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定指南》春上江

9、上场 她就该赢

　　饭还没吃到一半，段衍安被一个电话叫走。

　　宋佳乐眼巴巴地望着段衍安离去的背影，饭也不吃了，她停下筷子砸吧几下嘴，羡慕道：“我如果也跟他一样可以随身带手机就好了。”

　　周黎收回视线，把碗里的葱挑到固定的一边，诚恳道：“那你还睡觉吗？”

　　“……”宋佳乐一噎，抄起筷子奖励自己一口胡萝卜，“你还别说，那可真不会。”

　　宋佳乐又吃了几口，突然反应过来：“他还回来吗？”

　　筷子一停，周黎抬起头。

　　“那他不就不用考试了！”宋佳乐恶狠狠地咬住肉吞下肚，唉声叹气，“我也不想考试……”

　　“他不考了？”

　　“不知道啊。不过刚才屏幕上显示的备注是他妈妈，可能家里有事吧。”

　　周黎没说什么，低头用筷子刨了刨碗里的菜，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接过话：“不想考试？”

　　“嗯？”对于周黎漫长的反射弧，宋佳乐习以为然，“讨厌写作文，特别是语文作文还有那几道选择题，每次做都焦头烂额，连滚带爬。”

　　周黎轻轻一笑，含含糊糊地应下。

　　等到考试结束，等到日升日落，等到周黎再次见到段衍安是在运动会上。

　　宋佳乐已经开始排队准备比赛了，周黎亦步亦趋地顺着人流朝前走，周围都被淡化掉只剩下自己，就这样临到场地她方才想起自己的水杯还没拿，她甫一转身就差点撞上一个人。

　　周黎身形晃动一瞬，她还未看清人便张口连着说了好几句“对不起”。

　　“没有对不起。”来者声音有些低哑，像是埋到地下又被粗鲁地拽上来。

　　那人说完就沉默了，只将她扶正又快速松开手规规矩矩地站好，全程不到半秒又换上熟悉的语调：“忘记带水杯了？”

　　周黎一怔，猛地抬头便对上了一双眼睛。

　　听觉比视觉还要传送得快，视觉带来的延迟把仓促消失的东西拉长，放缓。

　　那双眼睛耸拉而下，又窄又细。其实那点吝啬的缝隙并不足以看清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周黎总觉得自己应该是抓到了点什么东西。

　　然而眼睛并不会因为周黎的思考而放缓变化，反倒是因为周黎变得更快。它们转眼间已经由窄变宽，眼底的东西随着睁眼而散开，被全部剥离。

　　那眉眼又变成了熟悉的样子，周黎眼看着它们适时弯下。

　　段衍安又变成了那个段衍安。

　　他勾唇轻笑道：“吓到你了？”

　　呼吸被掐紧，周黎陡然发觉自己胸口好像有点闷，里面的空气一会儿胀得快要爆炸，可一会儿又显得极其稀缺，她小心地深吸一口气放稳声线道：“你好像喜欢吓我。”

　　段衍安没想到她这么直白，脑袋一空没有反应过来，他下意识问了句：“什么？”

　　原本垂落在腿侧的手蜷缩一下便伸到半空，最后稳稳当当地落到段衍安的小臂上，她握紧。

　　“挡道了。”周黎稍稍发力便将段衍安拉到一旁的空地上。

　　段衍安还是没能听清，他顺着力道看向自己的小臂，而那只手已经离开，只有一些残存的余温昭示着存在。风在上面拂过，明明应是清凉，可却莫名的滚烫，不容忽视。

　　“你还好吗？”周黎的声音将他拉回。

　　“嗯？”段衍安看向她。

　　“看起来应该不太好，毕竟……怎么这么。”周黎停下，她细想了想措辞，缓缓补充道，“有点呆。”

　　“呆？”段衍安僵住，他摸了下脸，掩饰似的笑笑，“有吗？”

　　周黎静静注视他的笑脸，有一瞬恍惚。

　　原来，这样笑起来是这样的。

　　她轻声开口：“别笑了，更呆了。”一点都不好笑。

　　段衍安一愣，讪讪放下手，他自言自语道：“是吗。”

　　周黎偏开头，她隔着人群，视线远远落到操场的另一边，宋佳乐正在排队等候扔铅球，她声音放得极轻：“宋佳乐说，羡慕你不用考试。”

　　“我吗？”段衍安又笑了下，等反应过来后笑容一僵，他放下唇角，干巴巴道，“那就让她羡慕着。”

　　段衍安说完偷瞄了眼周黎，却只能看见她模糊的侧颜，神色和表情都无法接收。

　　段衍安心里忐忑，总感觉会发生点什么，可只他希望她不要再问下去，不要问他去做了什么，不要问为什么这么久没回学校。

　　虽然这些也都不重要，最重要的问题，他敢都不敢想。

　　一个模糊的回答就要用无数的谎话圆回来，从来只会越积越多，他知道的，一开始他就应该知道的。

　　可是转念一想，如果不问，是不是也代表着不在意，是不是自己也可有可无，但自己又有什么理由这样想，一切都是自己选的，她不在意才是最好的。

　　可为什么，偏偏就是有点难过。

　　段衍安刚垂下眼周黎便回了头，他吓一跳，赶紧抬头询问：“怎么了？”

　　周黎看了看他，突然笑了下：“原来，我也会吓到你。”

　　“啊？”

　　段衍安很懵，从今天看到周黎以来都很懵。他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不知道她知道什么，知道多少，他只觉得自己的一切好像都完完整整的在她面前剥开。

　　“比赛要开始了，你要去看看吗？”

　　话题再次被周黎岔开，每次都是这样。

　　段衍安甚至自暴自弃地准备向她坦白一切，可当视线触及到她看向自己那明亮的眼睛时，他又意料之内地露了怯。

　　会被讨厌的，会被远离的。

　　那里面会变成厌恶。

　　对，是厌恶。

　　“厌恶”这个词一出现在脑袋里就被他全盘否决，如果总要被厌恶，那么……所以，能不能稍稍来得慢一点。

　　话语哽在喉头，他再次当了逃兵，他说：“那你的水杯怎么办？”

　　“水杯？”周黎错愣，重复完他的话方才反应过来，“我现在不渴，先去看宋佳乐吧。”

　　“我、我去给你拿吧。我记得跳远就在这一段时间。”担心被拒绝，他又补充道，“我比赛的时间还早，完全有时间去拿。”

　　“但是宋佳乐快开始了。”

　　“没事，你去看就好。”

　　“我去？”周黎稍蹙眉，“我一个人，你不去看她比赛吗？”

　　“我去……”干什么。

　　段衍安停下话，话语一转：“好，我和你一起。”

　　意料之中，宋佳乐拿着奖牌叮铃咣啷地跑过来，她歇了口气：“看！梨子。”

　　周黎看向她笑道：“很厉害。好远的，都是我的两三倍了。”

　　“嘻嘻，哪有？我们梨子也是很厉害的好吗。”宋佳乐的手穿进周黎臂弯就要把她拽走，“走吧，先去你比赛那里。”

　　周黎却拉住她，回头看向段衍安：“你比赛时间还早？”

　　“嗯。”段衍安双手插兜看着她们，颔首道。

　　“咦？”宋佳乐抬眼看他，“你俩路上碰到了？”

　　“嗯，刚才差点撞上他……”

　　“没有。没有撞上。”段衍安放下手，煞有介事道。

　　“……”宋佳乐看了看两人，“那行吧，一起？”

　　“嗯。”

　　周黎站在队伍里排队，宋佳乐和她说了几句便退回到一边。

　　“她喜欢跳远？”段衍安看着周黎的背影开口。

　　“不是的。”宋佳乐没看他，像是早有预料，她的视线和段衍安的落到同一处，“周黎，她很特别。”

　　这是段衍安在遇见宋佳乐以来，第一次听她叫周黎的全名。

　　宋佳乐自顾自地说道：“她安静懂事，好像很容易接近，一天天只知道学习，但其实不是的。”

　　“她边界感很强，内心防线也很高。我和她认识这么久，但其实，我也不太了解她，她到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都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好像一切都可有可无，但她又要比任何人都在意。”

　　“她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这……”宋佳乐蹙起眉，又不能理解又为其痛苦，暂停的半句话终是从嘴里挤出，“就像是本能……”

　　“所以，得单纯的只是想和她交朋友，只是觉得她好，只是想对她好，不要参杂任何。”你不用说，只是做，她会察觉的，会感受到的。

　　宋佳乐看向段衍安，与其说是看，还不如说是审视。

　　她希望他能做到，他最好能做到。

　　“她赢了。”段衍安一眨不眨地看着周黎，他抬脚朝周黎走过去，落下一句，“她会的。”

　　她一定会的。

　　就在段衍安拨开人群快步挤入中心区的时候，周黎轻松一跃。

　　那一刹那，周黎短暂地停在半空，连太阳都只能躲在她身后，太阳的光线从她四周散开，有些刺眼。

　　段衍安没有用手遮住刺眼的光线，他的眼睛追随着周黎的身影，最终落地。

　　是掌声，是惊呼。

　　本该是这样的，这才是最真实最本来的样子。

　　她就合该如此。

　　段衍安内心肯定，但其实并不需要他的肯定，她本身就是肯定。

　　强烈的阳光刺向眼睛，眼前稍显模糊，可就在周黎回头间变得越发清晰。

　　她笑了。

　　周黎微侧身，她偏头看他，低低的马尾不知何时已经梳高了，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晃了下。

　　那双眼睛亮晶晶的，光在眼底绽放，笑意爬上眉梢。

　　段衍安双手抬起，重重地向她鼓掌，掌声不只一个，他混在其他人里，可能她并不能听见，可那又怎样。

　　他只为她鼓掌，而她值得所有人的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