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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融雪 我们回家 ...

  •   那通深夜的电话,像一道无形的分水岭,悄然改变了许多东西。
      没有激烈的坦白,没有戏剧性的相认,只有一句“江辞奕,睡觉”,和一个先挂断的忙音。
      可就是这简单到近乎平淡的五个字,却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横亘在两人之间、那扇最厚重的、名为“确认”的锁。
      期末考试在一种奇异的平静中结束了。最后一场交卷铃响,教室里响起一片混杂着解脱和忐忑的喧哗。
      江辞叶收拾好文具,抬起头,看向旁边。
      陆砚深也刚放下笔,正微微侧头,望着窗外。
      冬日难得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冷硬的侧脸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往日的凛冽,多了几分罕见的柔和。他脖颈上,围着那条江辞叶“借”给他的酒红色围巾,温暖的红色在浅色毛衣的映衬下,格外醒目。
      似乎是察觉到了江辞奕的目光,陆砚深转回头,视线与他对上。
      没有躲闪,没有刻意,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阳光落进他眼底,将那惯常的深邃沉寂映得清透了些,里面清晰地映出江辞叶有些怔愣的脸。
      “考得怎么样?”
      陆砚深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考试后的倦意,却很自然,像是最普通的同学间的寒暄。
      江辞奕愣了一下。这是陆砚深第一次,主动问起与他的学业相关的事情。
      他抿了抿唇,老实回答:“还行。最后那道大题有点拿不准。”
      “辅助线,连接D点和AC中点。”
      陆砚深几乎是立刻就接上了话,语气平淡,仿佛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用相似,别用勾股绕。”
      这正是江辞奕卡住的地方。
      他猛地睁大眼睛,看向陆砚深。
      后者已经移开了视线,正低头将笔袋拉链拉好,动作不紧不慢。
      “你……” 江辞叶喉咙有些发干,“你怎么知道?”
      陆砚深拉好拉链,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弧度太浅,几乎看不清是笑意还是别的什么。
      “猜的。” 他简短地说,然后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大衣,“走了。”
      说完,他转身朝教室后门走去。
      步伐不疾不徐,酒红色的围巾随着他的动作,在阳光下划过一抹温暖的弧度。
      江辞叶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门口。
      心里那点因为考试结束而升起的轻松感,被一种更复杂的、沉甸甸的情绪取代。
      他知道陆砚深不是猜的。
      那是属于“江辞奕”的解题思路,是另一个世界的陆砚深,无数次在他(江辞奕)被难题困住时,用笔尖轻轻点着草稿纸、耐心引导他找到的路径。
      他一直都知道。用他的方式,在看着他,在确认他。
      而现在,他似乎不再仅仅满足于“确认”,开始尝试着,用一种更直接、却也依旧谨慎的方式,靠近。
      寒假开始了。
      校园一下子空荡下来,城市也仿佛进入了某种慢节奏的冬眠。
      江辞奕没有立刻回母亲那里,母亲工作忙,也乐得他留在出租屋“安静学习”。
      实际上,他大部分时间,确实是在看书、做题。
      属于“江辞叶”的习惯,和“江辞奕”对知识的渴求与专注,在这具身体里融合得越发自然。
      但学习之外的时间,他开始不自觉地,做一些以前从未做过的事。
      比如,他会去那家“老张牛肉面”,点一碗不要香菜的热汤面,坐在靠墙的老位置,慢慢地吃完。
      偶尔,会下意识地看向对面空着的座位,仿佛那里本该有另一个人,与他共享这碗面的暖意。
      比如,他不再抗拒那些曾让他恐慌的、属于“江辞奕”的细节。
      他重新用回了那种特定品牌的黑色墨水,写字时,笔尖会不自觉地微微向/□□斜。思考时,会习惯性地用拇指指腹摩挲食指侧面。
      他甚至翻出了那条酒红色围巾,每天出门都会戴上,柔软的羊绒贴着脖颈,带来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暖意。
      他开始频繁地想起陆砚深。
      不是带着噩梦的惊悸,而是更日常的、更琐碎的想念。
      想知道他手腕上的伤口好了没有,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每天清晨在银杏树下眺望(虽然现在放假了),想知道他在那个冰冷的“家”里,这个年关要怎么过。
      这种想念,安静,绵长,带着钝钝的痛,和一种陌生的、酸涩的温柔。
      他没有再主动联系陆砚深。那通深夜电话,像一次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的越界,之后,双方似乎都默契地退回了某种更安全的距离,等待着下一次,或许是更自然的契机。
      直到腊月二十八,年关将近。
      城市里年味渐浓,街道两旁挂起了红灯笼,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
      出租屋里却依旧冷清,只有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和偶尔从隔壁传来的、模糊的电视声。
      傍晚,江辞奕正在煮泡面,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是陆砚深。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点开。
      是夜幕下,一片空旷的、覆着薄雪的平台,像是某栋高楼的楼顶天台。
      远处是城市璀璨的、连成一片的灯火,近处,栏杆边缘,放着两罐啤酒,和一袋用牛皮纸包着的东西,隐约能看出是糖炒栗子的轮廓。
      图片下面,依旧没有文字。
      江辞叶的心跳,莫名地快了一拍。
      他盯着那张图片看了很久,直到泡面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溢出了锅边,烫到了他的手,他才猛地回神,手忙脚乱地关掉火。
      他擦干净手,重新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然后,飞快地打字回复:
      “在哪?”
      发送。
      几乎是秒回。
      是一个定位分享。地点是市中心一栋高级写字楼的顶层,他认得,那是陆氏集团的总部大楼。
      “现在?”
      江辞奕又问。
      “嗯。”
      这次,陆砚深回了一个字。
      江辞叶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他关掉电磁炉,套上那件深蓝色羽绒服,围上那条酒红色围巾,抓起钥匙和手机就冲出了门。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寒风凛冽。
      他跑到路口,拦了辆出租车,报出那个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奇怪这么晚了一个半大孩子去那种地方,但没多问。
      车子在璀璨的夜景中穿行。
      江辞叶的心跳一直很快,手心微微出汗。
      他不知道陆砚深为什么突然叫他去那里,不知道那张图片是什么意思。但他就是想去。
      立刻,马上。
      写字楼早已下班,大厅里灯火通明却空旷无人。
      保安拦住了他,询问来意。
      江辞叶报出陆砚深的名字,保安似乎接到了通知,核对了一下他的学生证,便放行了,还告诉他可以乘坐高层专用电梯直达顶层。
      电梯无声而迅疾地上行。
      江辞叶看着不断跳动的数字,心跳也跟着那节奏,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叮”一声,顶层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
      外面没有灯光,只有远处城市辉煌的灯火,透过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洒进来一片朦胧而冰冷的光晕。
      空气里很安静,有风声,从不知道哪里的通风口隐隐传来。
      江辞叶走出电梯。
      这是一个极其开阔的、未经装修的毛坯空间,水泥地面,裸露的管道,空旷得有些瘆人。
      唯一的光源,就是那片巨大的、俯瞰着整个城市的落地窗。
      然后,他看到了陆砚深。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他。
      穿着简单的黑色毛衣和长裤,身形挺拔,却莫名显得孤单。
      他微微仰着头,望着窗外那片璀璨到近乎虚幻的城市夜景,手里拿着那罐啤酒,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叩击着冰凉的金属罐身。
      听到脚步声,陆砚深没有回头。
      江辞叶慢慢走过去,脚步在空旷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一直走到他身边,隔着一臂的距离,停下。
      学着他的样子,也望向窗外。
      从这个高度看下去,整个城市仿佛一幅铺开的、流动的光的画卷。
      车流如织,霓虹闪烁,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很美,也很……遥远。像是另一个世界。
      “来了。”
      陆砚深开口,声音不高,在空旷寂静的空间里,带着一点回音。
      “嗯。” 江辞叶应了一声。目光落到窗台上,那里果然放着另一罐没开的啤酒,和那袋还冒着些许热气的糖炒栗子。
      陆砚深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窗外璀璨的灯火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让他深邃的眼睛也染上了一层迷离的光彩,看不清里面的情绪。
      他的目光在江辞奕脖颈间的酒红色围巾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移开,拿起那袋栗子,递给他。
      “趁热。”
      江辞奕接过。牛皮纸袋还很烫,带着糖炒栗子特有的焦香甜气。
      他剥开一颗,栗肉金黄粉糯,香甜的热气扑在脸上。
      两人谁也没说话,就这样并肩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喝着冰凉的啤酒,一个吃着滚烫的栗子,沉默地看着脚下那片不属于他们的、热闹繁华的人间烟火。
      过了很久,久到一罐啤酒喝完,栗子也吃掉了大半。
      寒风从窗户缝隙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凉意。
      “这里,”
      陆砚深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他抬起手,用啤酒罐冰凉的底部,轻轻点了点光洁冰冷的玻璃窗,指向楼下某个灯火格外辉煌、宛如宫殿般的区域,“是陆家老宅。每年这个时候,都很热闹。”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可江辞奕的心,却因为他这句话,和那平淡语气下掩藏不住的、冰冷的疲惫与疏离,狠狠揪了一下。
      他顺着陆砚深指的方向看去。
      那片宅邸灯火通明,隐约能看到庭院里穿梭的人影和装饰的彩灯,与这顶层空旷冰冷的毛坯空间,形成鲜明到残酷的对比。
      “你……” 江辞奕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不去”,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答案显而易见。
      那个“家”,不属于他。或者说,他从未被真正接纳。
      “这里,” 陆砚深的手指移动,点了点他们脚下这片空旷冰冷的空间,“是陆氏未来计划开发的顶级观景台。名字还没定。”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什么温度的弧度,“或许,可以叫‘瞭望台’。”
      瞭望台。
      瞭望谁?瞭望什么?瞭望那个近在咫尺却遥不可及、从未给过他温暖的“家”,还是瞭望这片繁华却冰冷、仿佛永远无法真正融入的“人间”?
      江辞奕忽然明白了,陆砚深为什么叫他来这里。
      不是看风景,不是喝酒,不是吃栗子。
      是让他看到。
      看到他的孤独,看到他的位置,看到他站在这个看似高处、实则被整个世界孤立的、冰冷的“瞭望台”上。
      也或许是,陆砚深自己,想找一个人,站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孤绝里,陪他一会儿。哪怕什么都不说。
      寒风更烈了些,吹得江辞奕脸颊生疼。他沉默地,又剥开一颗栗子,递到陆砚深面前。
      陆砚深垂眼,看着那颗金黄的栗肉,和少年冻得有些发红的、却稳稳托着栗子的指尖。
      他静默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
      指尖不经意擦过江辞奕的掌心,带着冰凉的触感。
      他没有吃,只是将那枚栗子握在掌心。温热的,柔软的。
      “江辞奕。”
      陆砚深忽然又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嗯?”
      江辞奕抬起头,看向他。
      陆砚深也看着他。
      窗外万千灯火在他身后流转成一片模糊的光带,唯有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清晰地映出江辞奕的身影,和那条他送出的、酒红色的围巾。
      “如果,” 陆砚深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是经过了漫长的斟酌,又像是某种孤注一掷的试探,“有一天,这个‘瞭望台’没有了,或者,我从这里消失了——”
      “陆砚深!”
      江辞奕猛地打断他,声音因为突如其来的惊悸和愤怒而拔高,在空旷的空间里激起回响。
      他一把抓住了陆砚深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浅褐色的眼睛里瞬间蒙上了一层猩红的水汽,死死地盯着他,“你胡说什么!”
      陆砚深被他抓着,没有挣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瞬间爆发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惊涛骇浪。
      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江辞奕激烈的反应中,缓缓沉淀,凝结成一种更沉静、也更复杂的东西。
      “我是说如果。”
      陆砚深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几不可察的、近乎安抚的意味,但话里的内容却冰冷刺骨,“如果有一天,我像上次一样,或者更糟,不见了。你会怎么样?”
      你会找我吗?会像梦里那样恐慌吗?会像现在这样,因为我一句假设,就瞬间红了眼眶、死死抓住我吗?
      江辞奕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陆砚深沉静无波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玩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等待宣判般的平静。
      梦里的恐慌,深海淹没的窒息,找不到人的绝望……那些不久前还纠缠着他的梦魇,因为陆砚深这句冰冷的假设,再次尖锐地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击垮。
      他抓着陆砚深手臂的手指,收得更紧,指尖几乎要嵌进对方的毛衣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只有胸口那股混杂着愤怒、恐惧、心疼和某种更深沉、更尖锐情感的洪流,在疯狂冲撞。
      最终,他听到自己嘶哑的、带着颤抖的声音,一字一句,在呼啸的风声和冰冷空旷的顶楼,清晰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决绝:
      “你敢。”
      “陆砚深,你要是敢再消失,敢再跳下去——”
      他死死盯着陆砚深的眼睛,浅褐色的眸子里水光潋滟,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着两簇冰冷的火焰。
      “我就在这儿等你。一天,一年,十年……等到这个‘瞭望台’塌了,等到下面那片灯火全灭了,我也等你。”
      “你跳一次,我等你一次。你消失多久,我就等多久。”
      “这辈子等不到,就下辈子。下辈子找不到,就下下辈子。”
      “你休想……再一个人走。”
      话音落下,顶楼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呼啸,和远处城市模糊的喧嚣。
      陆砚深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滚烫的、几乎要灼伤人的水光和执拗,看着他因为激动和寒冷而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紧紧抓着自己、仿佛一松开就会失去全世界的手。
      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窗外万千灯火流转,成了无声的背景。
      许久,陆砚深几不可闻地,轻轻吸了一口气。
      那一直紧绷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脊背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放松了那么一丝丝。
      他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抬起,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和小心,覆在了江辞奕紧紧抓着他手臂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掌心却带着一点真实的、微弱的暖意。
      他没有说话。
      只是那样看着他,然后,很慢、很慢地,弯了一下唇角。
      这一次,不再是之前那种几不可察的、冰雪初融般的弧度。
      而是一个清晰的、真实的、尽管依旧很淡,却足以驱散眼底所有沉寂冰霜的、微小的笑容。
      像深冬漫长寒夜后,第一缕真正穿透云层、落在雪地上的,金色的,融雪的晨曦。
      “嗯。”
      他低声应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沉静的温柔。
      “知道了。”
      他反手握住了江辞奕冰冷颤抖的手指,将那枚一直握在掌心、被体温焐热的糖炒栗子,轻轻放进他手里。
      “栗子要凉了。”
      他说,然后,很自然地拉着他的手,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回家。”
      我带你回家,回只有我们的家。
      陆砚深握着江辞奕的手,那手掌宽大,骨节分明,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和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江辞奕的手指冰凉,还在微微发抖,被那干燥温暖的掌心包裹着,一股奇异的、滚烫的暖流,从指尖迅速蔓延,沿着手臂,直抵心口,烫得他眼眶发热,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没有挣脱,任由陆砚深牵着他,穿过空旷冰冷的毛坯空间,走向那扇安静的电梯门。
      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在这寂静的顶层,像两颗孤独星球靠近时,无声的心跳。
      电梯门无声滑开,里面明亮的光线有些刺眼。走进去,门关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带着余悸与某种崭新默契的寂静。
      数字飞快下降,失重感带来轻微的眩晕。
      江辞奕低着头,看着两人依旧交握在一起的手。
      陆砚深的拇指,无意识地、很轻地,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
      那触感细微,却带着电流般的酥麻,一路窜到心脏深处。
      直到走出写字楼,被冬夜凛冽的寒风迎面一吹,江辞奕才像是彻底从刚才那种近乎失控的情绪宣泄和随之而来的、巨大而陌生的亲昵中回过神来。
      他耳根发烫,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陆砚深却紧了紧手指,没让他抽走。他侧过头,看向他。
      街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深邃的眼睛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专注。
      “冷吗?”
      陆砚深问,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温柔的平静。
      江辞奕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干:“不冷。”
      “送你回去。”
      陆砚深说,语气自然得仿佛他们每天都会如此。
      他们没有再坐车。
      就这么牵着手,沉默地走在深夜的街道上。
      雪停了,路面有些湿滑,空气清冽干净,呼出的白气很快消散。
      街边的店铺大多已经打烊,只有便利店和二十四小时快餐店的灯光还亮着,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谁也没有说话。
      可这沉默,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
      不再是试探,不再是隔阂,不再是小心翼翼的确认。
      而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安宁,一种无需言语的、近乎疲惫的依偎,还有一种更深层的、在刚才那场近乎决裂般的誓言之后,破土而出的、全新的、滚烫的联结。
      手牵在一起,掌心相贴,能清晰地感觉到彼此的脉搏,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地跳动着,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像某种无声的密码,确认着彼此的存在,和刚才那些话语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一直走到江辞奕家楼下。
      单元门洞开,里面是黑黢黢的楼梯。
      两人在门口停下脚步。
      陆砚深终于松开了手。
      指尖的温度骤然离去,夜风的寒意立刻侵袭上来,让江辞奕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陆砚深看着他,目光落在他被风吹得有些发红的鼻尖和耳廓,又移到他脖颈间那条酒红色的围巾上。
      他伸出手,不是去牵他,而是极其自然地,将江辞奕围巾有些松散的末端,轻轻拢了拢,掖进羽绒服的领口里。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本能的、不容拒绝的细致。
      “上去吧。”
      陆砚深低声说,“早点睡。”
      江辞奕站在原地,没有动。他抬起头,看着陆砚深在昏黄路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和的脸部线条。
      心里有千言万语在翻腾,关于那个深海,关于那道伤口,关于“瞭望台”冰冷的假设,关于刚才那些近乎绝望的誓言……可话到嘴边,却都堵住了,只剩下一种近乎贪婪的、想要将眼前这个人看得更清、更久的凝视。
      陆砚深也看着他,没有催促。
      那双总是显得深邃沉寂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他的身影,和一点点,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温暖的光。
      “陆砚深。” 江辞奕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嗯?”
      “那个世界……”
      江辞奕顿了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钝痛袭来,“你在海上的时候,冷不冷?”
      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底、日夜折磨着他的问题。
      不是关于身份,不是关于记忆,而是关于那个最直接、最残酷的瞬间。
      陆砚深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眼神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那里面一直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汹涌的、黑暗的痛楚。
      但那痛楚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更深沉的东西覆盖。他没有回避这个问题,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
      “不记得了。”
      他说,声音有些低哑,像被砂纸磨过,“只记得,海水很冷,但心里是暖的。”
      比任何一次陆家的“家法”,比手腕上自己划下的伤口,比站在“瞭望台”上俯瞰整个冰冷繁华的人间,都要冷。
      冷到骨髓,冷到灵魂都要冻结。
      可那冰冷之下,是一种近乎解脱的、沉入永恒的安宁。因为知道,或许在另一个地方,能再见到那个苍白安静、对他微笑的人。
      江辞奕的呼吸一滞,浅褐色的眼眸瞬间又蒙上了一层厚重的水汽。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撞进陆砚深怀里,双手紧紧抓住了陆砚深胸前的毛衣布料,指尖用力到泛白。
      他将额头抵在陆砚深坚实的肩膀上,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对不起……” 他哽咽着,破碎的音节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巨大的、迟到了不知多久的悲伤和悔恨,“对不起……是我不好……是我先走的……留下你一个人……”
      是“江辞奕”的离开,将陆砚深推向了那片深海。
      陆砚深的身体,在江辞奕撞进怀里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手,有些生疏地、迟疑地,最终,还是轻轻落在了江辞奕微微颤抖的背上。
      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安抚。
      “没有。” 陆砚深的声音在他头顶响起,低低的,却异常清晰坚定,“不是你的错。小奕,从来都不是你的错。”
      那个熟悉的、只属于另一个世界的昵称,就这样自然而然地,从他口中逸出,带着一种穿越了生死和时空的、沉重而温柔的力量。
      江辞奕的眼泪,终于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陆砚深肩头的毛衣。
      他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剧烈地起伏着,像一个迷路太久、终于找到归途的孩子,在唯一的安全港湾里,释放着积压了两辈子的恐惧、悲伤、和失而复得的巨大震荡。
      陆砚深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那样站着,任由他抱着,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衫。
      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轻轻环住了他单薄颤抖的肩膀。
      将他更紧地,护在自己怀里。下巴轻轻抵在他柔软的发顶。
      夜风呼啸,楼里隐约传来电视的声音。
      这个冰冷的冬夜,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在昏暗的路灯下,紧紧相拥,分享着跨越了两个世界的、冰冷的死亡记忆,和此刻滚烫的、活着的泪水与体温。
      不知过了多久,江辞奕的颤抖渐渐平息,只剩偶尔细微的抽噎。
      他依旧没有松手,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陆砚深温暖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那真实存在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那是陆砚深的味道,清冽的,带着一点冷松和阳光的气息,和另一个世界,一模一样。
      “阿深……” 他闷闷地开口,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
      “嗯。”
      “我好像……全都想起来了。”
      江辞奕低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艰难地剥离出来,“图书馆的阳光,你煮的红糖姜茶,雨天的伞,还有……医院消毒水的味道,和你最后看我的眼神……”
      陆砚深环着他的手臂,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但是,” 江辞奕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陆砚深近在咫尺的脸,看着那双深邃眼睛中清晰的、自己的倒影,和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同样激烈的情绪,“我也记得‘江辞叶’的十七年。记得我妈,记得转学,记得第一次在教室看到你……”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抚上陆砚深的脸颊。
      触感温热,皮肤下是骨骼坚硬的轮廓,和清晰的生命力。
      “我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是谁,江辞奕,还是江辞叶……”
      他喃喃道,眼泪又无声地滑落,“但我只知道,看到你受伤,我这里……” 他拉起陆砚深的手,按在自己左胸口,那里,心脏正疯狂地、有力地跳动着,“会疼。看到你难过,我这里会闷。听到你说‘如果消失了’,我这里……像要死掉一样。”
      “所以,”
      江辞奕深深吸了一口气,浅褐色的眸子在泪光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却又无比执拗的光芒,直直望进陆砚深眼底,“不管我是谁,不管这是不是真的,还是另一场更漫长的梦……陆砚深,你听好了。”
      他踮起脚尖,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鼻尖几乎相触,温热的呼吸交融。
      “你不准再跳海。不准再受伤。不准再说消失。”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但也是我的。上辈子你赔给我了,这辈子,你得好好活着,连我那份,一起。”
      “我不管你那个‘家’是什么样子,不管他们怎么对你。以后,你有我。”
      “江辞奕也好,江辞叶也罢,反正……我就是我。是那个在图书馆和你抢书看,胃疼了要你煮姜茶,下雨了等你送伞,现在……会因为你一道伤口就失控,会因为你一句假设就发疯的我。”
      “你找到了。我也……回来了。”
      “所以,别再一个人站在那种冷冰冰的‘瞭望台’上。我害怕。”
      话音落下,两人之间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声,和胸膛下,两颗心脏疯狂同频的擂鼓声。
      陆砚深深深地看着他,那双总是沉寂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掀起了惊涛骇浪。
      震惊,狂喜,难以置信,巨大的痛楚,失而复得的巨大震荡,还有某种更深沉、更灼热的、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情感,如同火山喷发前的岩浆,在他眼底剧烈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最后的、名为“克制”的冰壳。
      他握着江辞奕按在他胸口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指骨。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胸膛剧烈的起伏,和眼中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光芒,泄露了他内心此刻天崩地裂般的震荡。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猛地低下头,精准地、不容抗拒地,吻上了江辞奕还在微微颤抖、带着咸涩泪水的唇。
      那不是一个温柔的吻。
      它带着狂风暴雨般的力度,带着两世分离的绝望与痛苦,带着失而复得的狂乱与确认,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想要将对方揉进自己骨血里的凶狠与渴望。
      冰凉的唇瓣相触的瞬间,像有两道电流狠狠劈中了彼此的灵魂,带来灭顶般的战栗。
      江辞奕脑中“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言语,所有的悲伤与惶恐,都在这个突如其来的、滚烫而霸道的吻里,被焚烧殆尽。
      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感受着对方唇舌间凛冽的气息,和那份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激烈到近乎痛苦的情感。
      陆砚深的手臂紧紧箍着他的腰,将他牢牢锁在怀里,另一只手捧着他的后脑,指尖插入他柔软的发丝,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他的吻又深又重,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索取,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确认他的归来,确认那些誓言的真实,也确认自己……还活着,还能这样真实地拥抱他,亲吻他。
      寒冷的冬夜,昏暗的楼道口,这个吻却带着焚尽一切的滚烫温度。
      仿佛要将过去所有的冰冷、分离、痛苦、绝望,都在这个唇齿交缠的深吻中,焚烧成灰。
      又仿佛要将未来所有的不确定、恐惧、荆棘,都用此刻的亲密与灼热,提前熨帖,烙印下彼此专属的印记。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两人都因为缺氧而微微眩晕,陆砚深才终于稍稍退开了一些,但额头依旧抵着江辞奕的,鼻尖相触,呼吸急促地交融在一起。
      他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激烈情绪,和一种近乎餍足的、深沉的黑暗。
      他微微喘息着,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江辞奕眼角未干的泪痕,又摩挲着他被吻得微微红肿、泛着水光的唇瓣。
      然后,他再次低下头,这一次,吻轻柔了许多,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一种深切的、近乎虔诚的怜惜。
      轻轻地,一遍遍,描绘着那柔软的唇形,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举世无双的珍宝。
      “……小奕。”
      他在唇齿厮磨的间隙,低低地唤他,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情欲和某种更深的、近乎哽咽的情绪。
      江辞奕闭着眼,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轻轻颤抖。
      他伸出手臂,环住了陆砚深的脖颈,将自己更深地送入这个吻里,用生涩却坚定的回应。
      告诉他:我在。我回来了。我再也不会走了。
      深夜的寒风依旧凛冽,吹动着他们的发梢和衣角。
      可相拥的体温,和这个在冬夜昏暗楼道口、带着泪水咸涩与无尽爱意的、滚烫的深吻,足以抵御世间所有的冰冷与荒芜。
      他们终于,在历经了生死别离、时空错乱、漫长而无望的寻找与等待之后,踏过荆棘,越过深海,在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世界的角落,用泪水、誓言和一个灼热的吻,完成了迟到已久的——
      重逢,与坦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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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把目前这几本更完打算不写了,因为一直没有人看,很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