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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冤家路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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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的铜铃在巳时三刻准时敲响,震得朱红廊柱上的积尘簌簌落下。
温予安提着食盒站在刑狱院门口,天青色的评事官袍还带着浆洗后的挺括,腰间悬挂的墨玉簪随着脚步轻轻晃动——那是十四岁那年,谢砚辞抢了他的风筝,又硬塞给他的赔罪礼,如今簪头的云纹已被摩挲得温润发亮。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忐忑,抬脚跨进这扇象征着律法与公道的大门。
“温评事?”守院的老吏见了他,连忙迎上来,“少卿大人已在堂内等候,特意吩咐您到了就过去。”
温予安点头应下,跟着老吏穿过回廊。廊下种着几株腊梅,枝桠光秃,却让他想起幼时在谢府,两人总在寒冬腊月里抢着折梅,谢砚辞仗着个子高,把开得最盛的花枝扔上墙头,气得他跳脚,最后又会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拿出一枝递给他,笑得眉眼弯弯。
“想什么呢?”老吏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
“没什么。”温予安回过神,脸颊微热,“只是听说大理寺刑狱院规矩森严,有些紧张。”
“规矩是严,但咱们少卿大人更是个厉害角色。”老吏压低声音,“年纪轻轻就升任少卿,断案如神,就是性子冷了点,对下属要求极高。温评事你是太医院举荐来的,专攻验尸,可得多留心。”
温予安心中一紧。他虽因家学渊源精通医理与尸检,却从未在大理寺任职,此次调任本就顶着“走后门”的流言,若是不能尽快拿出实绩,恐怕难以立足。
穿过仪门,便是正堂。堂内气氛肃穆,几名寺丞正垂首站立,主位上坐着一名身着玄色少卿官袍的男子,墨发高束,玉冠衬得脖颈线条利落修长。他背对着门口,正低头翻阅卷宗,指尖骨节分明,握着笔杆的姿势挺拔有力。
“少卿大人,温评事到了。”老吏躬身禀报。
男子缓缓抬眸,转椅吱呀一声轻响。
四目相对的瞬间,温予安如遭雷击,手里的食盒差点摔落在地。
主位上的人,竟是谢砚辞。
那张脸,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轮廓愈发深邃凌厉,眉峰微挑时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冷意,可那双眼睛,分明还是记忆里的模样——黑沉沉的,像藏着星辰,却也总在捉弄他时,闪过狡黠的光。
“温予安?”谢砚辞的声音比记忆中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没想到,太医院送过来的验尸官,竟是你。”
温予安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躬身行礼:“属下温予安,见过谢少卿。”
“起来吧。”谢砚辞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从挺括的官袍到腰间的墨玉簪,最后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快得让人无从捕捉,“听闻你自幼跟着温院判学医,专攻本草与脉理,怎么,如今改行当仵作了?”
这话带着明显的轻视,堂内的几名寺丞也纷纷侧目,眼神里带着好奇与质疑。温予安攥紧了衣袖,指尖泛白——他就知道,谢砚辞永远是这样,见了面就忍不住奚落他。
“回少卿,验尸之术虽属刑狱,却与医理同源。”温予安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属下研读《洗冤集录》十余年,经手的尸检案例不下百起,不敢说技艺精湛,但求句句属实,不辱律法公正。”
“哦?”谢砚辞挑眉,身体微微前倾,“百起案例?都是些乡野小案吧。大理寺接手的,皆是京城重案、疑案,死者死因千奇百怪,稍有不慎便会误导断案方向。你这般文弱,怕是连尸身都不敢碰,如何能担此重任?”
温予安气得脸颊涨红。他自幼体弱,谢砚辞便总拿这个取笑他,如今竟当众质疑他的专业能力。“少卿若不信,大可当场检验。”他咬了咬牙,“听闻昨日白木巷发生命案,死者被发现于家中,身上有多处刀伤,至今死因尚未定论。属下愿即刻验尸,以证清白。”
谢砚辞眸色微动。他本是随口一说,想逗逗这个从小就容易炸毛的小家伙,没想到他竟如此刚烈。目光落在温予安紧抿的唇上,那唇瓣色泽红润,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让他想起幼时两人争执,温予安也是这般模样,像只炸毛的小兔子,可爱得紧。
“好。”谢砚辞站起身,玄色官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风,“既然你主动请缨,那本少卿便给你这个机会。赵捕头,带温评事去殓房。”
“是!”堂外的赵捕头应声而入。
温予安跟着赵捕头走出正堂,身后传来谢砚辞冷淡的声音:“半个时辰后,本少卿要听详细验尸结果。若有半分差错,你便自行回太医院去吧。”
温予安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握紧了拳头。谢砚辞,你等着,我定会让你刮目相看。
殓房设在刑狱院西侧,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血腥混合的气味。白木巷命案的死者已被抬至验尸台上,盖着一块白布。死者名叫李三,是白木巷的一名木匠,年约四十岁。
温予安深吸一口气,脱下外袍,露出里面的素色中衣,又从随身的食盒里取出一套银针、一把银质探针、一个放大镜,还有几小包草药。“赵捕头,麻烦你帮我记录。”
“好嘞,温评事您尽管吩咐。”赵捕头拿起纸笔,站在一旁。
温予安先点燃了一束艾草,放在验尸台旁,艾草的香气渐渐驱散了殓房的异味。他伸出手,指尖在死者的颈动脉处轻轻按压片刻,又翻开死者的眼睑,仔细观察瞳孔状态。
“死者眼睑结膜充血,瞳孔散大,直径约四分,对光无反应,符合死亡超过六个时辰的特征。”他语速平稳,声音清冷,与方才在正堂的激动判若两人,“尸身僵硬程度:下颌关节、颈项部已缓解,上肢关节仍有僵硬,下肢关节可轻微活动,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三更前后,误差不超过一个时辰。”
赵捕头飞快地记录着,眼神里渐渐露出惊讶——这温评事看着文弱,没想到动作这般熟练。
温予安拿起银质探针,从死者的发丝开始检查,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他的指尖修长而稳定,即使触碰着冰冷的尸身,也没有丝毫颤抖。“死者头部无外伤,颅骨无凹陷性骨折,耳、鼻、口均无出血痕迹,排除颅脑损伤致死。”
接着,他掀开白布,露出死者的上身。死者身上布满了刀伤,伤口深浅不一,密密麻麻,看着触目惊心。几名闻讯赶来围观的寺丞都忍不住皱起眉头,甚至有年轻的小吏转过了头。
温予安却面不改色,拿起放大镜,凑近其中一处伤口仔细观察。“伤口呈梭形,边缘整齐,创口两端尖锐,中间宽阔,符合单刃刀具所致。”他用探针轻轻探入伤口,“伤口深度三寸二分,未伤及肋骨,创口周围有明显的收缩带,边缘有少量组织间桥,说明是生前伤。”
他逐一检查每一处伤口,动作细致而专业。“全身共有刀伤二十七处,其中胸前十五处,腹部八处,四肢四处。”他报出数字,语气没有丝毫波澜,“胸前伤口多集中在胸骨两侧,最深的一处达四寸,伤及肺叶,可见少量凝血块;腹部伤口有三处穿透腹膜,其中一处伤及胃壁,胃内容物溢出,可见未消化的米饭与青菜,判断死者最后一餐时间在昨夜戌时前后。”
赵捕头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笔都快跟不上了。“温评事,您这也太厉害了吧?这伤口数量、深度,竟能看得如此清楚?”
温予安没有抬头,继续检查:“注意看伤口的走向。”他用探针指着胸前的伤口,“这些伤口多为自上向下斜行,角度约三十度,创口左侧边缘较右侧更为整齐,说明凶手是右利手,身高应比死者高出约五寸。死者身高五尺八寸,推测凶手身高六尺三寸左右。”
他又检查了死者的双手:“死者双手有多处防御性伤口,掌心、虎口处的伤口较深,边缘不规则,可见皮肉外翻,说明死者生前曾与凶手搏斗,试图反抗。指甲缝里残留有少量皮屑与布料纤维,已用油纸封存,可送去检验。”
“另外,”温予安的目光落在死者的手腕上,“死者手腕处有两道环形压痕,宽约二分,深度一分,压痕边缘整齐,无明显挣扎痕迹,推测死者生前曾被绳索捆绑,但捆绑时间不长,应为行凶前片刻所为。”
他拿起一根银针,轻轻刺入死者的肝脏部位,取出后仔细观察针身:“银针无变黑,排除中毒可能。死者口唇发绀,指甲呈青紫色,结合肺叶损伤情况,判断死因是失血性休克合并气胸,因胸肺部多处刀伤导致大量失血,同时肺组织破裂,气体进入胸腔,压迫肺脏,无法正常呼吸而死亡。”
最后,他检查了死者的衣物,衣物上的刀伤与尸身上的伤口位置、形态完全吻合,衣物破损边缘有明显的切割痕迹,进一步印证了凶器为单刃刀具。
“验尸完毕。”温予安直起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用袖口擦了擦,转身对赵捕头道,“将验尸格目整理好,随我去见谢少卿。”
此时,殓房门口已站了不少人,谢砚辞也在其中。他倚在门框上,玄色官袍的下摆垂落在地,目光紧紧锁在温予安身上,从他认真验尸的侧脸,到他额角的汗珠,再到他攥着探针的修长手指,眼底的冷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与骄傲。
温予安走到他面前,躬身道:“少卿,白木巷命案死者李三,验尸结果已出。”
谢砚辞抬手,示意他进堂细说。
回到正堂,温予安将验尸格目呈给谢砚辞,然后详细汇报了验尸过程与结果,从死亡时间、伤口特征、凶器推断,到死因分析、凶手特征,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明了,逻辑严谨,甚至连死者最后一餐的时间、凶手的身高与惯用手都推断得有理有据。
堂内鸦雀无声,几名寺丞脸上的质疑早已变成了敬佩。赵捕头更是忍不住赞叹:“温评事,您这验尸手法,比咱们之前请的老仵作还要厉害!那些伤口的深度、走向,您怎么能看得那么清楚?”
温予安微微一笑:“验尸之道,在于细致与耐心。伤口的深度可以通过探针测量,走向能反映凶手的发力方式与身高,而组织间桥、凝血块等细节,则能区分生前伤与死后伤。这些都是《洗冤集录》里的基础,再结合医理知识,便能推断出真相。”
谢砚辞翻阅着验尸格目,上面的字迹清隽工整,每一处伤痕、每一个疑点都标注得细致入微,与温予安方才的汇报完全一致。他抬起头,看向温予安,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不同于往日的捉弄,带着几分宠溺,几分认可,还有几分隐藏极深的欢喜。
“不错。”谢砚辞的声音柔和了许多,“温评事的验尸技艺,确实名不虚传。本少卿之前所言,是为试探,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温予安一愣,没想到谢砚辞会主动道歉。他脸颊微红,连忙道:“少卿言重了,属下确实还有许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不必过谦。”谢砚辞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的能力,足以胜任大理寺评事之职。从今日起,白木巷命案,你便与我一同查案。”
他顿了顿,补充道:“验尸是查案的关键,有你在,此案定能尽快告破。”
温予安抬头,对上谢砚辞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戏谑,只有真诚的认可与一丝他看不懂的温柔。阳光透过堂内的窗户洒进来,落在谢砚辞的身上,为他清冷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竟让他显得有些温润。
“属下遵命。”温予安躬身应道,心头却泛起一阵异样的涟漪。
谢砚辞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转身对众人道:“各司其职,即刻展开调查。赵捕头,带人去白木巷案发现场,重新搜查线索;李寺丞,核查死者李三的社会关系,重点排查与他有恩怨纠葛、身高六尺三寸左右的右利手男子;温评事,”他转头看向温予安,“你随我一同前往现场,看看能否发现新的线索。”
“是!”众人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