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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二十四相/ Door by Door(2) 他仰头,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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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当然也带来了降临日历。
时旭发现,每天在乞丐马咖啡屋里拆完当天所有日历是一件极其复杂的程序。老板落单不愧是老派的极繁主义者,降临渗入了他咖啡屋的每一环节。
比如,连每日菜单都得在任间和时旭坚持下才摆出去的老板,居然能记得每天去玻璃墙边翻一张软木日历牌;
比如每日的下午茶从各式红茶换成了一盒花茶挂历,里面拆出了零零碎碎各种植物的根茎叶花,刚好够老板泡两杯;
比如前台上摆放的巧克力盒子,每天打开一扇小纸门,背后是一块奇形的巧克力。盒上的画面是雪夜下灯火分明的木头小屋,地精与小仙子们在小屋前堆一个巨型雪人——看起来更像在拆一个巨型的雪人,人仰马翻干活的不如捣乱的人多,场面极为混乱;
比如门口挂着一串圣诞袜,每只袜子里都藏了一个糖果形状的茶烛;
……
老板买回了多少个降临节挂历,时旭也懒得数,反正他们离破产不远了——总之每一天里必须有无数次降临。老板如果祈祷,那一定也会是位碎嘴会烦死各路神明。
不过,乞丐马最兴师动众的降临日历是老板自己做的。
毕竟降临日历是圣诞的脚步,一步一步到来。(落单语)
——
起因是任间的一个响指:“二手书店怎么能打扮的像糖果店呢,你需要彰显你的特点!”
“……提供数字姜饼人或者薄荷馅饼日历?”时旭喃喃。
“书的摘抄——你应该把一些句子摘抄出来,藏在店里,鼓励大家去发现去找。”
“……圣诞老人的鬼脚步、神出鬼没?”时旭小声说。
“——圣诞老人的捉迷藏?”小九很兴奋地从他的作业桌前一跃而起。时旭无表情地看着他,小九恳求地看回来,
落单眼前一亮,任间露出胜利的微笑。
——但不管是挑语句,还是藏语句,都落到了老板与任间肩上,所谓提议者多劳吧。
而时旭,小九与顾客们的任务,是在一天结束之前将那彩蛋找出来,再用金粉喷涂在通往二楼的旋转梯上。
连时旭也不得不承认,任间此举帮他们卖出去了不少圣诞礼品书。
一句话,一句温情脉脉的提醒,一句令人捧腹的笑话,轻易触动了老人们心底与岁月和阿兹海默殊死搏斗争夺着的逝去时光。
*
第1天的纸条比较好找,就在驯鹿发箍鹿角后面,还很有迷惑性的别了两个、左右对称。
可惜,时旭的路痴与心不在焉的属性发挥得淋漓尽致,提起来发卡就戴上了,看都没有看。于是乞丐马的店员带着纸条疑惑与老板的轻笑摸过每一个角落,最后纸条都散了。
直到小九下午放了学,他转身做拿铁的时候,才听见小孩蛮大声在背后惊讶地问:
“时旭你的角上有飘带!”
老人们的哄笑之中,时旭一把扯下纸条,脸有点黑。
“……灯下黑。”他自圆其说。
小九随着老板笑得一连串好大声,很不给面子——或者很给老板面子——然后眼疾手快给他的鹿角边又各夹了一对耳朵。
时序对着玻璃扫了一眼,好吧,他的发型蛮适合长角长耳朵的,戴着吧。
“字可比烟草嚼起来更香,更别说活着越来越难了,纸比较多余,又好消化。” 纸条说。
(“Words taste so much better than tobacco,not to mention that times are hard,and paper is much easier to come by”)
这大概是任间为落单选的?或者落单自己选给自己的自白?
蘸着金色涂料,时旭将这句话涂在最底层的台阶上,“o”最后连了一下像一个挑衅。乞丐马第二天的收据上也打上了这句话,虽然延迟出现,反响很不错,有老人眯着眼开玩笑说,“这岂不是得天天过来买点什么啊。”
连任间也只是转了一圈,满意地走了。
*
第2天的纸条贴在门口风铃舌头上,像第2只舌头、画着一个鬼脸。时旭把阳光室摸了一整圈才找到。他好像真的很不擅长找眼皮底下的东西,时旭反省。
“如果我是一本书,我偶尔也想成为一点别的东西。”
(“If I were a book,I should like to be a different thing for a while. ”)
时旭抬头,正看到任间溜着机器狗进门、狗背上驮着什么包裹。
这句像是任间在说他自己。
时旭从来没听说过这些句子——又是小九替他解了惑。“这是《回到奇境的爱丽丝》里面的吧?昨天那句也是,应该是毛毛虫说的。”
”《漫游奇境的爱丽丝》?”时旭努力回想这一段,自然而然以失败告终。他只记得红皇后的永恒尖叫“砍你的头!”
“不是——是Alyce,写作一个Y。”
“Why(为何)?没有何物何地何时何人其他4个w?”
小九一边顶着自己笑掉了的头,一边从本年度圣诞第一波来书中找到那本蓝紫森林的刷边。
然后,在时旭翻看书的过程里,小九安安静静撕着作业本,折小船,小兔,头顶小船壳的小兔,搭乘小兔的小船。
*
“你有一个场景或者一个主角吗?”
(“Do you have a Where or a Who?”)
第3张纸条,在时旭最常坐的圆桌边等他闲下来,放下便签纸,喝第1杯咖啡——像是对他那本便签问的,又像是前一日他关于六何的抬杠被任间监控器捕捉到了。
没有。很遗憾没有。纸上没有,纸外也没有。时旭仰头长出了一口气。如鲠在喉。
只不过这不是他的全部,最近他发现单纯把故事念出来的时候,他也很快乐——如果不是更快乐。他不是老板,他喜欢纸的陪伴,但最终守着他的不是不是书,是故事。
纸塑成了他的命运,但他并非全部从纸而来。
我们的祖先围炉夜话的时代过去了;文字用来记账,而故事是流传的歌声的时代也远去了。吟游诗人不再是一个职业,除非你算上在街边卖艺的流浪者。书本从奢侈品到工艺品,又变为廉价商品,接着被影音取代,故事重回为以画面来表达的形式,而叙事歌谣愈发远去……
时旭的思绪自然而然跑远了。
他无法去祈求明知求不得的东西。
但打心底,时旭知道,他自己和老板一样,是一个无可救药的怀旧者,他们没法在意时代需不需要自己。
*
第4日清晨,无序的混沌回笼觉中时旭梦到过去:他再一次坐上那趟火车,自车窗望向他的同伴,就像他一直也那样在局外回望他们演绎表演只属于他们的故事,然后……他的朋友看上去很伤心,但时旭不明白为什么,
选择不是由别人完成的吗?而他只在等待判决书下达后离开。
其实被遗忘在原地没有带上的人,难道不是他吗?
火车在青雨中离开了,一半天空是雾霭沉沉,一半是燃烧的血色黎明……列车驶入另一场大雪封路,他坐在钟表店的咖啡座卡座里啜着那杯咖啡Carpe Diem(把握当下),手机上开着飞行器焚坠于土星大气的直播,而他在落雪谋杀般的安静中打量着外面的冰河与群山。
不会有救星降临,
不会有改变降临,
不会有命运降临,
不会有故事降临,
唯有银弹与出路,如幸运与动听,是哪里都不见,
而他一直蚂蚁一样在平原之上爬行
……
时旭睁眼,回了一下神,同伴的脸浮现又被一一划去。
纸条在楼楼梯间的门楣上等他,
“——阳光下他远航”
(“Who set sail with the sun on their skin”)。
时旭将纸条折叠好下楼,踩着年末年初,日落日出的罅隙,初升的日照投出一条窄门迎接他穿过。
这句话当然是给小九的,大卫9号会是驶向星海的一代人。
这是一个有趣的游戏,他想。
那么留给他的——到底有没有他的——为什么不能是——不是又怎样——那现在应该?
书之森沉默。
通往天堂之阶沉默。
祈福预言游戏的纸条沉默。
纸不会回应。纸是不肯改变的魂灵。
时旭默然。他想有他的故事。他想有下一段故事。
但重生的故事,只有最后出版了的那一本才可能有。因为那样的故事比较动听。
他仰头,咧开嘴笑着向前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