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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晴空 暴雨 ...
山间的时光,像溪水漫过卵石,清澈,平缓,却又在不经意间,悄然带走沙粒。
陆砚深在的第四天,清晨醒来时,窗外不再是往日清澈的晨光,而是一片沉郁的、铁灰色的铅云,低低地压着远山的轮廓。
空气闷热得没有一丝风,连知了都噤了声,只有一种山雨欲来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江辞奕推开窗,湿热的气流扑面而来,他皱了皱眉,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转身看向屋里,陆砚深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窗边,看着那片阴沉的天色,侧脸线条显得比平日更加冷硬。
他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着,似乎在看什么信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着,眼底有一丝极淡的、被强行压下的阴郁。
“要下雨了。” 江辞奕走到他身边,低声说。
“嗯。”
陆砚深应了一声,收起手机,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时,那点阴郁已经散去,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今天别出去了,就在家里。”
吃早饭时,外婆看着天色,也有些忧心:“这天憋得,怕是要下大雨。后山那条溪,水要是涨起来,可不得了。小陆同学,你……”
她看了看陆砚深,欲言又止。
城里来的孩子,怕是没见过山里的暴雨。
“外婆放心,我就在家陪小奕。”
陆砚深语气温和,给外婆盛了碗粥。
早饭刚吃完,第一滴豆大的雨点就砸在了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啪嗒”声。
紧接着,雨点越来越密,越来越急,顷刻间连成了雨幕,伴随着远处滚滚而来的闷雷,和骤然刮起的、带着土腥气的狂风。
雨点砸在屋顶、地面、树叶上,噼里啪啦,震耳欲聋,整个世界仿佛都被这狂暴的雨声吞噬了。
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明明是上午,却如同傍晚。
外婆起身去检查门窗,嘴里念叨着“晒的豆角还没收”,被江辞奕拦住了:“外婆,我去!”
他抓起门后的斗笠和蓑衣(老物件了,有些沉),正要冲进雨幕,手腕却被陆砚深一把扣住。
“我去。”
陆砚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他接过江辞奕手里的蓑衣,动作有些生疏地披上,又戴上斗笠。
蓑衣是棕榈叶编的,粗糙厚重,斗笠也宽大笨拙,戴在他头上,遮住了大半张清俊的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紧抿的唇,配上他那身高定休闲装,有种奇异的、违和又和谐的观感。
“外面雨大,你……” 江辞奕想阻止。
“没事。”
陆砚深打断他,手指在他手腕上安抚性地紧了紧,然后松开,转身,毫不犹豫地冲进了瓢泼大雨中。
高大的身影很快被茫茫雨幕吞没,只有蓑衣被雨水打得哗哗作响的声音,隐约传来。
江辞奕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清的雨帘,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他知道陆砚深身手好,可这是山里,是毫无征兆的暴雨,是陌生的环境……
“小陆,真是个稳当孩子。” 外婆在他身边感叹,眼里是掩不住的赞许。
江辞奕勉强扯了扯嘴角,目光依旧死死盯着院门的方向。
时间在狂暴的雨声中,变得格外漫长。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江辞奕几乎要按捺不住,想冲进雨里去找人时,院门被猛地推开。陆砚深回来了。
蓑衣和斗笠上哗啦啦地往下淌水,他浑身湿透,黑色的T恤和长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流畅的肌肉线条。
头发也全湿了,凌乱地贴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下颌、颈项,不断滚落。
他怀里抱着用塑料布匆忙裹起来的竹匾,里面是还未来得及完全打湿的豆角。
他自己却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在雨幕的背景下,却亮得惊人,沉静依旧,甚至因为刚才的疾走和风雨的洗礼,多了一丝平时罕见的、生动的锐气。
“快进来!”
江辞奕立刻上前,也顾不上自己被檐下飘进来的雨打湿,伸手去接他怀里的竹匾。触手冰冷沉重。
陆砚深将竹匾递给他,自己站在屋檐下,摘了斗笠,脱下蓑衣,水渍瞬间在干燥的地面上洇开一大片。
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动作带着一种不羁的野性。
“快去换衣服!擦干!别着凉了!” 外婆连忙推着他往屋里走,又对江辞奕说,“小叶子,去烧点热水,煮碗姜汤!”
江辞奕把豆角放进灶房,手忙脚乱地去生火烧水。
心里那根紧绷的弦,在看到陆砚深安然无恙地回来后,才稍稍松了些,却又因为他浑身湿透的样子,而揪得更紧。
山里的雨,带着寒气,他怕他生病。
等他端着煮好的、滚烫的姜汤上楼时,陆砚深已经冲了个战斗澡,换上了干净的家居服,正用毛巾擦着头发。
湿发被他随意往后捋,露出饱满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因为水汽氤氲而显得格外深邃黑亮的眼睛。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向端着碗、小心翼翼走进来的江辞奕。
“趁热喝。”
江辞奕把碗递过去,指尖不小心碰到碗壁,烫得他“嘶”了一声。
陆砚深接过碗,顺手握住他那只被烫到的手指,拉到唇边,很轻地吹了吹。
温热的呼吸拂过微红的指尖,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
“笨。”
他低声道,语气里没什么责备,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
江辞奕耳根一热,抽回手,眼神飘忽:“快喝,一会儿凉了。”
陆砚深没再逗他,端起碗,几口将辛辣滚烫的姜汤喝了下去。
喉结滚动,额角又渗出细密的汗珠,混合着未干的水汽。他放下碗,看着窗外依旧倾盆的暴雨,眼神有些沉。
“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江辞奕也看向窗外,担忧道,“后山的溪水……”
“嗯。”
陆砚深应了一声,走到窗边,凝视着那片被雨幕模糊的山峦轮廓。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雨声,“小奕,我明天要走了。”
江辞奕正低头收拾空碗,闻言,手指猛地一颤,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愕然地看着陆砚深的背影:“明天?这么急?雨这么大,路……”
“雨停了就走。”
陆砚深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脸上的水汽已经干了,恢复了平时的清俊冷白,只是眼底那份沉静之下,似乎压着一些江辞奕看不懂的、更为沉重的东西。“公司那边,有点急事,必须回去处理。”
是陆家。
江辞奕瞬间了然。
能让陆砚深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决定提前离开的“急事”,只可能与陆家有关。
他想起早上陆砚深看手机时,眉宇间那一闪而过的阴郁。
心里那点因为离别提前到来而泛起的失落和难过,瞬间被更深的担忧取代。
他走过去,仰头看着陆砚深:“严重吗?”
陆砚深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头那点因为那些破事而翻腾的戾气,又消散了些许。
他抬手,抚了抚江辞奕柔软的发顶,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
“没事,能处理。”
他言简意赅,没有多说,转而道,“只是要提前结束这边的‘假期’了。”
江辞奕低下头,看着自己并拢的脚尖。他知道陆砚深有他的战场,有他必须面对和解决的事情。
他不能任性,不能挽留。
他只是……舍不得。这偷来的几天宁静时光,太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而现在,梦就要醒了。
“嗯。”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声音有些闷,“那……你路上小心。到了告诉我。”
陆砚深看着他那副明明不舍、却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像是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又痒又软。
他伸出手,将人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嗯。”
他低声应道,手臂收得很紧,仿佛想将这山间风雨的气息,和怀里人的温度,一起刻进骨血里,“在家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你才是……”
江辞奕将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别太累,记得吃饭。还有……别跟他们硬碰硬。”
这个“他们”指的是谁,彼此心知肚明。
陆砚深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了他一下。
然后,他松开手,低头,在江辞奕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很重、很深的吻。
不像之前那些温柔的触碰,这个吻带着一种近乎决绝的、离别的意味,和某种不容错辨的承诺。
“等我。”
他在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声说。
等我处理好那些糟心事,等我回来。回到你身边。
江辞奕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双手紧紧环住了陆砚深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温热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温暖和触感,牢牢记住。
窗外,暴雨如注,狂风呼啸,将老屋的窗棂吹得格格作响。
而室内相拥的两人,却仿佛拥有了抵御一切风雨的、最温暖坚实的壁垒。
第二天,雨果然在黎明前渐渐停了。
天空被洗过一般,呈现出一种澄澈透亮的、水洗过的蓝。
阳光穿透稀薄的云层,洒在湿漉漉的、泛着光的树叶和屋顶上,空气清新得带着草木的甜香。
若不是地面上未干的积水、倒伏的草木和远处山涧明显变得汹涌奔腾的水声,几乎要让人以为昨天那场狂暴的雨只是一场梦。
陈司机一大早就开着车,小心翼翼地驶过泥泞湿滑的村道,停在了院门外。
行李箱已经收拾好,放在门口。
外婆很是不舍,拉着陆砚深的手,絮絮叨叨地叮嘱:“小陆同学,路上慢点,注意安全。有空再来玩啊!外婆给你做好吃的!”
陆砚深对着外婆,认真地弯了弯腰:“谢谢外婆这几天的照顾。您保重身体,我会再来看您。”
“好,好!”
外婆笑眯了眼,又推了推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着的江辞奕,“小叶子,去送送你同学。”
江辞奕点点头,拎起那个不大的行李箱。
陆砚深伸手接了过去,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江辞奕空着的那只手。
十指相扣,掌心相贴,温度交融。
两人并肩,沉默地走过湿漉漉的、散发着泥土和青草气息的碎石路,走向村口。
阳光很暖,晒干了地面的水渍,也晒干了眼角那点未成形的湿意。
谁也没有说话,只是牵着手,慢慢地走。
仿佛要将这条短短的路,走成一生。
村口的老槐树下,陈司机已经等在那里,拉开了后座的车门。
陆砚深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江辞奕。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挺拔的身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却让他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不清。只有那双深邃的眼睛,在逆光中,依旧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江辞奕的脸。
“我走了。”
陆砚深低声说,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捏了捏。
“嗯。”
江辞奕点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路上小心。到了……发信息。”
“好。”
陆砚深应道。
他没有立刻松开手,也没有立刻转身上车。
他只是那样看着他,目光沉静而专注,仿佛要将他的眉眼、他此刻穿着简单T恤短裤、站在山村晨光里的样子,深深地、永久地刻进心底。
然后,他松开了手。不是突然的抽离,而是一点点,缓慢地,带着不舍地,松开了交握的手指。指尖最后擦过江辞奕的掌心,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他转过身,拎着行李箱,弯腰坐进了车里。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也隔绝了两人交汇的视线。
陈司机对江辞奕点了点头,也坐进驾驶座。车子发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调头,驶上了依旧有些泥泞的村道。
江辞奕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的车,在阳光下闪烁着微光,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道路的拐弯处,被茂密的树林彻底吞没。空气中还残留着一点汽车尾气的味道,很快也被山风吹散了。
手里还残留着刚才相握的、温热的触感。心里却空了一大块,灌满了山间清晨微凉的风。
他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走回那个刚刚送走了归人、此刻显得格外空旷寂静的老屋。
阳光很好,天空湛蓝如洗,远山青翠,一切都和昨天暴雨前没什么两样。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那个闯入他山间夏日、带来短暂甜蜜与安宁的人,走了。带走了那份沉静的陪伴,也带走了他心底刚刚筑起的一点、关于宁静未来的、虚幻的想象。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这个暴雨过后的、晴朗的清晨,和那个在晨光中深深凝视他的眼神,会像一颗种子,埋在他心底。等待着重逢的雨露,再次破土发芽。
他抬起头,望向车辆消失的方向。天空辽阔,万里无云。
而我等你。江辞奕在心里,无声地,再次说了一遍。
无论风雨,无论晴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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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把目前这几本更完打算不写了,因为一直没有人看,很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