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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旧事非旧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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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沉如水,相府。
沈珩全盘交代道:“外翁,我想要去澜川。”
“你觉得萧霁怎么样?”丞相顿了下,观察着沈珩的脸上的细节,添了一句:“作为袍泽战友。”
沈珩会意错了,“他很适合坐那个位置。”
丞相眯起眼睛,问道:“你想让他坐上那个位置吗?”
“陛下膝下好像只有他一个儿子。”
言外之意,那把位置离王总不能真的传给弟弟,更何况他这个弟弟马上也活不久了。
丞相未答,反问:“你应该听说过北寒役?”
沈珩忽而想起萧霁提起过,说他很遗憾,“以少胜多,打的很辛苦,不过结果是好的,他赢了,还通过这场战争获得了名声。”从此永乐王殿下骁勇善战是离国上下均知道的事实。
“你或许不知道,他其实是隐藏身份进的军营。”
这也正是沈珩疑惑的地方,他那次的梦里,地点分明就是朔北,可那里的人不是呼唤将军的名字,而是喊的永乐王殿下。
沈珩:“会不会是后来有人认出他来了?”
“不是,他是自己站出来,承认这个身份的。”
沈珩听得认真,但凭借他对萧霁的认识,觉得他大概不会,不知道,就觉得很不像萧霁。
丞相真把旧事当起来故事讲。
“当时并没有四大营,他就混在英武卫中,和他们同吃同住,没有表现出任何特别,后来又被调到别的营里,他身世清白,没人会把他和永乐王殿下联想到一起。”
“后来,他随着军队前往朔北。”
“朔北苦寒,打了很多仗,青族适应了严寒,离军却屡屡战败,那场著名的北寒役发生了。”
“萧霁作为副将,将军调拨了两千轻骑给他,马匹未过冰雪便累瘫了,便当做口粮吃掉,原定计划,他们这支队伍只需拖延他们五天,确保主队伍绕路杀进对方的老巢。”
沈珩追问:“然后呢?”
丞相:“他们足足撑了半个月。”
沈珩惊愕道:“援军呢?”
丞相道:“没有援军。”
沈珩作为一个将军,无法接受这个说辞。
一句没有援兵,那两千人该怎么办?
冰天雪地,又被抛弃,他们那时候该有多绝望?
他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喊道:“什么叫没有援军?!”
“那将领本来就没想让那群人回来,援兵本就是糊弄萧霁的,因为那人根本不相信他能撑这么多天,他领着军队顺利打入敌营后,向朝廷发去了战报。”
“谁能那么胆大,就算不是永乐王萧霁,是寻常副将,那主将也不能做出这样的决定,他们亦是离国子民,为了北地百姓不受欺辱,使离国不受他们当中制约,做出巨大贡献,他们怎么能扔下他们?”
“分明有援兵,不然他怎么撑过去?”沈珩记得萧霁说援兵已至。
“朝廷听说了这件事,陛下大怒,斥责那将领狂悖,公开萧霁永乐王的身份,并派人向北地发出急信,要求将军务必救下永乐王。”
“你不说萧霁他们硬撑了半个多月吗?”沈珩怔了下:“援兵什么时候到的?”
“朝廷是第八日收到的第二次回信,陛下又亲书一封急传北地,那封信的内容无旁人知晓,所以,我说,没有援兵,我们这个陛下未必派去的是援兵。”
沈珩的情绪已经冷静下来:“外翁,你的意思是陛下前面是做戏,那是皇后的亲子,他的亲儿子啊!”
丞相叹气:“我当然希望这一切只是我的猜测。”
沈珩怔了下,眼神晦涩:“陛下对宁王,真的是兄弟情深?”
“那也未必。”丞相也不敢下这个定论,“总之我们这个陛下已经盯上你了,你对萧霁,究竟是个什么看法,他要登上太子之位,离不开你的支持。”他自然知道先帝当年的荒唐做法,不着痕迹地问出来。
“我没见过他输过。”沈珩又道:“我希望他能一直赢下去。”
若不是外翁告诉他这些,那段隐秘的岁月或许就被时间掩埋了。
“殿下,真的要走到这一步吗?”槐序站在萧霁右侧,将手中的祭品递给萧霁。
萧霁单膝下跪,将手中的纸钱放入烧火盆中,盯着那团腾起的火焰,反问:“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槐序:“这……是一座荒山。”
凹凸不平的山上长满了杂草。
“荒山,没错,就是一座荒山。”
萧霁站起来,捏紧手中的纸钱,自嘲道:“你抬头看,就是这座所谓的“荒山”埋着一千七百二十一名尸骨,我把这些尸骨找全都用了一年多的时间,他们随着我奔赴战场,为离国抛头颅洒,热血,换来了什么?……是抛弃。”
槐序顺着萧霁的目光,仿佛真的从这座荒芜之地看到一个个高大的身影,两三个营的人站得密密麻麻。
“若是没有他们,青族这些年怎么安分守己?别国怎么可能忌讳离国,离国又怎么会有这么长久的太平?”
“他们可以被敌人用刺刀利刃杀死,可他们偏偏死在饥寒和绝望中,你知道十九天有多久吗?”
“他们本该有着大好的前程。”
槐序回想起了萧霁第一次把匕首抵在他的脖子上的场景。
槐序上了山,不想跟山匪一样,因此一直沉迷酒气,他落寞道:“杀了我。”
萧霁:“你想活着。”
“你不仅想活着,还想离开这里,光明正大的活着,你有欲望,你不甘平庸,你想要的,他们给不了你,只有我能给你。”
槐序:“你是谁?”
“你以后会知道的。”萧霁达到目的,收起匕首,直接转身离开。
槐序在他干脆的背影后面追问:“你怎么知道我会听你的?”
萧霁连头也没回,朝后摆了摆手,“有事我会跟你联络,我会带你走的。”
“他们已经等得够久了。”良久,萧霁又道:“我说过要把他们带出朔北。”
那声音仿佛越过了这座荒山,传回到多年前的那场战场。
沈珩对着他们承认自己的皇子身份,恳求他们撑住,会有援兵到的。
朝廷会派人来救他们的,撑住,再撑久一点……他们就会得救的。
可惜,等来的是另一场背叛。
碑文上是空的,这座山却承载着那群士兵的英魂。
槐序听完来龙去脉,对那支军队心中产生了敬佩,还对他们的际遇有一种深深的共鸣。
“殿下,我明白了。”
快到沈珩离开京城的日子,他总觉得京城过于平静了些。
他趁着赋闲在家的时间向舅舅要来他的门客信息,一一召见试探,他想快些查出来上辈子傅毅口中那个背叛舅舅的人究竟是谁?
只可惜,沈珩查了一天多一无所获。
按照傅毅所说,那人深得舅舅信赖,可舅舅为什么会对他另眼相待?他又做了什么,让舅舅对他不设防备。
沈珩扔了一地的画册,枯坐在屋里,陷入了沉思。
“沈珩。”赵昱述热情地从背后抱住他,沈珩的肘击的胳膊及时收回才没伤到赵昱述。
“连我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还好我没参加武试,你这一个无情的肘击,我估计要躺三五天修养。”
“我这样搂着你,京城的贵女们怕是要羡慕死我了吧,可惜啊可惜”赵昱述摇了摇头,略有批评之意,喃喃道:“要是没那癖好就更好了,没准陛下把公主赐给你,我的兄弟成了驸马,一步登天了。”
沈珩微怔了下,看向赵昱述的眼神露出光亮,拍了拍他的肩膀,“谢了,等我从澜川回来给你带礼物。”
“什么礼物?不是,沈珩,我好不容易从永乐王那里请个假出来,你才回来几天,澜川又是哪啊?”
沈珩跑出门:“等我回来。”
赵昱述拧眉,忍不住叮嘱道:“千万要活着回来。”
“好。”
“舅舅”沈珩跑过来找杜兰特,刚想委婉点地问门客里有没有没登记在册是丞相府的人,就发现一个面容俊俏的男人站在舅舅的旁边,就是眉眼有些冰冷。
沈珩盯着那人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上辈子跟他没过交集,只是紧盯着的眼神被舅舅的一声咳嗽打断。
沈珩脸不红心不跳,笑嘻嘻地问道:“这位公子看着好眼熟,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杜兰特失笑,说道:“他是你舅母的亲弟弟宋淮至。”
舅母宋氏。
沈珩哦了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不大礼貌,于是笑道:“原来是表弟啊,淮至表弟好,我是你的表哥,沈珩。”
宋淮至清冷的脸庞有了一丝裂痕。
杜兰特笑了笑:“你还真是不吃亏。”
宋淮至是典型的世家公子的形象,如玉清冷,沈珩暗道若宋淮至真的是那个叛徒,别说舅舅,就连刚见一面的他,也不相信。
沈珩漫不经心道:“他比我大?”
“那倒没有,说来你们两个也真的有缘,淮至是六月初一,而你是六月中旬,比他大不了一个月。”
沈珩呵呵笑了:“早出来一柱香也是哥哥。”
“你说是不是啊,淮至表弟?”
宋淮至不爱笑,沈珩忍不住逗他。
宋淮至依旧冷着脸。
沈珩意犹未尽,还想继续说,杜兰特将人打发出去了。
人都走了,沈珩还盯着发愣。
杜兰特叫他回神,催促道:“说吧,这次为了什么事过来?”
沈珩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我来就不能是为了见舅舅吗?”
杜兰特左看右看,就不看沈珩,打趣他,反问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沈珩淡淡道:“你放心,今天没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