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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白鸟/ Dawn(2) ——向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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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在冬天最黑暗的心里出发,就将在今晚,乘着星辰间暴烈的风。
笔尖划过纸面:
——
水手的指腹贴上高大水杉,粗糙纤维的温暖触感从那里涌上心脉……大气冻结,冰渣附上鼻腔,令他整个鼻子微微发酸。
但雾会发动被动技能,降下无雪之冬。
空气将带来大雪的预言……我将在冬天最黑暗的心里出发,就在今晚。踏着石板路上的金属马蹄印前行,背包里藏的重要东西一件一件被舍弃,再遗忘……热血流淌出一条足够扬帆的熔岩川、船底翻涌的是金黄心跳,太阳之锚镌刻在腰间,死去又涨大的巨大面孔是我夹道出航的圆月。
星辰间燥热的风是我的呼吸。
我在深渊中生长,在血海中生长,在镜之迷宫中生长。单薄如纸,如木香,古老如故事和如预言如希望,乘着永恒的心愿与一瞬的光……
我将爱上您,依恋您,离开您……死与绝境中念出您的名字。
我会干涸,会面目全非,会记也记不起您,会倒下成为无名道标——总有一天将重现并升起的日与星与月。
这是我们懂得的全部温暖,所有的爱,一切不死与石中火,完整的诗与酒与梦幻。
*
那一晚,时旭走上一阶一阶楼梯。
深红木漆上的金色字母,是他亲手喷涂上的降临。昏暗中,幽暗中金光流曳,将他一句一句托举上去。
我是为了遇见你才来到这里的,是不是?
他心中一阵恍惚,对那段楼梯说。
乞丐马的2层比楼下更暗,为数不多的光源来自老板落单的投影,一只欢快跳跃的电子壁炉,以及一只复古的魔方小电视——小屏幕上的歌剧串联被压低到只剩两格的电量,一个学校的孩子们正在里面激情上演越狱。时旭扫了一眼,看得出编剧对小孩既嫌弃又回护,这倒是与老板落单很相称。
——
而老板,正全神贯注着盯着那投影,黯淡的光中漂浮着一套书——理所当然的——一套精装的书,看着像出版了逝去了好久,黑白灰深浅交织,封面上密布着藤蔓与冷冽钢枝……落单的眼神像在诉说着一场一见钟情的相识,然后一意孤行的错失,以及那之后漫长的追悔莫及。
看样子老板从未有机会得到,也便永远失去了机会去放下去遗忘。
——
听到了自家店员通往天国阶梯的脚步声,老板头也不回悠悠地说,
“……那些得不到的书……会像长久的刺一样扎在我心里……”
……啊。时旭想,果然如此。
——然后肉会围绕它一圈长好。然后他会不时回想起这件事,就像想起了他不存在的家,得不到的人,无处能认领到归属感的爱,长久不现身的目标……
但伤口终将愈合。泪也会干。
……最后蜕化为老板落单脸上此刻的神情。
“你有没有过突然听到了一首20年前喜欢的歌?在雪降临之前?”
老板继续出神感叹。
“?”时旭无话可说。老板这才扭头看他,也是一怔之后恍然大悟,“也是,哈哈,我不好,时旭你总是让人觉得已经有40岁。”
“……”时旭这回真的无话可说了。
他于是开口道明来意。他的走与他的到来一样,没有什么好解释的。老板充分理解了,只是多少有些遗憾:
“圣诞节快到了啊,你是学生吗?一定要赶这会儿走?晚上几天,拖过新年不行吗?还有多少趟车会开啊,这得多花多少钱?……虽然不用准备一大桌子菜,倒是让我松了口气……”
“……一大桌子菜也得是我在准备吧。”听到这里时旭忍不住说。
“——那就拜托你准备好圣诞晚餐再离职吧!”老板眼一亮,合十双掌。
对上时旭由温柔转向震惊的表情,老板落单展开了一张连眼角皱纹都加深了的、纯粹的笑颜,
“……作为交换,告诉你一个秘密吧,”老板笑弯了眼,
他向前倾,凑上时旭耳朵:
“……任间就是灰琥珀避风港(HAG, Haven of Amber Grey)。”
*
“漫游者渴望离开。对他们来说,没什么快乐可以与朝着陌生的小巷口头也不回走下去的无拘无束相提并论。”
*
“我们终于飞跃了最后一页!”
*
“但日之轮一个清晨继一个清晨轮转,
而世界在我诞生之刻展开”
*
“黎明将至,我已彻底醒来。”
*
“梦渴望被混合……它们呆在自己的玻璃瓶里太孤独了……”
*
细密的雨针脚一样敲上玻璃墙。这是12月中一个正常人都不得不躲起来,思绪也不得不藏起来的缓慢一天。
老板在乞丐马的店后自得地打理着他的藏书。(“最后一次了啊,”落单悲叹,“过了圣诞,我就得被奴役在前台了。”)
被奴役在前台的时旭坐在他的老位置,阳光室与点餐台交接的角落,摩挲着手中的口袋本。那本纸张利而轻薄的《第一人》残卷他早已读完,此刻又回到了故事的开头。
那场景其实也是他少年时的一份臆想。
“可是我爱您。”书页左上角那人刚巧说到这句。时旭读过,又回到了纸页开头再读一遍,他的小指在颤抖,他干脆合上了书。他记得后面的内容。
“那些在我还很小、还什么也不懂的时刻被放在我人生道路上的人……无论日后长成怎样的人,我都会永远爱你。都会永远——”
所有他记得的故事终于成为了自我实现的预言,一字一字编织入他自己的命运。
即使那只是一个概念,一个理想,也是扶助他长大一路持灯的概念和理想。
……
“……真的是他写的?”
时旭脸色阴晴不定。
“他写的。我看着他写的,还给他送过饭。”落单一口一个钉子把棺盖钉紧,笑得不怀好意,“《云上的日子》?写那本的时候那时他的书咖刚刚创业失败,正在躲债中——就在东街那家文具店对面,你去过那家精品文具店吗?”
“……”
时旭从未把对们老板和破产联想到一起过,气氛突然活泼起来。任间,破产,躲债。落单美美吸了一口红茶的水蒸气。
“任间只有破产了才写书哦。”
“……”
铁不成钢的任间似乎忘了,他只是个幸存者,不是胜者。
要论幸存,落单觉得自己很擅长,十分擅长。
……
他的臆想、幻想、梦想比从小到大做过的噩梦还多,针尖一样的雨被风扫在一处,就好像真的有巨人在挥舞着他的扫帚在玻璃上留下上涨的潮汐。
……
巨人没有听到梦的存在。
时旭突然想——这是一个快乐的念头:那些七彩的泡泡不可能用捕蝶网兜住,那一段一段声波本身就是梦,不是这个尺度上能见到实体的物理存在。而巨人以他的长号复制那些声波,将梦的泡泡传入小孩的卧房,涟漪一样……
他开口,以口腔模拟乐器的形状,他有错觉可以用声音将它们带入这一边黄昏或黎明时刻。呼唤它们真正的名字。以唯一被承认的方式,它们便会苏醒,从这一边世界的纹理中生长出来活过来,被带进来……
时旭走向玻璃杯墙前,手指抚上雨的纹路,带着重逢自己命运的预言的宁定。
我的故事不存在。他想。一开始就不存在。而他在别人的故事里寄生了这么久远。
他走过灰琥珀避风港隐喻明喻过的所有章节与诗行,以那一圈为基石为引路再向外界摸索着又出发……他遗失过故事,故事里丢掉过他,见鬼的,作者自己将他丢出去过……
耗尽了留下的理由便再次出发。他向来如此。哪怕只有开始,哪怕他的脚步只会在平原上划出半道弧。
“我即将出发,不会对妈妈说,不会对亲人说,今晚,我在梦中播撒细碎的金线。”
——
那一天的纸条卷成了过分粗长的一支箭,卡在兔子尾巴上架着的弹簧弩里。纸香如一枝遥远的花。茨维塔耶娃的诗听起来仍像旌旗星辰与暴风,此刻被时旭在笔杆上一遍一遍卷着。
在10年之后,他发现自己还是很爱这一路的冬天,一路的春天,一路的盛夏与焚烧的秋,故土,归途,歧路,嗟路。他终究还是想要出发,带上那一半的歌。
……
时旭再抬头时,阴沉沉的天被风撕开了一道口子,雨不知何时停了。
大风横扫过店门外的落日西街。对门的玻璃门前,任间双手捧着深红的瓷杯,那份红茶摩卡上腾起萦绕的白烟,映出一张没了长额发遮挡、极为年轻的一张脸。
冬雾下的任间眼明亮如泉,多少热情热诚怅然烧过、又不肯随风逝去,反而结晶碎片一样被强行一只一只拼回来……时旭终于相信了他真的是那些故事的作者……那些他从机场捡来的故事、那些随白手套一道掷下的誓言。那些故事带着他翻山越岭,往返多少边界,登上夜路,如同走上黄金大道——那些高歌又大笑过的故事,真的为任间所写。
*
“——妈妈,冰块流向何处?
——向前,小天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