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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归之若水,破暗长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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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南意郁闷的坐在床边,身前几张人影符箓跟唱戏似的翻滚着。这是幼时阿兄教她的通灵术法,只需精心灌养,她的纸灵便能同沈淮序几人身上的纸灵共感互通。
她从小到大都鲜少外出,只要她一不开心,这些小纸灵就会将人间看到的热闹场景演给她看。
“阿意,是我。”房门被敲响,是沈淮序的声音,沈南意打开门,低头抿唇道:“兄长我错了,方才我只是担心……”
她现在还记得那日,她得知父亲终于找到阿姐时,她喜悦的情绪里却始终带着一股淡淡的愁,也许是听多了旁人的闲言碎语。
但是兄长同她说:阿意,她不是强盗,而是本就同我们血脉相连的家人。
她一直未曾忘记。
“我知晓,阿意是最心善的姑娘,兄长也要为方才凶你的行为而道歉。”沈淮序摸了摸沈南意耷拉的脑袋,安抚道:“但是你我都要记住,待越是亲近的人,就越不能恶语相向,这样既无法表达你的关心,也可能会后悔很长时间。”
沈淮序还记得儿时父亲外出归来,给了他和阿瑶一人一颗避水珠,那时的阿瑶本就贪水又淘气,有了避水珠后就越发无惧,感染风寒的次数也多了起来。
父亲不管,母亲纵容,无奈之下他将避水珠收了起来,阿瑶为此同他置气,见撒娇无用后便时常捉弄他,后来他也使性子,两人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说话,直到外祖父带他历练归来,他才发现他的妹妹不见了。
人人都道她一幼童被妖族掳走,又逢人妖大战,是绝对活不下来的,可他却固执地守着灰败的命牌,一日复一日的寻找。
终于,在不久前,命牌亮了。
“嗯,可我总觉得阿姐不喜欢我……”沈南意欲言又止。
“阿意,你阿姐怎么会不喜欢你呢?”沈淮序温柔的敲了敲她的脑袋,要知道沈舒瑶回来的这么多天,唯有待沈南意才会亲近一二。
沈南意不知道该怎么跟阿兄解释,阿姐第一次见她时就红了眼睛,吓得她以为她不喜欢她。后来阿姐是待她很好,可她总觉得阿姐身上蒙了一层雾,温柔美好,却又疏离难解。
哪怕阿姐对她很好,哪怕阿姐表现出来的,是时时需要他们保护,她都觉得,她留不住阿姐。
她总觉得,阿姐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会好的。”沈淮序目光坚定。
沈舒瑶做了一个梦。
那是他和景瑜游历世间的第二年。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杂耍班子,只觉得热闹又新奇,他们明明只是一群凡人,却刀枪剑戟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阿瑜,你的武器是什么啊?”
少女手持鱼灯,疑惑地望向一旁的少年。
“笨阿遥,你忘了我并不需要借助身外之物。”少年双手背靠身后,傲气十足的道。
“哇!可是你瞧,他的兵刃好酷啊!可以变换好多花样!”她拍手叫好道。
“那是变戏法的,都是假的。”
“可是师尊也有一把剑!我也想要!”
“你的琴谱可学会了?到时候师尊检查的时候,别又哭鼻子。”
“小嘴巴!不说话!”
“你从哪里学来的奇奇怪怪的东西!”
“话本里写的啊!”
她那时不听,还将身上许多银钱都打赏给了戏班子,许是因为无聊,她还在民间找了学堂先生练武,诸多兵刃中她最喜欢剑,使起来又飒又凌厉。
少年虽然不解她多此一举的行事,却也陪着她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练习。
没多久后少年历劫,归来后,以龙骨为铸,神木为引,炼化鸿蒙古玉一分为二,一为神琴若水,二为神枪长明。
寓意归之若水,破暗长明。
它们自诞生以来就生出了器灵,它们天生就会护着对方,哪怕一方陷入沉睡,在感知到对方的灵力时,依旧会再次苏醒。
“阿瑶,你醒了吗?”
沈舒瑶睁眼,开门一看是柳月莹。
“柳姐姐,怎么了?”
“阿瑶你可算醒了,你兄长和阿意都急得不行了。”柳月莹为她探完脉才松了一口气。
沈舒瑶从她口中得知她这一觉竟然直接睡到了第二天下午,怪不得沈淮序担心让柳月莹来看看她,她注意到门外还探出了几个脑袋,尤以沈南意最为突出,无他,只因为黑眼圈在那张白白净净的脸蛋上实在是太明显了。
“我没事,就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沈南意这才哼了一声走了,见此,众人纷纷不扰她清净离开了,唯有沈淮序留了下来。
“阿瑶,这是给你带的。”
沈淮序将一个盒子递给她,他虽不知道怎么和阿瑶走近,但他记得阿瑶从小就喜欢收集色彩斑斓的黄金珠宝,小时候还怕被人偷了要时时躺在上面睡觉。
“谢谢兄长。”
沈舒瑶笑着谢过,她向来喜欢璀璨的事物,在她手中,那本是镇魔炼妖的金阙玲珑塔,都成了专门存放各路宝物的芥子空间。
先不说帝尊和各路长辈们的馈赠,光月上溪楼多年来都会将最奇珍异宝特意留给她,且碧水境内多是天材地宝,换一句话说,她是最不缺这类物件的。但她没想到,沈淮序竟然还记得这件事。
沈舒瑶回去却发现桌上放着一个粉色锦囊,锦囊的术印很轻松便解开了,一摞摞符纸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
她一愣,随后忍俊不禁的摇了摇头。
三日后,城主府。
蜿蜒的小径上,一个身着暗蓝色绸缎长袍的男人尤为显眼,暗色刺绣腰带衬得他腰肢劲瘦,他鬓边的几缕白发、面上的每一道细纹都是岁月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风霜酿成了醇厚又浓郁的美酒,让他举手投足间尽是风韵。
缥缈城叶家家主,叶惊庭。
亦是沈舒瑶最小的师弟。
“爹爹!”
叶怀夕扑进叶惊庭的怀中,身旁人早已识趣的退下,叶惊庭揽着她将她扶正,眉眼温柔道:“都这么大个人了,一天天还没个正行,也不怕你师叔笑话。”
“师姐。”叶惊庭朝沈舒瑶道。
“笑你喽又不是笑我。”叶怀夕俏皮地吐了吐舌头,沈舒瑶道:“小师弟。”
叶惊庭看了一眼眉宇暗藏疲倦的沈舒瑶,摸了摸乖女儿的脑袋。叶怀夕心领神会道:“爹爹,我先去修炼了啊。”
“去吧。”叶惊庭点了点头。
“好的,爹爹拜拜!师叔拜拜!”
叶怀夕转身离去,娇俏的小脸上满是被抛下的不悦,她可还是要找闻人姑姑要个说法的,哪有变化成侄女模样去撩陌生男子的,简直是败坏她的名声。
要去也要带她一起呀!
待叶怀夕远去,叶惊庭和沈舒瑶并排往前走去,小路悠长,绿影婆娑,沈舒瑶看着他鬓边的几缕白发,率先开口问:“师弟,周游如何了?”
“还在昏迷中,不过二师姐已经将兰息木命人送到了。”叶惊庭如是道。
“阿兰可在?”
“她最近倒是不得闲。”
提起爱妻,叶惊庭眼中闪过柔情。
“那师弟我先去地牢一趟。”
“师姐,我知道你生气,但我们都不愿让你参与此事……”
“我懂。”沈舒瑶无奈道,他们如今一个个将她当成了陶瓷娃娃,哄着、供着、捧着,可她又不是真的体弱多病。
“但下次,我不想什么都不知道。”沈舒瑶同他擦肩而过,并没有理会叶惊庭欲言又止的目光。
叶惊庭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恍惚间似乎看到了那道清冷遗世的身影。他不禁叹道:师尊啊,当年那个最明艳恣意的小殿下,如今也有了几分您的模样。
阴暗宽敞的空间里,老者匍匐在晶石堆积的阵法上,密密麻麻的白色灵蝶栖息在他残破不堪的躯体上,啃食重塑,织骨结衣。
“鬼……鬼……”穆泽痛苦地喘着粗气。
“许久未见,过得可好?”沈舒瑶俯身看向苟延残喘的老人,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这个油尽灯枯的人,神色冰冷道:“应当是极好的,毕竟生来尊荣,如今快死了还有阵法和灵虫吊着你的命。”
“杀……”穆泽喉间挤出一个音节,眼里的绝望喷涌而出。他如今四肢被废,修为被毁,简直就是生不如死。
“你听,钟声响起,游戏开始了。”沈舒瑶直起身,清亮的眼眸中迸发出难明的笑意。
沈舒瑶笼指,吸取他过往的记忆。
钟声阵阵,穆泽眼前闪过一幕幕光影,仿佛又回到了曾经。
他想,他活了多久?似乎快有八百年了……
他想起来他也有过天真烂漫的时候,有宠他爱他父母和兄长,可这一切都在混沌魔珠的影响下化为了泡影。
此后他开始了他离经叛道、荒诞不经的一生。最爱的便是四处搜刮貌美周正的孩童供他赏玩,看着他们惊慌、求饶、奔溃、麻木,甚至进行反抗,他高高在上地掌握着他们的命运,再硬的骨头终会成为展示柜中永恒的瑰丽标本。
甚至与邪魔为伍,以此来满足他那高贵的、扭曲的、至暗的畸形喜好。这份过往的快意让他不禁笑出了声,无关于□□,是一种精神上的酣畅淋漓。
光影变动,一幕幕闪过,各式各样的孩童们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清凌凌的眼中带笑,嘲笑他此时的无能。
曾经高高在上的宗门长老,如今不过是匍匐在地的老者,被以往视为玩物的人诛杀,那么那些和他一样,肮脏至极的上位者们,是否终有一日,会同他一样燃烧毁灭?
穆泽混浊的双眼渐渐癫狂,眼前清冷的面容和记忆中的女孩重合,依旧是那簇不灭的火光。
在抽离魔珠的同时,她如愿地在他的记忆中看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