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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序章 陪着我 ...
自那天天台惊魂后,林安和方旭阳度过了人生中最忐忑不安的几天。
他们看陆砚深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敬畏或好奇,而是混合了惊恐、敬畏、以及一丝“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会不会被灭口”的深深忧虑。
看江辞叶的眼神,则更加复杂——有“原来你是这样的江辞叶”的恍然,有“你居然能搞定陆砚深”的不可思议,还有一丝“兄弟你辛苦了”的微妙同情。
每当陆砚深和江辞叶之间出现任何一点“超常”互动——比如陆砚深极其自然地将自己餐盘里的鸡腿夹到江辞叶碗里,或者江辞叶做题时无意识咬笔头被陆砚深皱眉制止并顺手塞给他一颗糖——林安和方旭阳都会瞬间浑身僵硬,眼神飘忽,假装看天花板、看地板、看窗外飞过的鸟,就是不敢看那两位当事人,生怕自己一个眼神不对,就引来陆大学神那冰冷的、充满警告意味的一瞥。
偏偏,陆砚深对他们俩的态度,似乎没什么变化。
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公事公办的样子。
问作业,会答,但言简意赅,绝不多说一个字。
路上碰到,点个头就算打过招呼。仿佛那天在天台上,用眼神差点把他们冻成冰雕的人不是他。
可越是这样,林安和方旭阳心里越没底。
这叫什么?暴风雨前的宁静?秋后算账的序曲?
这种悬在头顶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在周五下午放学时,以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稍稍挪开了一点。
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宣布了下周春季运动会的报名事宜,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
林安是体育委员,正拿着报名表四处游说。
走到陆砚深和江辞叶桌边时,他硬着头皮,挤出笑容:“深哥,小叶,运动会报个项目呗?给班级争光!”
陆砚深头也没抬,手里转着笔,淡声道:“不报。”
干脆利落,毫不留情。
林安笑容僵在脸上,看向江辞叶,带着最后一丝期望。
江辞叶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陆砚深的侧脸,小声说:“我……跑步不太行,跳远什么的也……”
“那就别报。” 陆砚深直接替他做了决定,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好好看书。”
林安:“……”
得,白问。他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正要走开,陆砚深却忽然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手里的报名表上。
“男子4x100接力,还缺人?” 陆砚深问。
林安一愣,连忙点头:“缺!缺一个!深哥你……”
“我跑最后一棒。”
陆砚深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江辞叶,” 他顿了顿,侧目看向旁边正惊讶地看着他的人,“你跑第三棒。”
“啊?” 江辞叶睁大了眼睛,浅褐色的眸子里满是愕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张,“我、我不行的,我跑不快,会拖后腿……”
“没事。”
陆砚深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自己手里的笔,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跟着跑就行,接棒别掉。我在你后面。”
这话说得……林安嘴角抽了抽。这算什么?霸总式安慰?还是明目张胆的放水宣言?
但不管怎样,陆砚深居然主动报名了!还捎上了江辞叶!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要知道往年运动会,陆大学神可是连观众席都懒得坐的主儿。
“好、好嘞!”
林安喜出望外,赶紧在报名表上刷刷写下两人的名字,生怕陆砚深反悔,“那就这么说定了!深哥,辞叶,靠你们了!”
江辞叶还想说什么,陆砚深已经将笔放下,开始收拾书包,显然没有再讨论的意思。
他只好把话咽了回去,眉头微蹙,显然对接力赛充满了担忧。
放学铃响,陆砚深和江辞叶照例一前一后离开教室。
林安和方旭阳对视一眼,也赶紧收拾好东西,不远不近地跟在了后面。
走到教学楼拐角人少的地方,陆砚深忽然停下了脚步,转过身。
林安和方旭阳心里“咯噔”一下,也跟着停下,头皮发麻。
来了来了!秋后算账来了!
然而,陆砚深只是看了他们一眼,然后,从书包侧袋里,拿出两张什么东西,递了过来。
是两张门票。
印刷精美,烫金字体,是本市新建的那个、据说很难抢到的、拥有巨型IMAX屏幕和顶级音响的“星海影院”的VIP观影券,而且还是最近大热的一部科幻大片的场次,时间就在这周日晚上。
林安和方旭阳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那两张票,没敢接。
陆砚深将票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无波:“周日晚上,有空?”
“有、有!” 林安下意识点头。
“嗯。” 陆砚深将票塞进林安手里,“请你们看电影。”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那眼神依旧很淡,却少了几分平时的冰冷疏离,多了点别的、林安和方旭阳一时读不懂的东西,“看完,吃点东西。我订了‘盛筵’的位置。”
“盛筵”是市中心那家人均消费高得吓人、以食材新鲜和私密性著称的高档海鲜自助餐厅。
林安和方旭阳这种普通家庭出身的学生,只在路过时对着那低调奢华的招牌流过口水,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能进去。
这手笔……这突如其来的“贿赂”……
林安和方旭阳拿着那两张轻飘飘又沉甸甸的票,脑子有点转不过弯。
陆砚深这是什么意思?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先是用眼神威胁,再是请客看电影吃饭?这操作……怎么有点熟悉?
哦,对了,跟他平时对江辞叶那套“表面冷淡实则体贴入微、暗戳戳圈地盘”的风格,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换汤不换药?
只是对象,从江辞叶,换成了他们这两个“倒霉”的目击者?
陆砚深没理会他们脸上的精彩表情,收回手,重新插回裤兜,目光看向一直安静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同样有些愕然的江辞叶,语气自然地问道:“周日晚上,你想吃什么?‘盛筵’的海鲜粥不错,还有你喜欢的蒜蓉扇贝。”
江辞叶似乎也没料到陆砚深会突然来这么一出,耳根有些泛红,低声道:“都、都行。”
“嗯。”
陆砚深点点头,这才重新看向还处于呆滞状态的林安和方旭阳,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淡,“票拿好,周日晚上七点,影院门口见。别迟到。”
说完,他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旁边江辞叶的手腕(这个动作现在在林安和方旭阳眼里,已经自动镀上了一层“宣誓主权”的粉红滤镜),拉着他,转身走了。
留下林安和方旭阳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手里攥着那两张VIP电影票,在初春微凉的风中,凌乱。
“他……这是……在收买我们?” 方旭阳咽了口唾沫,不确定地问。
林安盯着那两张票,又看了看陆砚深和江辞叶消失的方向,表情复杂地缓缓点头:“看来是了。”
“用电影票和‘盛筵’?” 方旭阳还是觉得有点梦幻,“就为了……让我们闭嘴?”
“不然呢?” 林安叹了口气,将票小心地收进口袋,表情有些颓然又有些释然,“看来深哥没打算灭我们的口,也没打算秋后算账。他是想……封我们的口。用他的方式。”
这方式,很陆砚深。不解释,不恳求,不威逼(虽然眼神威胁过了),直接用行动表明态度:这件事,我知道了,你们也知道了。
现在,我请客,你们收下,以后,该看的看,不该说的,一个字也别说。
简单,粗暴,有效。还透着一股子“老子不缺钱,缺的是清净”的霸总气质。
“那我们……” 方旭阳看向林安。
林安沉默了几秒,然后重重地吐出一口气,拍了拍方旭阳的肩膀:“还能怎么办?票都收了,饭也订了。而且……说真的,阳哥,你敢说出去吗?”
方旭阳立刻摇头,摇得像拨浪鼓。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
陆砚深那眼神,他回想起来还后背发凉。
“那不就行了。”
林安耸耸肩,表情渐渐恢复了平时的促狭,甚至还带上了一丝兴奋,“再说了,深哥和江辞叶这事儿……虽然劲爆,但仔细想想,好像也没啥?深哥对江辞叶什么样,咱们之前不也猜得差不多了吗?就是没想到这么……激烈。”
他嘿嘿笑了两声,压低了声音,“而且,看深哥对江辞叶那宝贝样儿,江辞叶对深哥……好像也不是完全没意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咱们外人操什么心?”
方旭阳想了想,也点点头。确实,抛开那惊世骇俗的天台一幕,陆砚深对江辞叶的好,是实打实的。
江辞叶在陆砚深面前的状态,也和在别人面前完全不同。
那种依赖,那种不经意流露的亲昵,骗不了人。
“所以,”
林安总结陈词,眼神里闪烁着一种“知道了惊天大秘密并且被迫成为同盟”的诡异兴奋感,“这电影,咱看!这饭,咱吃!吃完之后,咱们就是……” 他顿了顿,找了个自认为贴切的词,“深哥和辞叶爱情的……沉默守护者!对,守护者!”
方旭阳被他这中二的称呼雷得嘴角一抽,但想了想,好像也没毛病。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要么成为敌人,要么成为同盟。
显然,陆砚深用两张电影票和一顿大餐,把他们划到了“同盟”这一边。
虽然这个同盟,当得有点战战兢兢,还有点被迫吃狗粮的辛酸。
“行吧。”
方旭阳也放松下来,甚至开始期待周日那顿“封口大餐”了,“守护者就守护者。不过说好了,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深哥知辞叶知。出了这个门,咱俩什么也不知道。”
“那必须的!”
林安拍胸脯保证,随即又挤眉弄眼,“不过……以后近距离观察深哥‘谈恋爱’,好像也挺有意思的哈?”
方旭阳想到陆砚深那些“表里不一”“茶香四溢”的操作,也忍不住笑了:“是挺有意思。就是狗粮有点齁。”
两人说笑着,并肩朝校门口走去。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中的电影票微微发烫,像是一个无声的契约,将他们和那个秘密,以及秘密中心的两个人,微妙地捆绑在了一起。
他们或许还不够理解陆砚深和江辞叶之间那跨越了生死和世界的、沉重而复杂的情感,但他们选择了尊重,选择了闭口不言,也选择了……在陆砚深划定的、安全的距离内,做一个心照不宣的、沉默的旁观者(兼 occasional 电灯泡)。
这大概,是少年人之间,一种笨拙而又珍贵的,关于友谊与秘密的守护。
而前方,陆砚深握着江辞叶的手腕,走在回家的路上。
初春的风带着暖意,拂过脸颊。
“为什么要请他们看电影吃饭?” 江辞叶低声问,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的窘迫。
陆砚深侧目看他,指尖在他手腕内侧细腻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堵嘴。” 他言简意赅。
“他们不会说出去?”
“不会。”
陆砚深语气笃定,“他们不傻。” 顿了顿,他又补充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而且,他们是你朋友。”
江辞叶微微一怔,抬头看向陆砚深线条利落的侧脸。
夕阳的余晖给他冷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朋友。
因为是他的朋友,所以陆砚深选择了这种方式,而不是更冷酷的警告或疏离。
心里某个地方,轻轻软了一下。那些因为被发现而产生的惊慌和羞耻,似乎也消散了不少。
他反手,轻轻握住了陆砚深的手指。
陆砚深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更紧地,回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只是牵着手,慢慢走在夕阳里。
影子在身后交叠,很长,很温暖。
有些秘密,或许注定无法永远隐藏。
但有些守护,和因为秘密而缔结的、新的联结,也会在阳光下,悄然生长。
那两张VIP电影票和一顿“封口大餐”,似乎真的在林安、方旭阳与陆砚深、江辞奕之间,建立起了一道微妙而牢固的、关于“秘密”的桥梁。
自那之后,林安和方旭阳看陆砚深的眼神,少了几分惊恐,多了几分“自己人”的了然和……憋着笑的古怪。
看江辞奕时,则带上了一种“兄弟你加油”“深哥这棵铁树开花不容易”的、心照不宣的同情与鼓励。
春季运动会在一片喧腾中落下帷幕。男子4x100接力,高二(三)班出乎意料地拿了个第三。
江辞奕跑第三棒,紧张得同手同脚,接棒时差点把接力棒甩飞,是陆砚深在身后稳稳托了他手肘一把,才险险接住。
最后陆砚深接棒冲刺,像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超越了两个对手,将名次稳稳钉在了领奖台上。
冲过终点线后,他看也没看成绩,第一时间转身,在人群的欢呼和嘈杂中,精准地找到了脸色依旧有些发白、正扶着膝盖喘气的江辞奕,走过去,很自然地用自己汗湿的毛巾,擦了擦他额角的汗,又拧开一瓶水递过去。
“还行?”
陆砚深问,声音不高,带着运动后的微喘。
江辞奕接过水,喝了一口,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和一点点兴奋:“嗯!没掉棒!”
陆砚深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和因为运动而泛红的脸颊,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抬手,揉了一把他还带着湿气的柔软黑发。
“嗯,很棒。”
这一幕,自然又落入了不远处“嗑糖前线”的林安和方旭阳眼中。
两人交换了一个“果然如此”的眼神,低头猛嗑手里的瓜子,假装没看见那周围女生们兴奋的窃窃私语和偷拍(虽然很快被陆砚深一个冷淡的眼神扫过去,讪讪地收起了手机)。
运动会后,日子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期中考试,期末复习,暑假补课……高二下学期的时光,在黑板右上角不断减少的倒计时数字,和越摞越高的试卷、习题册中,飞快流逝。
陆砚深依旧是那个稳坐年级第一的学神,但他的“黏人”属性,在熟悉的人(特指林安、方旭阳)眼中,已经不再是什么秘密。
他依旧每天给江辞奕带不重样的饮品,精准拦截所有“不怀好意”的零食和小纸条(无论男女),体育课后第一时间递上温水,放学必须“同路”送到公交站。
甚至在江辞奕因为一道难题皱眉超过五分钟时,会直接抽走他的笔,在草稿纸上写下简洁的解题思路,然后用笔尾轻轻敲一下江辞奕的额头,低声道:“笨。”
江辞奕从最初的羞窘、抗议,到后来的无奈、习惯,再到最后,甚至会在他递过水时,顺手把他额前微湿的碎发拨开,或者在陆砚深因为熬夜看公司文件(陆家似乎开始让他接触一些边缘业务,美其名曰“锻炼”)而略显疲惫时,悄悄在他桌肚里塞一盒提神的薄荷糖。
他们的互动越来越自然,越来越……有一种旁人插不进去的默契和亲昵。
像两株经历过严冬的植物,在春日的暖阳和细雨里,悄无声息地,枝叶交缠,根系相握。
林安和方旭阳从一开始的震惊、嗑糖,到后来的麻木、习惯,再到最后,甚至能面不改色地在陆砚深又一次“顺手”拿走江辞奕咬了一半的苹果、自己面不改色吃完时,淡定地讨论晚上去哪家网吧开黑。
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或者看到校园里其他偷偷牵手的小情侣时,林安会撞一下方旭阳的胳膊,低声感叹:“说真的,阳哥,有时候我都觉得,深哥和辞叶,不像是在‘谈恋爱’。”
“那像什么?” 方旭阳咬着冰棍,含糊地问。
林安想了想,搜肠刮肚,找了个不那么准确但似乎又有点贴切的词:“像……老夫老妻?”
方旭阳一愣,随即深以为然地点点头。确实,没有普通小情侣的腻歪和试探,没有分分合合的狗血剧情。
只有一种沉静的、细水长流的陪伴,和那种仿佛已经在一起生活了很多年、熟知对方一切喜好和习惯的熟稔与自然。
就连偶尔的争执(比如江辞奕想参加某个周末的志愿者活动,陆砚深以“太远不安全”为由拒绝),最后也总以陆砚深看似妥协实则安排好一切(亲自接送,全程陪同)的方式解决。
“可能,这就是学霸的恋爱方式?”
林安最终归结于此,并再次坚定了“好好学习,像深哥一样”的(错误)信念。
暑假在蝉鸣声中到来。补课结束后,有两个星期的短暂假期。
江辞奕的母亲工作调派,要去邻市几个月,临走前给他留了生活费,叮嘱他照顾好自己。
冷清的屋里,又只剩下江辞奕一个人。
陆砚深似乎更忙了。
陆家那边不知道又给了他什么“锻炼”任务,他偶尔会请假,回来时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看到江辞奕时,那点疲惫又会很快散去,化作深沉的温柔。
七月中旬,一个异常闷热的下午。暴雨将至,天色阴沉得如同夜晚,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
江辞奕正在出租屋里整理暑假作业,忽然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他犹豫了一下,接起。
“是江辞叶同学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有些焦急的、陌生的中年男声,“我是陆砚深的司机,姓陈。陆少爷让我来接您,您现在方便下楼吗?”
江辞奕心里一紧:“陆砚深?他怎么了?”
“少爷没事,您别担心。”
陈司机语气似乎有些为难,“是……少爷让接您去个地方,说是……避避暑。雨要下大了,路上不好走,您看……”
江辞奕看向窗外,天色黑沉,远处隐隐传来雷声。
他抿了抿唇:“好,我马上下来。”
他换了身衣服,拿起伞和手机,匆匆下楼。
一辆黑色的、线条流畅的轿车已经停在巷子口,一个穿着得体、面容和善的中年男人站在车边,见他出来,立刻拉开了后座车门。
“江同学,请。”
车子平稳地驶出老城区,朝着市郊的方向开去。
雨点开始砸落,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很快连成雨幕。
江辞奕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模糊的街景,心里有些忐忑,又有些莫名的期待。
陆砚深很少这样突然安排,尤其是在这种天气。
车子开了大概四十多分钟,最终驶入一片位于半山腰的、绿树掩映的别墅区。
环境清幽,人迹罕至,只有雨声和车轮压过湿滑路面的声音。
最终,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养得极好、带着独立庭院的三层小楼前停下。
“到了,江同学。”
陈司机下车,撑开一把大伞,为他拉开车门。
江辞奕下车,雨声瞬间放大。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栋在雨幕中显得静谧而孤独的小楼。
不是陆家老宅那种奢华张扬的风格,更简约,也更……冷清。
“这里是……” 他迟疑地问。
“是少爷母亲留下的旧宅,平时没什么人来。”
陈司机简单解释了一句,引着他走到门口,按了门铃。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
陆砚深站在门口。他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居家长裤,赤着脚,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刚睡醒,又像是被什么事扰了心神。
看到江辞奕,他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放松,侧身让开:“进来。”
江辞奕走进去。
室内很凉爽,开着充足的冷气,与外面的闷热潮湿仿佛两个世界。
装修是简洁的现代风格,以黑白灰为主色调,干净得一尘不染,却也缺少人气,显得有些空旷寂寥。
空气中弥漫着极淡的、类似雪松的清香,是陆砚深身上常有的味道。
“把湿衣服换了。”
陆砚深递过来一套干净的、看起来是新的家居服,和他身上那套是同款不同色,“浴室在那边。”
江辞奕接过衣服,触手柔软。
他依言去了浴室,快速冲了个澡,换好衣服出来。
衣服很合身,像是为他量身定做。
陆砚深正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他,望着窗外倾盆的暴雨和被打得凌乱摇曳的庭院植物。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饿不饿?” 他问,声音有些低哑。
江辞奕摇摇头,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
雨下得极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只有庭院里几盏地灯,在雨幕中晕开模糊的光圈。
“怎么突然接我来这里?” 江辞奕轻声问。
陆砚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陆家那边,有点事。心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里清静。”
他没有说具体是什么事,但江辞奕从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沉郁的疲惫,和刚才陈司机提到“少爷母亲旧宅”时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隐约能猜到一些。大概,又是那些令人窒息的、属于陆家的、冰冷而残酷的“家事”。
心里泛起细细密密的疼。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陆砚深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
陆砚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然后,反手,将他微凉的手整个包进掌心。很用力。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狂风暴雨,谁也没有说话。
室内只开了几盏壁灯,光线昏暗而柔和,将他们相牵的影子投在光洁的地板上。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似乎小了一些,但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雨幕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
“小奕。” 陆砚深忽然低声唤他。
“嗯?”
陆砚深转过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
那双总是显得深邃平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一些江辞奕看不太懂的、沉重而复杂的情绪。
有疲惫,有压抑,有某种深切的痛楚,还有……一丝近乎脆弱的依赖。
“如果……” 陆砚深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窗外的雨声淹没,“如果有一天,我不是陆砚深了。没有陆家,没有那些光环,也没有……这些让人心烦的东西。就只是我。你……”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积蓄勇气,又像是在害怕听到答案,“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江辞奕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看着陆砚深眼中那几乎从未流露过的、近乎不确定的脆弱,胸口那处疼痛瞬间变得尖锐而清晰。
他想起了那个深海殉情的陆砚深,想起了手腕上那道狰狞的、向上的伤口,想起了“瞭望台”上那句冰冷的假设,也想起了这段时间,陆砚深在他面前,一点点褪去冰冷外壳,露出的那些温柔、笨拙、黏人、甚至偶尔孩子气的、真实的样子。
那些,都是“陆砚深”。却又不仅仅是“陆砚深”。
是跨越了生死和世界,找到他,守着他,用尽所有方式对他好的,他的砚深。
江辞奕没有回答。
他只是松开了被握着的手,然后,在陆砚深眼神微微黯下去的瞬间,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颈,踮起脚尖,将自己温热的唇,印上了陆砚深微凉而紧抿的唇。
这是一个主动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温柔的吻。
不像天台那次带着惊惶和情动的激烈,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承诺和确认。
陆砚深的身体瞬间僵直,随即,那一直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神经,像是被这个轻柔的吻,一点点抚平。
他闭上眼睛,长睫颤抖,任由江辞奕生涩地、一下下轻啄着他的唇瓣,像一只试探着靠近、给予安慰的小兽。
然后,他猛地收紧手臂,将人深深拥进怀里,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不再是天台那次带着毁灭般的掠夺,而是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汲取温暖和力量的渴求,和一种失而复得般的、小心翼翼的珍重。
窗外的雨声成了最好的背景音。昏暗的光线里,两个身影紧紧相拥,唇齿相依,交换着彼此的温度、气息,和那些无法用言语诉说的、沉重而灼热的情感。
许久,这个吻才慢慢分开。两人额头相抵,呼吸交融,都有些微微的喘息。
江辞奕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陆砚深被情欲和别样情绪染得格外深邃的眼眸,他抬手,轻轻抚上陆砚深紧蹙的眉心,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
“陆砚深,”
他低声说,声音还带着接吻后的微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我不管你是谁。是陆家的少爷,还是什么都没有的普通人。是学神陆砚深,还是那个会跳海的笨蛋。”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砚深。是我在图书馆等你,胃疼了想你,下雨了盼你,看到你受伤会心疼,找不到你会害怕的砚深。”
“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是什么样子,我就喜欢什么样子。”
“所以,”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浅褐色的眸子里映着陆砚深放大的、清晰的倒影,里面是毫无保留的、炽热的情感,“别再问这种傻问题了。”
陆砚深深深地看着他,看着这双在昏暗光线里,依旧亮得惊人、盛满了不容错辨的真挚与执拗的眼睛。
胸腔里那股因为陆家那些破事而翻腾的戾气和冰冷,仿佛被这双眼睛,和这番话,一点点熨帖,融化。
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江辞奕温热的颈窝,深吸了一口气,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干净的、带着沐浴后清新水汽的味道,和自己家居服上同样的、柔软的馨香。
“嗯。”
他闷闷地应了一声,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将怀里的人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不分离。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渐渐停了。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声音,滴滴答答,敲在寂静的夜里。
远处城市的灯火,穿过洗净的夜空,隐隐约约地透进来。
这个夏夜,暴雨初歇。
而有些话,不必多说。有些心意,早已在无声的陪伴、细碎的日常、和这个雨夜昏暗客厅里的亲吻与拥抱中,确认了千遍万遍。
陆砚深抱着怀里温软的身体,感受着对方平稳的心跳和真实的温度,心底那片因为身世、因为陆家、因为漫长等待而荒芜冰冷的冻土,似乎终于,有春风拂过,有种子悄然萌芽。
他知道前路依然荆棘密布,陆家那些肮脏事不会轻易罢休,他和江辞奕的未来也未必平坦。
但至少此刻,这个人,这份感情,这片在暴雨后重归宁静的、只属于他们的小小天地,是真实而温暖的。
这就够了。
足够他,继续走下去。
“小奕。” 他在他耳边,很低很低地唤了一声,带着一丝疲惫,和全然的信赖。
“嗯?”
“陪我一会儿。”
“好。”
夜色温柔,雨声渐歇。
盛夏的序章,在这样一个暴雨过后的夜晚,悄然翻开了新的一页。
带着潮湿的水汽,未散的热度,和两颗紧紧依偎的、历经磨难却依旧炽热跳动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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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把目前这几本更完打算不写了,因为一直没有人看,很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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