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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沉没的锚点 ...

  •   那晚之后,江辞叶觉得自己像是踩在了一层薄冰上。
      脚下看似坚实,可每一次落脚,都能听见细微的、令人心悸的碎裂声。
      陆砚深那句“你想起什么了?”
      和他眼中骤然寂灭的光,成了盘桓不散的幽灵,不分昼夜地在他脑海里游荡。

      回到学校,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某种“正常”。
      陆砚深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存在感却极强的同桌。
      他不再有那些细微的、别扭的“帮助”,也不再有任何突兀的靠近或试探。
      他只是在那里,像一座重新封冻的冰山,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寒意,将之前那点好不容易消融的裂隙,重新冻结得更加厚实、坚硬。

      可江辞叶知道,不一样了。
      有些东西一旦被掀开一角,就再也无法假装它不存在。
      他开始无法控制地观察陆砚深,不是之前那种带着戒备和困惑的观察,而是一种近乎执拗的、试图从蛛丝马迹中拼凑出真相的审视。

      他观察陆砚深握笔的姿势——食指抵在笔杆中段,拇指微微内扣,写字时力道很重,带着一种压抑的锋锐。
      这姿势有些特别,他莫名觉得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他观察陆砚深思考时,会无意识地用舌尖顶一下左侧腮帮,留下一个极小的、转瞬即逝的凸起。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甚至开始留意陆砚深那些看似随意的习惯。
      比如,陆砚深的水杯永远是保温杯,只喝温水,从不碰凉水或冰饮。
      比如,他极度厌恶酸的东西,闻到味道就会几不可察地蹙眉。
      比如,他对某种特定品牌的黑色墨水,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只用那一种。

      这些碎片化的细节,像散落一地的玻璃碴,每一片都闪着冷硬的光,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案。
      江辞叶越是努力回想,脑子里的迷雾就越浓。
      他确信自己的记忆没有断层,从小到大,升学转学,虽然平淡,但脉络清晰。
      里面绝对没有“陆砚深”这个人。

      除非……那些光怪陆离、真实到可怕的梦境,并非虚幻?

      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他开始频繁地做梦。
      不再是之前那种宏大而绝望的深海殉情场景,而是一些更具体、更琐碎、也更温暖的片段。
      他梦见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他和一个人并肩坐在图书馆靠窗的老位置,各自看书,偶尔抬头相视一笑,对方眼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伸手过来,轻轻摘掉他头发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棉絮。
      那个人有着清晰的轮廓,可脸却始终笼罩在一层柔光里,看不真切,只记得那笑容让人安心。

      他梦见17岁的自己胃疼得蜷缩在沙发上,有人急匆匆地跑来,手里端着温水和药片,眉头拧得死紧。
      一遍遍试水温,小心地扶他起来,喂他吃药,动作轻柔得不像话,嘴里却低声责备着:“又不好好吃饭。”
      那声音低沉,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心疼,熟悉得让他心尖发颤。

      他还梦见下雨天,他忘了带伞,被困在教学楼屋檐下。
      有人撑着把很大的黑伞,从雨幕中走来,鞋尖踏起细碎的水花,停在他面前,很自然地把伞倾向他这边,说:“走吧。”
      伞下的空间狭小而干燥,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清爽的皂角气息,混合着雨水的湿漉。
      他们并肩走在雨里,谁也没说话,只有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规律而安宁。
      还有一只橘黄色的猫,总是趴在自己腿上。
      这些梦境的细节栩栩如生,触感、温度、气息、情绪,都真实得可怕。
      醒来时,胸腔里那份残留的暖意和悸动,与冰冷的现实形成刺骨的对比。
      而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总会和旁边座位上的陆砚深,一点点重叠。
      他变得越来越沉默,眼下是睡眠不足带来的淡淡青黑。
      他时常会在上课时走神,目光空洞地落在某个地方,然后被老师突然提高的音量惊醒。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能轻易沉浸在题海里,隔绝外界。
      那道冰冷的、沉默的侧影,像一个强大的磁场,不断干扰着他的心神。

      他甚至开始做一些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

      一次课间,前排的女生在发一种水果软糖,递到他面前时,他鬼使神差地拿了一颗青苹果味的。
      剥开糖纸,放入口中,甜腻的香精味道化开,并不好吃。
      可他却愣住了。
      青苹果味……他记得陆砚深的笔袋里,好像总是散落着几颗这种糖,包装纸是同一种。
      他以前从不吃这个口味。

      还有一次,他在书店看到一本很冷门的旧诗集,作者名不见经传。
      他随手翻开一页,看到一句用钢笔写下的、力透纸背的批注——“此处意象,类深海孤灯。”
      那字迹飞扬跋扈,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书店老板过来询问,他才仓皇放下书,心跳如雷地离开。

      深海孤灯……他梦里的那片海,漆黑无光,哪来的灯?
      这些细微的、看似毫无关联的线索,像深海下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汇聚、涌动,冲击着他原本坚固的认知堤坝。
      他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怀疑那些“理所当然”的记忆,是否真的可靠。

      而陆砚深,将他的所有变化尽收眼底。他看着江辞叶日益苍白的脸色和恍惚的神情,看着他偶尔望向自己时,那混合着困惑、探究和一丝不易察觉恐惧的眼神,看着他无意识地重复那些只有“江辞奕”才会有的小动作。

      陆砚深的心,像是在滚油和冰水里反复煎熬。
      每一次看到江辞叶因为某个熟悉的细节而怔愣,他死寂的心湖就会掀起惊涛骇浪,那点微弱的希望之火疯狂灼烧。
      可每当江辞叶眼中重新被茫然和戒备占据,那火焰又会被冰冷的绝望狠狠浇灭,留下更深的焦痕。

      他不敢再轻易靠近,不敢再有任何可能引发对方抗拒和逃离的举动。
      他怕那点好不容易重新凝聚起来的、属于“江辞奕”的灵魂碎片,会再次因为外界的刺激而消散。
      他只能像一个最耐心的守墓人,或者说,像一个守在即将孵化却无比脆弱的蛋壳旁的困兽,隔着冰冷的距离,沉默地、贪婪地、痛苦地注视着。

      直到一个周五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

      窗外天色阴沉,酝酿着一场冬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和偶尔翻书的声响。
      江辞叶正在做一份英语卷子,做到完形填空,其中一题的选项里,有一个生僻的单词“abyss”——深渊。
      他的笔尖在这个单词上停顿了。

      毫无征兆地,一段破碎的画面撞进脑海。

      不是梦。比梦更清晰,更尖锐,带着冰冷的、咸腥的海水气息。

      是那个世界的陆砚深,站在海边边,背对着他,海风吹得他黑色的风衣下摆猎猎作响。
      他的声音很轻,被海风撕扯得有些破碎,却一字一句,清晰地敲在江辞叶(或者说,是江辞奕)的耳膜上:

      “…如果找不到你,这人间,也不过是另一处…abyss。”

      最后一个单词,他用的是英文,发音标准,语调平静,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的、沉入水底般的死寂。

      紧接着,是那个沉入深海的背影。
      决绝,毫不犹豫。

      “砰!”
      江辞叶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发出不大不小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
      前排有人回头看了一眼。

      他脸色惨白,额头上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抽搐,传来一阵尖锐的、几乎让他窒息的剧痛。
      那不仅仅是梦境的残留,那是真实的、属于另一个“江辞叶”(或者说,江辞奕)的、濒死般的痛苦和绝望。

      “呃……”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的闷哼从他喉咙里逸出。
      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死死按住心口的位置,指尖掐进了校服布料,指节泛白。
      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教室里的一切声音都远去了,只剩下心脏疯狂擂动和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

      “江辞叶?”

      旁边传来一声低唤,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江辞叶已经听不真切了。
      他陷在那突如其来的、灭顶的剧痛和混乱的记忆碎片里,无法自拔。
      他能“看到”冰冷的海水淹没口鼻,能“感觉”到肺部炸裂般的灼痛,能“听到”自己(江辞奕)生命最后时刻,监护仪发出的、拖长的、冰冷的滴声……

      “江辞叶!”

      这一次,声音更近,带着明显的急迫。
      一只手用力握住了他冰冷颤抖的手腕,力道很大,试图将他的手指从紧攥的衣料上掰开,温暖的掌心紧紧包裹住他冰凉的手背。
      那温度,和那坚定的力道,像一根抛入狂暴海面的绳索。

      江辞叶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眼睛。
      是陆砚深。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座位,单膝半跪在他面前,眉头紧锁,那双总是显得冷淡或深沉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惊涛骇浪——是毫不掩饰的震惊、恐慌,还有某种近乎绝望的确认。

      “看着我!”
      陆砚深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和他微微颤抖的指尖形成了鲜明对比,“呼吸!江辞叶,深呼吸!”

      江辞叶看着他,浅褐色的瞳孔因为剧烈的痛苦和混乱而微微放大,里面盛满了未散的惊悸和深不见底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破碎的气音。

      手腕上传来的温度那么真实,眼前这张布满焦急和某种骇人光芒的脸,那么熟悉,又那么陌生。

      是陆砚深。

      是那个世界的……陆砚深?

      这个认知,像一道撕裂混沌的闪电,劈开了他脑海中重重迷雾。
      那些散落的碎片——熟悉的习惯,似曾相识的细节,过于真实的梦境,还有此刻心脏处传来的、属于另一个灵魂的尖锐痛楚——在这一刻,被这根名为“陆砚深”的线,猛地串联起来!

      他不是忘了。

      是他……根本不是“江辞叶”?

      至少,不完全是。

      巨大的荒谬感和认知的颠覆,让他本就混乱的脑海瞬间过载。
      眼前陆砚深焦急的脸开始摇晃、重影,耳边的声音变得遥远而模糊。

      “我……”他翕动着嘴唇,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吐出几个气若游丝的音节,目光涣散地锁着陆砚深眼中那几乎要将他吞噬的骇人光芒,“…abyss…”

      说完这两个音节,他眼前彻底一黑,残存的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向着无边的黑暗坠落。
      失去意识前,最后的感觉,是那只紧紧握着他手腕的手,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以及,一声压抑到极处、从喉咙深处迸发出的、近乎哽咽的低吼:

      “小奕——!”

      那声音里饱含的绝望、狂喜、恐惧,和失而复得的巨大震荡,像最后的钟声,撞进他沉入黑暗的灵魂深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沉没的锚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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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我想,他们本应该是幸福的,他们的故事不应该是be,短短十万字就写尽了他们的一生,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束。 所以我要让故事变成he,《七年的谎,一生的海》他们的故事继续。 要上学了,不能每天都更新了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