的耳朵旁掉了下来,挂在那儿晃荡,像一个吊着最后一口气的病人。

      她推门进去。柜台后面坐着的还是那个老头,眼皮耷拉着,像两扇关了半辈子的窗。他头都没抬,只是用鼻孔出了半口气。

      “买什么。”

      “三斤铁,二两盐,一根不会响的铃铛。”

      “铁七盐八,铃铛不卖。”

      “那存个东西。”

      寄存费三块。”

      “记在陈老板账上。”

      老头掀开了一只眼皮。那只眼睛浑浊得像泡了三天的茶汤,但茶汤底下还沉着一点东西。他在她身上转了一圈,转了一圈,然后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上来。钥匙齿口磨得几乎平了,齿和齿之间连成了光滑的一整片,像一把被嚼了太久的糖。

      陈老板的账,已经欠了二十三块了“再欠三块也不多。”

      老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从嘴角开始,往两边撕,撕到一半停住了,像一条走到一半就不肯再走的蛇“姑娘,”他说,“你今天进去,出来的时候,账得还。”

      偃舒宗接过钥匙,转身就走。她没有问“为什么”。黑市的规矩,问得越多,对方越不肯说。不问,反倒有人自己憋不住。

      甬道三步到底。尽头那扇木门还立在原处光秃秃的,像一个没有穿衣服的人。门环上留下的浅槽还在,槽底发亮,那是经年累月被铃铛绳子磨出来的包浆。绳子没了,铃铛也没了。槽还在,说明摘铃铛的人不是不知道规矩,是知道规矩,故意摘的。

      偃舒宗盯着那个浅槽看了两息。看来她确实特别。

      她还没伸手,门自己开了。

      “你来了。”

      闻息客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偃舒站在门槛上,没动。

      那个声音不对。活人的音调没那么僵硬,哪怕刻意有语调的转变,但是转变的太突兀了,像AI,哪怕用了什么法门掩饰,人说话的时候总有一些惯性,一些连说话的人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顿挫。这是闻息客的嗓子——烟熏火燎,哑得像一只老鸦蹲在烟囱里了巢——但此刻那层哑底下空空荡荡的,连个回声都没有。比上次闻息客说话的调子,平了七分。

      迈进去。

      屋里的陈设和几天前来时没什么两样。桌上一把茶壶,两只杯子,壶是冷的,杯是干的,杯口朝下扣着,落了一层薄灰。墙角一把藤椅,藤条断了好几根,断口发黑,那是被人用指甲抠断的——闻息客有个毛病,算卦的时候手欠,算一边抠椅子扶手,抠了几十年,把好端端一把藤椅抠成了刺猬。

      现在椅子上还是坐着个中年人,是闻息客的模样,却总有点不一样,他的手太规矩了。

      偃舒宗的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香炉上。炉里插着一根香,烧到一半,青烟直直往上冒。冒一人高的地方,忽然断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截掉了一截,还在烧,上面的还在飘,中间那一截凭空没了。

      她凑近看了一眼。香是“沉海香”,这香定神开卦效果最好。很受消息贩子的欢迎。

      这根香烧到一半断了。说明上一次算卦,算到中途,被打断了。

      偃舒收回目光,站在屋子中央,对着空气。

      “我查到了秘境消息。西海。”

      她没有说更多。消息是关键,但关键的信息不能一开始就给太多,要先给饵,看对方咬不咬。

      闻息客没有回应。也没有任何动作——偃舒宗特意了那把藤椅和窗边的那块地板,如果香炉里的烟是他在远处操控的傀儡,那么烟飘的方向在听到“西海”两个字的时候会有极其细微的改变。但烟的方向没有变,它还是笔直往上,断在那不知名的地方。

      沉默持续了很长时间。长到偃舒宗开始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十七下的时候,那个声音忽然又响。

      “我卜算了一下你说的是对的。”

      声音从渗出来——墙壁、桌面、空藤椅、房梁,同时轻轻颤了一下,像是这间屋子自己学会了说话。

      偃舒宗心里那根弦,“啪”地松了截。

      来之前她其实没底。海秘境这件事,她和棋甜甜推来推去,说到底也只是“疑似”。棋甜甜翻烂了从羚牛族带出来的三卷残图,找到了半句话——“西海有渊,渊底有门”。就这半句,没了。至于那扇门通向,是秘境还是坟场,是活路还是死路,谁也说不准。

      一个模糊的线索,加一个模糊的直觉,等于一个模糊的方向。但模糊的方向也可能指向死路。万一西海什么都没有呢?万一白跑一趟呢?万一赌上一切押的筹码,揭开盖来是一口空碗呢?

      闻息客说“对的”。这三个字对偃舒宗来说,比袋灵石还值钱。

      虽然她也说不清为什么一个消息贩子的话能让她这么笃定,但事实就是,她松了口气,松得很彻底。

      不过松气归松气,还是要谈的。

      “这消息是独家买断,还是可转手的?”她着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黑市的盐价。

      雇主没有做要求。”

      偃舒宗心下大定。那就是可以转手卖出去的消息了。转手就好,转手就意味着只要渠道够广,这消息能像水一样渗进每一个有资格听到它的人的耳朵里。羚决就是目标之一。棋甜甜负责把羚决引到黑市来,闻息客负责把消息卖给羚决。两件事独立分开,看起来像巧合,查像天意。

      她微微一笑,声音放柔了三分:“作为友情提醒,这个秘境得快点去,否则恐怕有变故。”

      她当然不知道什么变故。她只是想让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早点去西海。雇主是,后面会被引来的羚决。早去早好,早去早撞,早去早收网,她们可等不起,快被后来人代替掉了。

      她敢补这句“变故”是有底气的。卜算很费心神,闻息客刚才直接说了“卜算了一下”,验证她的真假,这会儿要是还想再算算她那句“变故”的真,怕是得把半条命搭进去就算天赋异禀,也很难立马算第二次。

      所以这算友情提示,不包。出了事,她最多说一句“我也是听说的”。

      闻息客点了点头。偃舒宗看不见他的动作但空气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硬币在水面晃了一下。

      算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然后就没下文了。

      没提货源。没提价格。没提交易。偃舒宗等了片刻,见闻息客的话头真的,心里不免有些着急。哪怕这人之前说着什么“旧人提携”,但是生意场嘛,这和酒场上的兄弟一样不可信。酒桌上拍着你肩膀说“有事尽管找我”的,等你真有事找上门,他连门都不开。

      她得给闻息客加把火。

      她似笑非笑地直起身,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屋里每个角落听清:“这不是你本体吧。分身?又或者傀儡?”

      偏了偏头,像是在和空气商量。

      “市应该不止你一个消息贩子吧。你说,本体不在,这里被仇家砸了摊子可怎么办啊正在西海。

      闻息客盘腿坐在一间石室里。面前摊着一卷泛黄的海图,手边搁着三枚被挲得油光锃亮的骨币。他刚算完一卦,头上全是汗,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两把小锤子在里面轮流敲。

      忽然心口一悸。

      他猛地睁眼,低头一看腰间——那枚用自己精血养了三十年的同心佩正在发烫,烫几乎要灼穿他的袍子。

      动了他的傀儡。不只动了,是戳到了脸上。她按了他的椅子,戳穿了他的把戏,还笑眯眯地问他“仇家砸了摊子怎么办”。

      闻息客暗骂一声。

      这丫头。胆子比他料的大。心也比他料的黑。

      她是在威胁他。而且威胁得非常有底气——如果她真把他老底掀了,市那群虎视眈眈的消息贩子确实会像秃鹫闻到腐肉一样扑上来。他这个“闻息客”的招牌,是靠一张嘴、一对招子、一个脑子撑起来的。本体不在,傀儡被人戳破,等他进秘境,手下的人没主意,底下那些等着上位的年轻消息贩子,一个个都会变成饿狼。

      他闭了闭眼,太阳穴的跳动,隔空传念过去。

      “这不是有你嘛。”

      声音顺着同心佩一路东去,穿过西海的风浪,穿过海的山脊,穿过羚牛族的领地,穿过市那些七扭八歪的棚子,落进那逼仄的小屋。

      “我记得咱们不是还有储物戒的生意嘛。伙伴,当然要互帮互助嘛。”

      偃舒宗等了一会儿,对方不会再有下文了,慢悠悠走到桌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没人请她坐,她自己坐位置比藤椅更靠近那扇钉死的窗如果有人从门口进来,她可以第一时间看到。

      “你先回去想好要多少储物戒,我出储物戒和渠道,你看能在最近做多少。”闻息客又补了一句。

      纯粹的储物戒是比盲盒储物戒便宜的——盲盒储物戒卖的是那点惊喜,她们做的是将储物戒做成盲盒的生意。

      “其实不是我拖延,”闻息客的声音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只是这批生意不好做的。只能去了秘境才能做,这样才能屏蔽天机,虽然秘境待不长,但是过段时间也就没人深究了。”

      偃舒宗眉头微动。屏蔽天机,确实,卖假储物盲盒这种东西确实怕有固执的硬骨头的天机卜算。

      “而且只靠我的渠道,这生意可做不长。”

      “怎么说?”偃舒宗问。

      “你们想,同一个渠道的垃圾买太多了,口口相传,再傻的人也琢磨过味了,这储物戒是分等级卖的,常见的都是练气期,就是外面卖的那种,垃圾多,一时半会儿也看不出来,但是其他的都是会员制买卖的,范围小,也更容易被锁定,哪家好,哪家坏。

      他停了一下,让在空气里沉一沉。

      “久了,这客人一琢磨不就知道了。我这渠道只允许你们卖一次,免得坏了我的口碑。所以我也就建议你们多存点,一次性都卖了,而且最好只卖练气期,你这个修为也仿造不了太高阶的,就当我给你们小辈发红包。”

      偃舒宗坐在那把硬邦邦的椅子上,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翻了个跟头。

      她设想过很多种可能。闻息客要更多分成,闻息客要加价,闻息客要她答应什么苛刻的条件才肯继续合作。她甚至做好了和这家伙讨价还价半个时辰的准备,连台词都想好了三套。软的,硬的,软中带硬的。

      但她没设想过这个。

      不要多加成。不压价格。主动“一次性多存点货,我帮你们全销了”。更离谱的是那句“就当我给你们小辈发红包了”——这人做买卖做了几十年,连一个铜板的账都算得清清楚楚,什么时候发过红包?看来这前辈的面子还挺大的。

      偃舒宗忽然有点坐不住了。

      她来之前准备了坏人。结果对方笑眯眯地把好人做了,还给她递了张红包。

      她在把这笔账翻来覆去算了两遍。闻息客的提议挑毛病,甚至对她来说几乎零成本——只要两成分成,不用签契,押东西。只需要多点货,一次性卖。但正因为挑不出毛病,才让她少少的良心痛痛的。

      她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起眼看着那根断掉的青烟,声音很平:“我不白收你的红包。给你个建议。”

      “嗯?”

      “世面上消息纷杂,我确认这个地方也是因为旧事。消息你留一留,说不定过几天能遇到个大顾客。”

      闻息客在西海石室里,手指在骨币上停住了。

      有些话,只是提一提。大概就知道了,不过,他愿意做这个背锅侠狠狠捞一笔。

      留一留。等几天。等一个大主顾。

      “今天,我们只谈了储物戒生意,其他知情人哪里,我会交代的。”

      聪明人做事总是让人舒服的。

      偃舒宗推开那扇木门走出来的时候,黑市的太阳已经升到棚顶那么高了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像从筛子里往下洒金粉。

      她走进陈记杂货铺把钥匙扔柜台上。老头还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只是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开口了。

      她停下脚步。

      "闻老板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什么?"

      老头抬起浑浊的眼珠。那里面有很淡很淡的笑意薄得像一层浮在茶汤油。

      "他说,‘西海的风,比你想的大,小心点’他这人变扭记仇,你威胁他了,他不好意思当面说,我来帮他说。"

      舒宗挑了下眉。她走出杂货铺,阳光得她眯眼。黑市那副嘈杂混乱的样子,叫卖声、砍价、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但她站在棚檐的阴影里忽然这一切声音都远了。

      风大。风大。风越大,水浑。水越浑,鱼难藏。

      她低头储物袋。里面那块兽上的水纹图案正隔着袋传出极淡极淡的温热,一颗心脏在跳。

      她抬脚往羚牛族走去。

      棋甜甜还在等着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闻息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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