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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不秋山,仙灵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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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舒瑶脚步未停,却是急坏了那名男子,他身旁的护卫见此连忙上前就要拦住她。
“仙子,我是……哎呦!”
他身旁的侍卫还没拦住沈舒瑶,就见自家主子隔着嘈杂商贩,竟是奇迹般地一滑再滑就滑到了望月湖中,激起了阵阵水花,顿时引起周围一片热闹,他们只愣了一瞬,就转身去救自家主子了。
毕竟他家主子是个旱鸭子。
好不容易将人捞了上来,谢熙关切地问:“萧公子您没事吧?”
谢熙心道晦气,别人可以不理会他,他还必须得理会他,谁让这位爷来历不凡啊。
“那是谁?”萧柏舟目光灼灼的看着美人远去的身影,谢熙心道这萧柏舟可真是个色胆包天的硬骨头,面上却得体道:“是府中暂住的仙门中人。”
“果真是仙子啊……”
话音一落,他脚下一滑又跌到了湖中。众人皆是始料未及,任他在湖中翻腾了几下,侍卫才下水救人。许培风将发愣的谢熙拉走,目光不屑地看向湖中扑棱的萧柏舟。
“那是……”
“少爷,是天工府,许培风。”
“春茶,你可知那人是谁?”沈舒瑶问向一旁的丫环春茶,春茶不敢多言,只道听公子说若见了萧公子定要躲得远些。
沈舒瑶心下有了猜测。
万物有灵,平安符上的玉坠让她以香兰的视觉看了叶羞雪的一生。
她自书生走后便用攒下的积蓄赎了自己,在城中僻静的小巷中安了家,靠不俗的绣活养活自己。香兰她们为避人口舌,只偶尔去看过她几次。
后来,叶羞雪失踪了。
再次见面却是在郊外的乱葬岗处,滂沱大雨毫不留情地冲刷着她残破的身躯,楼中姐妹掩面而泣,聚在一起凑了一些银子,零零散散地为她拼出体面,坟头上却连份牌匾都不敢写。
有性子硬的姐妹报了官,结果却是一身狼藉,不了了之。毕竟她们面对的不是普通的官家之子,而是自视甚高的仙门中人。
相期很快送来消息。
萧柏舟,琼花宫宗主的外孙,自小便被琼花宫宗主带到身边,千娇万宠,宠出个沉迷美色的废物。故此鲜少出门,结果他在宗门里闹出了一尸两命的丑事,被琼花宗宗主丢到此处思过。
琼花宗不是大宗,但在修真界颇有地位,只因同现任宗主一母同胞的兄弟顾青山是众生阁中驻守要地的长老。因此他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作威作福罢了。
突然,相期的灵叶传书悄然而至。
“禀少尊主,天承宗于昨夜覆灭。”
“……他那?”
“周公子于今晨安然逝去,按您之前的吩咐将周公子的魂好生养着,至于图兰后人还没有下落。”
“待解了咒后,再送他入轮回吧。”沈舒瑶看着桌上摆放的木镯和尘封已久的青梅酒,眼前又浮现了少年朗然的笑容。
“我做的青梅酒,可是世间一绝!”
“阿冷,你尝一口绝对会爱上的!”
“阿冷阿冷……”
留不住的人,终究是留不住。
沈舒瑶指尖划过一抹绿光,水镜浮空,映出沈淮序的身影,袅袅炊烟升起,通信之人赫然是他们的父亲沈君樾。
她先前便在沈淮序的身上种下了一颗灵种。
天承宗一夜覆灭,全宗上下数百口人尽数陨落,却不知是何人所为,断壁残垣下是罄竹难书的宗门秘幸,一桩桩,一件件足以震荡仙门众家。
五大宗商量后决定先将事情压下,虽说这是大快人心的一件事情,但是如此雷霆手段足以让仙门众家如临大敌。
后面沈君樾同沈淮序说了些什么她就没有再听了。
天承宗算是修真界的中流砥柱,门派不大却口碑极佳,多年来偏居一隅,表面上再本分不过,但其实是异世魔物的一个据点。多年来他们靠着这层皮干了不少浑水摸鱼的事情,如今的覆灭是必然的。
白辞树他们还发现一批又一批的残魂,已经送去碧水养灵,待时机成熟后送入轮回。
“相期,盯着他。”沈舒瑶看着泛黄信纸上娟秀的字迹,冷淡吩咐道。
“是。”
沈淮序顾不上天承宗这等大事,他们同样收到了一封密信。
他们本就查到了前因后果,虽说这件事捂得严实,但江听澜一手回溯术足以让他们发现端倪,不过半日他们便顺藤摸瓜地查到了萧柏舟身上。
“先捉妖,再定罪,最重要的是先将无辜百姓先保护起来。”沈淮序一锤定音。
人是恶人,他们却不得不先捉妖。那妖既是为了叶羞雪报仇,定会再寻萧柏舟。
奈何他们守了几日,除了厚着脸皮上门求见的萧柏舟和在柳月莹门外长跪不起的谢熙外什么也没等到。
沈淮序在得知萧柏舟的企图后,萧柏舟就断了腿,再也没能成功踏入院门一次,无人敢为他来讨公道。
而谢熙是替谢老爷求药,多年来谢老爷身体每况愈下,请了无数名医也不见效。那日用了沈南意的丹药后好转许多却不治本,暗自打听后便长跪柳月莹门前求药。
柳月莹心知是沈南意透的底,但她看病讲机缘,看心情,最不喜的便是有人将她架在火上烤,她倒要看看他能跪几日。
不秋山,翠竹林。
“叮铃铃……”
“还记得你叫什么吗?”
“尔尔,我叫尔尔。”
绣着红铃的蹴鞠朝前滚去,沈舒瑶身前是一个身量只有五六岁,浑身遮的严严实实的男童,他蹦蹦跳跳地朝前走,斗笠随着他的动作滑落,露出头上那一对几近于无的小鹿角。明亮月光透过层层竹叶,独映一人身影。
“尔尔,要吃糖吗?”
沈舒瑶从锦囊中挑出一枚糖递给他,吃了她的糖,就是连了他们之间的因果。
“糖……甜的吗?”尔尔转头,微微侧头看着她手心的酥糖,神色困惑。
“甜的。”沈舒瑶双眼不自觉地泛红。
“大人,您还有吗?”尔尔关心的话,听得沈舒瑶更是心中一涩,她道:“放心,姐姐有许多的。”
“谢谢大人。”尔尔伸手接过,露出一双星星眼,那颗糖一吃完,他便跟倒豆子似的将事情全交代了。
仙灵鹿一族长于鹿鸣山,性善,喜静,善隐匿。它们通常通体莹白,象征着秀美祥瑞,有赐福赐祸之能,且一生追逐为他人赐福,赐福无数,祸不过三,过之身死魂消。
且浑身是宝,一宝为骨,其筋骨坚韧,为锻造之材。二宝为血,食之可破百病,延寿命。三宝为角,得之称心如意,许百态。
尔尔是一只残缺的仙灵鹿,身黑,体弱,且生来断了一角,不能赐福只能赐祸,是不祥和脆弱的代表。
因此他被抛弃了。
他先是跟着一名老乞丐,老乞丐待尔尔如亲孙子一般好,但他没能熬过那次天灾。后尔尔随着逃亡的人一路向北,最后流落到了扶桑城中乞讨,叶羞雪身陷风月,却是个心善之人,见他年岁小却只身乞讨,便将他带回了香满楼。虽是简单打扫的活,却给了他一个落脚地。
因他岁数小,楼中姑娘都待他极好,又因他一直不说话,便将自己的许多事都同他倾诉,尔尔这才知晓,这满楼貌美心善的各位姐姐,都是可怜人。
叶羞雪更是待他第一好。
某一日,清风亭下,她遇到了一个赠伞守礼的书生。
那般清澈儒雅的目光驻足在她身上实在是太稀罕了,令她记住了他。
再次见面,是在香满楼中,羞愤难敌的书生不顾同门劝阻就要离开,却在她出现的那一刻停下了脚步。
且此后常来,每每只点她一个。
他们这些见惯了风月的人,本该对真心嗤之以鼻,却步步沉沦,她也曾坏心眼地勾引过他,试图嘲笑他也不过寻常,却未曾想这世上真有兰子君。
后来她有了离开的心思。
书生进京赶考前,他送了她一个草编兔子。
他走后,她用多年积蓄赎了自己,在清净之地租了个小宅子,日日盼郎归。
奈何一次外出,一富家公子将她强行掳了回去。
可书生却再没回来。
后来富家公子腻了,便将她随手赏给了手下人,从那些人的污言秽语中她得知,数月前游玩时有一书生冲撞了他们公子,他们便将他随手处置了,那书生,正是徐文瀚。
只因他是仙门中人,仙凡之别,犹如云泥。
“叶姐姐太惨了,没有人能够帮助她,我想我应该帮助她。”尔尔一本正经道。
尔尔起初并不知道这件事,他只是见叶羞雪一直没有再来竹林,便壮着胆子去找她,谁知却听到了她的死讯,他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她。
听说她原本是被一卷草席裹着丢到乱葬岗的,是她生前的那些姐妹们凑了钱,将她好生安置。
他起初以为无人知晓真相,可后来他才发现,是无人在意,或者是有心无力。
那就由他来在意吧。
“她便葬在这里。”
尔尔和沈舒瑶蹲在一个插着鲜花的土堆前,因为害怕被报复,木牌上一个字都没有。沈舒瑶注意到,这旁边还有一小处孤坟。
“尔尔,我们找了你很久很久。”沈舒瑶抬头同他四目相对,伸手摸了摸他那几近于无的鹿角。
“为什么?”
尔尔看着眼前熟悉的人不明所以,他似乎忘了许多东西,如今能记住的事情也是越来越少。只是他的感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人同他怀中坠着平安金铃的蹴鞠一般,是他等了很久很久才等到的人。
“因为我要告诉你,你没有被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