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目前是直的》月游枝

3、他有点像你

　　“哥，等很久了吧？”

　　乔序盘腿坐在地上，低声道歉：“对不起啊，最近车队事情太多了，你过生日的时候我都没能来看你。”

　　他的手在裤子上用力搓了几下，擦掉刚才沾染上的灰尘，小心翼翼地摸上赛勒斯的脸：“哥，我想你了。”

　　墓碑上的面容一如既往的温柔，无论来了多少次，乔序只要见到赛勒斯，比眼泪更早一步到来的是思念。

　　“你冷不冷啊？都怪我，没给你多放几件衣服。”

　　乔序吸了吸鼻子：“我没做好，你骂我吧，不过你别骂太多，我会哭的。”
　　“算了，多骂点也没关系，但是你一定要来我梦里骂，背地里偷偷骂，我肯定是听不到的。”
　　“那就说好了啊，一定要来我梦里。”

　　乔序的额头抵着墓碑，眼泪一颗颗砸在下方的台子上，哽咽道：“你一次都没来过，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是不是我哪里做的不对？你告诉我，我都会改的。”
　　“别不要我。”

　　今天的雪很大，窸窸窣窣的冰晶一朵朵沾染在乔序的头顶、肩上和手心，争先恐后，仿佛是某个人的回答。

　　乔序哭得正起劲，后脑勺被人轻轻碰了碰，他的情绪被打断，抬头就骂：“你他妈谁啊？”

　　泪水糊满了整个眼眶，乔序看不清来人的样子，他眨了眨眼睛，逆着光努力分辨。

　　“哥？”
　　乔序有些不可置信，他来不及思考，一把抱住了身前的人，声音颤抖着。
　　“哥！你终于来看我了！我……”

　　“抱歉，你哥还没有显灵，是我。”对方有些无奈，清冽的声音响起，打破了乔序的幻想。
　　“我来履行和他的约定。”

　　乔序在他开口的瞬间就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用袖子抹了一把脸，这回他看清楚了。

　　面前的男人和赛勒斯身形相似，同色的金棕短发在寒风中摇摆，五官深邃，身上还穿着一件赛勒斯也有的黑色国王大衣，只是左胸前多了一角橙色的口袋巾。

　　什么人啊，穿得和赛勒斯这么像，还骚哄哄的。

　　乔序收回打量的目光，他现在因为认错了人心情很差，看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语气也不是很好，问道：“什么约定？”

　　西蒙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拧开瓶口，倒了一半在赛勒斯的墓碑前。
　　等酒液渗透进泥土里，他才回话：“拿了冠军的那个人，要请另一个人喝酒。”

　　说完，他将剩下的半瓶酒靠在乔序带来的花束旁。

　　其实，离赛季结束已经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了，如果只是为了约定的话，他很早就可以过来了，之所以选择今天，并非是他一时兴起，他是专门为了乔序而来的，他想见乔序。

　　乔序找回了刚才和眼泪一起流出去的记忆，他认出来了，西蒙，红牛车队的一号车手，今年的世界冠军。

　　一想到这里，乔序的心情又低落起来，这个冠军原本应该是哥哥的，这人在这里装什么，他拿到冠军了又怎么样，有什么了不起的，还跑到哥哥的墓园里来显摆。
　　装货。

　　乔序：“好了吗？”
　　好了就赶紧走。

　　西蒙却问他：“比利时大奖赛后，你为什么拒绝了作为赛勒斯的替补，提前成为F1正式车手的邀请？”

　　他想问这个问题已经很久了，从乔序17岁那年开始，他就在等待着两个人能够同台竞技的那一天，可是每每传来的都是乔序拒绝提前进入F1的消息。

　　乔序不耐烦道：“不是我拒绝的。”

　　西蒙没有在意乔序恶劣的态度，他知道这人的脾气一向如此，甚至因为乔序对待他没有像对待其他人一般客套而有些窃喜。

　　得亏乔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然肯定要破口大骂他脑子有病，自己明明是讨厌他。

　　乔序讨厌西蒙很久了，凭什么他拿走了原本属于哥哥的世界冠军？凭什么他可以和哥哥有约定，而自己只有连道别都来不及说的分离？凭什么他能这么自然而然地代替哥哥在这里关心自己？

　　是的，他能感觉到西蒙对自己的关心，这是他最无法接受的。
　　一个什么都拥有了的人跑来这里关心他？他以为他是谁？更何况，自己根本就不认识他！懂不懂什么叫做边界感啊！

　　没有边界感的西蒙又一次开口了，“是老赛勒斯拒绝的？他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古板……”

　　乔序深呼吸，打断了他，“那个时候我确实还没有资格成为F1车手，我经常失误，年初的第一场比赛就上墙了。”
　　“赛前发布会的时候我还因为没管住嘴被罚了一万欧，刷的还是赛勒斯的卡。”
　　“我在模拟器上开得很好，但是每次上场后总会忘记，我的最终成绩只比第二名高了几分。”

　　乔序一股脑地宣泄着，他期待西蒙接下来的反应。
　　他会说什么？是高高在上地教育，还是冠冕堂皇地安慰？
　　无论哪种，乔序都很排斥。

　　西蒙认真地倾听着，直到乔序停下。
　　他开口：“你知道吗，老赛勒斯这辈子最好的成绩就是生了赛勒斯和你。”

　　乔序有点懵：“啊？”

　　西蒙：“他当年还在开卡丁车的时候就没拿过几次冠军，哪怕后来挤进了F1。”

　　西蒙掏出手机，大概浏览了一下老赛勒斯当年的积分表，语气平稳地总结：“他的F1职业生涯我用一句话就能概括——最好的成绩也不过是匈牙利大奖赛的第三名。”

　　西蒙收起手机，直视乔序，道：“你8岁就参加卡丁车比赛，一直到去年的F3，你都是冠军，赛季初就上墙又怎么样，你今年依旧是F2冠军，换句话说，在丢失了一站成绩的情况下，你的分数依然比第二名要高，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你的优秀吗？”

　　“乔。”西蒙上前一步，拂去了乔序肩头的落雪，“别听那些声音，回头看看你来时的路，那些奖杯已经告诉你答案了。”
　　“别再否定自己了，赛勒斯听到了会难过的。”

　　西蒙静静地看着乔序，他和乔序的接触少之又少，一则没有什么时间，而来乔序也不喜欢参加他们的聚会，他只能从赛勒斯那里得知乔序的近况。

　　赛勒斯口中的乔序哪哪都好，对这个弟弟，赛勒斯的心疼远远胜过骄傲。
　　“西蒙，要是哪天我有什么意外，你一定要帮我多照顾照顾我弟弟。”
　　“他其实很善良，也很真诚，就是有点别扭，你多点耐心就好了。”
　　“拜托。”

　　他当然知道乔序很好，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只是后来被他弄丢了。

　　乔序重新靠坐在墓碑旁，一片片清理附近的枯叶，他现在心里很乱，西蒙刚才的话，哥哥也对他说过。

　　“退赛是无法挽回的，既然已经发生了，就吸取教训，而且，即便失去了一站成绩，你的分数依然比第二名要高，这难道还不能证明你的优秀吗？”

　　这两个人不愧是朋友，安慰人的话术都大致相同。

　　西蒙看了眼时间，道：“我得走了。”

　　今天见到了乔序，他已经很满足了，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乔序也已经正式进入围场，他可以慢慢来，重新和乔序认识一遍。

　　乔序没抬头：“你走吧，我再和我哥待一会，好不容易才见一次。”

　　西蒙没有劝他，走之前道：“那你早点回去，别冻坏了，以后有什么事情就来找我，我也是你哥哥。”

　　他丢下这句话后，几乎是落荒而逃般地离开了。

　　哥哥？
　　西蒙的身影在乔序的脑子里和赛勒斯渐渐重叠。

　　他做梦！

　　乔序有些气闷，那人简直莫名其妙的，说了一通有的没的，还大言不惭说自己也是他哥哥。

　　肩头的雪又摞了一层后，乔序终于站起身，临走前，他犹豫了一下，拿起了那瓶酒。
　　“哥，我就喝一口，本来应该是你夺冠后带我去喝的，你失约了，不过没关系，你知道的，我永远都不会怪你。”
　　“他有点像你，但我还是讨厌他，你不许说我任性。”
　　“下次再见了，哥哥。”

　　乔序晃晃悠悠地上了车，车里的暖气很足，他放松下来，横倒在后座上。

　　莱恩转过头来嗅了嗅，问道：“你喝酒了？你哪来的酒？喝了多少？”

　　乔序：“西蒙给的。”

　　莱恩疑惑：“西蒙？他怎么来了？他和你说什么了？你们没打起来吧？”

　　西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来看赛勒斯？更令莱恩担忧的是乔序的态度，他知道乔序一向看西蒙不爽。

　　乔序闻言猛地坐起来，大声道：“我有病吧！我打他干什么？”

　　莱恩：“少来，他夺冠那天你气得一宿没睡。”

　　关键是乔序自己不睡就算了，还不许他睡，自己愣是听乔序分析了一晚上西蒙这个捡漏来的冠军。
　　不知道的还以为西蒙是什么三流车手呢，明明在今年之前，西蒙就已经拿了三年的车手总冠军。

　　乔序重新躺回去，道：“我想通了，不是他也会有别人，如果是别人，我宁愿是他。”

　　莱恩轻声道：“其实他人挺好的，不过你喜欢谁讨厌谁都是你的事，只要别摆到明面上来就行，公关很麻烦的。”

　　乔序嗯了一声，他也没兴趣针对西蒙。

　　莱恩又追问：“所以你们都说什么了？真的没有起冲突吧？还有，你到底喝了多少！我车里全是你的酒气。”

　　乔序：“就随便说了几句。”

　　莱恩不满：“乔，你别总是只回答你想回答的问题。”
　　他打开空气循环，从前座探过来，在乔序身上翻了个遍，终于从内袋里掏出那瓶酒，不可置信道：“你疯了？你把一整瓶喝完了？”

　　乔序摇摇头：“没有没有，我就喝了半瓶，还有半瓶给我哥了。”

　　莱恩不赞同：“半瓶也不行啊，这酒度数这么高，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乔序顾左右而言他：“你要不要去看看我哥？”

　　莱恩沉默半晌，终于在乔序眼睛快要合上的时候说：“不去了，看了心里难受。”

　　乔序点点头，表示赞同：“确实，看了心里挺难受的。”
　　他整个人缩起来，背对着莱恩，道：“可是不去，我又想他想得停不下来，吃饭想，走路想，睡觉也想。”
　　“莱恩，你想我哥吗？”

　　莱恩：“偶尔吧，忙起来就没空想了，我现在是你的经纪人，你这也不管那也不管，我很忙的。”

　　乔序：“我是不是挺烦人的？你带我哥比带我轻松多了吧？”

　　莱恩回忆了一下，道：“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正在和同组的对手吵架，跟头牛似的，拉也拉不住，还是赛勒斯把你哄好的，你人前拽的跟个什么似的，走之前还在威胁别人，结果一上车就抱着赛勒斯哭，说那个人把你恶意挤出了赛道。”

　　莱恩想到了当时的场景，没忍住笑：“你哭完了才发现我也在车上，威胁我要是敢说出去就让赛勒斯炒了我。”

　　乔序也想起来了，这是他为数不多的丢脸时刻。

　　“乔，其他人或许对你有误解，包括我一开始也是，觉得你性格不好，独来独往，谁都不放在眼里，做事情不过脑子，所以很多时候我都替赛勒斯觉得烦，他每天的行程排得很满，已经那么累了，还要抽出时间关心你的身体、心理状态，还要给你复盘，而你却只会给他添麻烦，有事没事来找他哭一通，甚至还需要他监督你吃饭。”
　　“那段时期我确实有点讨厌你，赛勒斯很敏锐，他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然后他找我谈了三个小时，这三个小时里，我认识到了一个不一样的你。”

　　“你会在他比完赛后，独自开十几个小时的车带他回家，让他可以在车上睡觉休息，你会在他没拿到冠军身无分文地被老赛勒斯丢在赛场时，连夜辗转三个机场赶到他身边，你会在他被黑粉攻击的时候，连续34个小时不睡觉，一个一个找出来单独发帖警告。”

　　莱恩系上安全带，启动车子。

　　“乔，别和赛勒斯比较，那样做的话，就太看轻赛勒斯了。”

　　乔序的心在平稳行驶的车子里摇晃着，他转过来，盯着莱恩的后脑勺：“莱恩，我会好好配合你，让你不那么忙的。”

　　莱恩正为乔序的话感到欣慰，就听见这浑小子说， “还有，把我开车带我哥回家的事情忘了，至少别在媒体面前说漏嘴。”

　　莱恩：“为什么？”

　　乔序：“因为我那个时候才九岁，我没有驾照，那是犯法的。”

　　他是无所谓，但若是媒体知道了，莱恩又要焦头烂额地去公关了。

　　莱恩大惊：“那你怎么开车的！”

　　乔序：“我站着开车的。”

　　莱恩猛锤一把方向盘，怒道：“太离谱了！赛勒斯真是太离谱了！你也是！老赛勒斯他怎么不管你们！你们全家都太荒唐了！”

　　乔序正准备反驳，手机上弹出来一条消息，他定睛一看，严肃道：“莱恩，我们得赶紧回车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