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妹咸鱼》殷西月

24、第 24 章 爆发

　　北境仙尊是有画像的，无论在神宫中，还是在六界的名人册中。画师中不乏有名师大家，笔触比帝姬不知道精妙多少。

　　但有些人能看出来，毕竟大家们画的是北境仙尊，心中藏了敬畏和谨慎。而帝姬笔触散漫，自由随性，画的更像惊鸿一瞥看到的仙人，心中没多少胆怯，抬笔就来，反倒有别具一格的钟灵毓秀，风流天成。

　　她眼里没有敬畏、谨慎，只是单纯画了个好看的人。就像在座的人想着“三千珠履敬帝王”，她满脑子都是“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了。

　　当灵力幻化成的光幕消失后，众人依旧有些意犹未尽，回过神来，仙、妖、魔三界之主开始争先恐后夸赞帝姬构思巧妙，对仙尊多么用心。

　　素临雪一直没有开口，空中的光幕消失，他垂眸看看手上的玉板，上面的灵力虽然低微，他却一眼认出来是谁的。这么懒的一个人，却把这些天的灵力都耗在上面了，才有今天这么惊艳全场的一幕。

　　“上面那句打油诗，是什么意思？”

　　在万众的赞美中，他只问身边的人。

　　看到礼物的效果这么好，宋天行心情很不错，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她笑眯眯道：“心有一杆秤，吾兄在中间。意思就是我亲爱的哥哥，就在我心中那杆秤的正中间。”

　　“他往哪里偏，我就往哪里偏。”

　　素临雪勾起了唇角。

　　窗外的暖阳照在他身上，他眼中的笑意却比阳光还温和，竟有种少见的平易近人。

　　“油嘴滑舌。”

　　这是今天对什么都无动于衷的仙尊唯一露出的笑容，罕见的没有冷意、算计、嘲弄……以及让人猜不透要细细琢磨的内容，很多人精都看出来，这就是一个很简单的笑，懒洋洋的，只有放松的意味。

　　在场的人很有眼力见地开始说些好话，仙尊的大悦，他们的心情也跟松快起来。毕竟这是最顶头的上司，他高兴，他们的日子也会好过。在场的气氛一时之间到达了高潮，每个人都不再拘束，开始和旧友或者同事互相交谈，推杯换盏起来。

　　酒过三巡，帝姬很讲信用。让刚才报名表演的人都可以现在大展身手了。北境仙尊也没有制止，就这么听完妖界太子唱的歌，甚至还点了点头以示赞赏。这无疑给了魔王极大的信心，他终于勇敢地站出来献舞，跳的是魔界的一首战歌，曲风雄健刚强，魔王修为高，块头虽大灵活性却不错，一时之间竟然跳得热情激昂，有模有样，效果意外的不错，赢得了满堂的喝彩。

　　仙王妖王在下面都有点眼红，暗道这大块头误打误撞还真出了风头，一个两个也争先恐后要上来展示。宋天行全程都在笑，她一下一下打着节拍，眼睛弯成了月牙。

　　她到这个世界以来，今天是最温暖的时刻，好像突然对这里有了归属感似的，神采飞扬，真像个在北境神宫生活了许多年的帝姬一样。

　　这是北境仙尊有史以来最热闹的一次生辰，有了帝姬，这些平时当着仙尊的面大气不敢出的人像有了靠山，比往年肆意多了。

　　一时之间殿内其乐融融，陷入了欢乐的海洋。

　　酒过三巡，仙王像想起什么，站起身来，快活地朝着宋天行行了个礼。

　　“差点忘了，臣最近得到一件宝物，传言可以看到精妙绝伦的景色，不知帝姬可否来配合配合。”

　　妖王翻了个白眼，心想仙王这老小子就是奸诈，这时候还不忘在帝姬面前刷波印象。他扬声道：“帝姬那么尊贵，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你还劳烦帝姬做什么？”

　　仙王扬眉，乐了：“我也不想劳烦，可是正是因为帝姬足够尊贵，老夫才想要请帝姬出马啊，一般人还看不到这景色呢。”

　　这一来一回，宋天行被夸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她站起来，摆了摆手：“诸位谬赞了。”接着走下台阶，到仙王面前：“要我如何配合？”

　　仙王一心想撮合自家太子和帝姬，于是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块莲花形状的红色晶石，交到身后的儿子手里，然后神神秘秘道：“帝姬把手放在上面就知道了，这也是臣今日想献给仙尊的第二件礼物。”

　　沧翎太子接过去，看上去也有点意外这场安排，但很快镇定下来，从容自若，接过父亲的话解释。

　　“这其实是臣父前些日子在一处秘境偶然所得，查阅古籍发现竟是上古的一件至宝，由第一任北境仙尊的王莲所化。”

　　在场的人都是多多少少见过世面的人，闻言都不由自主发出惊呼。

　　这块莲花晶石都可以说得上是北境王族的图腾了，自三十万年前丢失后便难寻踪迹，没想到在今日重回神宫。

　　怪不得仙王今天这么得意，原来手握的东西来头还不小嘛，这可真是投其所好了。

　　“王莲之子天生尊贵，据说触碰到这晶石会天降异象。”沧翎太子冲着宋天行谦虚一笑：“不知道臣今日有没有幸一饱眼福。”

　　闻言，在场的气氛再次活跃起来，所有人都翘首以盼。这仙王好算计，礼物分两次献，一次随众人，一次借表演的名义单个献。成功掀起来第二次高潮，果然还是老谋深算。

　　宋天行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莲花晶石，还真有点期待自己能引起什么异象，她道了句“当然可以”，然后抬手，在众目睽睽之下向石头触碰过去。

　　“素往。”

　　一道声音突然响起，像是要喊住她。

　　素临雪不知为何竟然从阶梯上的高座离开，突然出现在她身边。还没等宋天行细想，这时候，魔王突然高喊一声“仙尊”，声音之巨大让她都吓了一跳，踉跄一步，手直接按到面前的红莲晶石上。

　　“怎么了哥哥。”她问：“你怎么总喜欢突然袭击，下次可不可以来个预警。”

　　北境仙尊没有答话，他的目光没有了之前的和煦，脸上的笑意消失，是宋天行从来没见过的冷淡。他盯着那块红晶石没有再言语。

　　本来热热闹闹的安和殿不知为何也突然鸦雀无声了。

　　他们都在看按上红莲晶石的那只手。

　　宋天行疑惑了一瞬，随即对上了一双双震惊、疑惑、复杂的眼睛。

　　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发现什么都没有。

　　“……没有出现异象。”

　　有人低声道：“怎么可能。”

　　虽然是据说，可只是谦辞，一些有些岁数的，譬如仙王、妖王、魔王，在红莲晶石未丢之前，都亲眼目睹过王莲认主，天降异象的奇观。

　　晶石没有出现异象，只有一个可能……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好像在梦中一样，有人一拥而上去检查，有人在大声说着什么，局面好像突然失控了。

　　就在一瞬间，宋天行感觉到有人按住她的肩膀，膝盖窝传来剧痛，生生被人按跪在地上。

　　“你是何人，竟敢冒充北境帝姬。”

　　是魔王怒不可遏的声音。

　　前一刻钟，她还在为他打着拍子。心想这位魔界之主不像网络小说中那样邪气森森，反而看上去正直耿介。块头很大，还喜欢笑，看上去是个很好的人。

　　现在却已经被这个很好的人一下子按跪在地上。

　　魔王的话一出口，仿佛在油锅中溅了一滴水，本来陷入气氛诡异的安和殿，蓦地喧闹起来。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没有出现异象，怎么会。”

　　“哪里来的邪物冒充帝姬!”

　　北境神宫天气温暖，衣服都很轻薄，再加上材质的柔软，冷不防跪在地上，宋天行几乎能听到膝盖骨和地砖撞击在一起的声音，痛得让人冷汗瞬间都冒出来了。

　　几乎是瞬间的翻天覆地。

　　周围人的身影本来清晰，随着嘈杂的讨论声音响起，渐渐都变得模糊起来。宋天行在此刻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王莲之子触碰晶石可以出现异象，而她触碰，空中什么都没有出现。

　　一个触目惊心的真相缓缓浮现。

　　她不是王莲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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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脖颈间遗忘了太久的玉牌再次烫了起来，几乎要把血肉烧出个洞，她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这里和膝盖哪处更痛。想站起来，结果再次被硬生生按下。

　　竟然不是王莲之子吗？

　　宋天行跪在地上，身边的人影一个个高大起来，最高的是面前的素临雪，像河水永远都过不去的堤坝。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瞳眸，刚才还露出难得一见柔软的笑意，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打量和审视。

　　眼前是帝王。

　　并非佳人。

　　在场的喧闹渐渐止住，所有人的目光都定在这两个从始至终没有说过话的人身上。

　　他们都觉得这是一场阴谋，其实本来就有很大的嫌疑，王莲之子竟然是废物一事，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合理，他们很多人暗中都怀疑过，甚至调查过……现在一切都说得通了。

　　“素往。”

　　良久之后，素临雪终于开口，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然后移开，迅速扫向三个人——仙王、妖王、魔王，眼中情绪不明。

　　“我没有想冒充，大概是认错人了。”

　　宋天行意外只是一瞬，很快就让自己镇定下来，她知道这个时候谁最有话语权，于是没有在场声讨的任何人解释，率先看向了素临雪。

　　“有人告诉我有个哥哥在这里，我第一眼就看到你，叫你哥哥你也应下来了，你也说了我是你的妹妹……”

　　“荒谬!”

　　仙界的一位重臣打断她：“你可知你欺骗了仙尊多久吗？因为你的贸然相认，现在真正的帝姬很有可能还流落在外，你这个冒牌货却鸠占鹊巢……”

　　“什么是鸠占鹊巢，这是我知道的吗？”

　　宋天行同样冷声打断他，她完全不知道事情为什么突然乱成一团糟，她不想说“不知道”这种没有任何作用的话……但她现在完全像被推着走一样，连反应都来不及。

　　所有人都一拥而上，很多人都在争先恐后地指责，都乱套了。像本来和谐的音乐突然按下了重音，接着是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弦断声。

　　她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她对这个世界完全一无所知，自己被玉牌接二连三的“王莲”洗脑，想找哥哥，素临雪也想找妹妹，就这么撞到了一起。

　　可明明在她无数次提出质疑时，素临雪都那么笃定，从来不打算求证……这是在推卸责任吗？可她真的没有想过冒充，真的一刻也没有。

　　竟然错了。

　　果然错了。

　　错了也好。

　　她感觉有只手向自己伸来，抬头一看竟然是素临雪，这是气到极致了要杀她吗？她感觉到一种空茫，动作比脑子更快，抓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因为血液流速变快发热，而他的却冷得惊人。

　　“我没有对不起你。”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冷静中有一丝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艰涩。

　　“素临雪，是你把我带到这里，你也认错人了，不是我一个人认错。”她就算真的说对不起，也只会给那个流落在外的北境帝姬说。

　　“你还敢直呼仙尊陛下的名讳!”有人怒道：“仙尊陛下思妹心切，才被你蒙骗。”

　　“是吗。”

　　她在那一刻突然发现，抛开王莲帝姬这个身份，根本没有人愿意听什么解释，眼前的帝王身后是殿外的阳光，脸上却是照不见光的阴影。这不是那个会对着自己笑，会看着自己吃药，会对她说“十万年的果子兴许更好吃”的哥哥。

　　话语声完全被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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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后只能抓着他的手，对上他的眼睛，她告诫自己冷静，要冷静，可是她听见自己发抖的声音，起初很小，后来慢慢大了起来，压过一切的大。

　　“思妹心切就要把别人从熟悉的生活不分青红皂白扯进离乱中？”

　　他的眼里依旧是无动于衷，像是在观看一场闹剧一样置身事外。周围的讨伐声愈演愈烈，难以想象一刻钟前竟然还是欢声笑语。

　　“思妹心切就可以一点都不确认面前的到底是不是真妹妹？”

　　她只觉得那一刻所有色彩都消失了，只留下无穷无尽的灰暗。

　　场内又因为她这些话重新陷入喧闹，他们都在怒斥，在震惊，在声讨，越来越吵，越来越吵。

　　真是彻底的孤立无援。

　　宋天行想起自己再也回不去的家，现在这个还不是真的哥哥……她感觉有一阵彻骨的冷，铺天盖地的寒凉几乎要把全身淹没。

　　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心里的那阵隐痛在这些日子被刻意淡忘，现在终于密密麻麻地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些不断被提醒的规矩，在班里若有若无的轻视，一直时时刻刻被钉在耻辱柱上的“废物”二字，始终挥不好的剑，看不懂的文字，念不好的咒语，还有那永远永远，在梦中也无法看到的故乡。天黑了就要睡觉，没有什么娱乐方式。醒来出门看不到打招呼的街坊邻居，只有空荡荡的北境神宫。她偶尔说个笑话，没有一个人听懂，他们会恭敬地站在那里，又是那种难以理解的眼神。

　　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可以和素临雪真的相处成亲兄妹，忽略他一切的可怕，仿佛想迫切地找个同伴一样。安静到她可以制造一个傀儡，在屋里走来走去，闹出来一些动静。安静到她穿着以前世界的衣服，幻想着还在那里生活。

　　“我还三番五次提醒过。可你们都说北境仙尊从不出错，可他现在就是错了!那为什么要我来承担他的失误!”

　　这一句比一句激烈的控诉，让周围的人都吓破了胆，没想到今天能撞到有人顶撞北境仙尊的场面。他们一个一个跟多米诺骨牌一样噼里啪啦跪了一地，有的人甚至想冲上去让她不要再说了，可北境仙尊还没有发话，谁敢贸然上前。

　　“杀了她。”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胆敢冒犯仙尊陛下。”然后再次都炸了，都开始喊打喊杀，喧嚣四起。

　　一切进展得太快了。

　　这是个多么陌生的世界。

　　身份一换，一瞬天堂，一瞬地狱。

　　素临雪感觉自己的手被重重的拽了一下，地上的女孩像是要把他也扯下去似的。他眸中是一片漠然，低斥：“放肆。”

　　没想到这人丝毫也不怵，也像破罐子破摔了，眸中被激得一片清亮，从渐渐散去的迷惘中看到鲜活的怒意，是没有丝毫掩饰，极其清醒的暴怒。

　　“我放肆。”

　　她跪在地上，仰头看着站着的他，心想这就是她不愿意在这个世界的原因，因为总有一天她也会跪在别人面前求生机和垂怜，太让人暴躁了。

　　“素临雪，我说我想回家，我想回家，你总是听不见。那现在你就好好听听，这次你听见了吗？你听见了吗？”

　　看着他无动于衷的表情，听着周围的喊打喊杀，她听见自己咬牙切齿，听见自己声音哽咽：”你也认错了我，难道你就一点责任都没有吗？”

　　“你怎么不跪下来，向我认个错呢!”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这样和高高在上的北境仙尊说话，她这种连帝姬都不是的人，又怎么敢，又怎么敢。

　　可为什么不能敢呢。

　　拿亲情束缚住自己，让她一次又一次犹疑，心软，逼自己去适应这个陌生的世界。这些天好不容易营造好的，可以好好生活的壳子，终于四分五裂了。

　　虚假的快乐被撕碎，她听见心里那个压下去的声音又一次叫出来。

　　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回家……

　　太安静了，太安静了。

　　没有一个认识的人，什么也不懂，都要听安排，别人告诉你怎么做你才能怎么做，什么都要学，还什么都不懂。

　　她本来已经想好了高考完要好好玩一个暑假，她要听很多歌，她要去试试爬那个有些高的山，她要去看那个因为高考耽搁下来现在已经完结的电视剧，她还要养一只猫，她的收藏夹里还有做饭视频，她还要安安稳稳上大学，和同龄人一起为前程焦虑紧张但又隐隐的期盼着。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他们都认为她不怕死，都以为她冲动到口不择言。

　　可是因为太安静了。

　　安静到她都不能再安静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