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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内鬼 等你回来我 ...
等待的日子像湄公河的流水,表面平缓,底下却暗流涌动。
江辞奕的生活逐渐形成了一种固定的节奏。
清晨,在小虎母亲起床做饭之前,他便已经洗漱完毕,在后院那片水泥地上完成一套体能训练——俯卧撑、仰卧起坐、深蹲跳,以及绕着院子来回冲刺跑。
他的身体底子本就不差,经过这段时间高强度的锻炼,原本略显单薄的身形肉眼可见地结实起来,手臂和腰腹的线条逐渐分明。
上午和下午的大部分时间,他都用来练习匕首。
他已经不满足于那几个基础动作,开始尝试将它们组合起来,设想各种可能遭遇的攻击场景,并琢磨相应的应对方式。
他还让小虎帮忙找来几块厚木板,用麻绳捆在树干上,作为练习突刺的靶子。
一开始,刀刃只能在木板上留下浅浅的白痕,几天之后,已经能够扎入寸许深度。
小虎有时会蹲在一旁看他练习,看得津津有味,偶尔还会鼓掌叫好。
江辞奕问他为什么不出去跑腿了,小虎嘿嘿一笑,说金牙叔那边最近没什么特别的任务,让他专心看好江辞奕,别出岔子。
但江辞奕能感觉到,小虎的笑容背后,似乎隐藏着某种不安。
他偶尔会在接电话时避开江辞奕,偶尔会在看电视新闻时眉头紧锁,偶尔会在夜里独自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烟雾缭绕中,那张年轻的面孔显出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凝重。
江辞奕没有追问。他知道,在这个行当里,知道得越多,往往越危险。
小虎愿意告诉他的,自然会告诉他;不愿意说的,问了也白搭。
半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江辞奕被一阵异常的动静惊醒。不是雷声,不是雨声,而是一种极轻极细的、指甲刮过木板的声音,来自他房间那扇面向后院的窗户。
他瞬间清醒,没有开灯,而是无声地从枕下抽出匕首,翻身下床,贴着墙壁移动到窗边。窗帘紧闭,月光只能透进朦胧的轮廓。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刮擦声又响了两下,然后停顿。紧接着,一个极其微弱的、几乎要被虫鸣淹没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是我。”
那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像一道惊雷,劈开了江辞奕脑海中所有的混沌。
他瞳孔骤缩,几乎是扑到窗边,手指颤抖着拨开插销,推开了窗户。
窗外,一个人影倚靠在墙根下,几乎要与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
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庞——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下颌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但他的眼睛,那双在黑暗中依然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正直直地望着江辞奕。
陆砚深。
江辞奕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猛地松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最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扔掉匕首,双手撑住窗沿,翻身跳了出去,落在陆砚深面前。
近距离看,陆砚深的状态比他想象的还要糟糕。
他穿着一件脏污的黑色T恤,左边肩膀和上臂的位置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上洇出暗褐色的血迹和黄色的药渍,散发出一股混合着血腥、汗水和劣质消毒水的刺鼻气味。他的呼吸急促而不稳,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
“你怎么……”江辞奕的声音发颤,“你怎么伤成这样还到处乱跑?!你不要命了?!”
陆砚深看着他焦急的模样,竟然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极其微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憔悴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意味。
“答应过你的事……没忘。”他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欠你的那堂课……我来补上了。”
江辞奕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伤、连站立都费力的男人,在生死边缘辗转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保住一条命,本该好好养伤,却连夜奔波数百公里,出现在他窗外,只为了说一句——我来教你开枪了。
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猛地冲上他的鼻腔和眼眶,滚烫而汹涌。
他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该死的眼泪憋回去,然后弯下腰,将陆砚深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的肩膀上,撑住他大半的重量。
“课的事以后再说。”
他咬着牙,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先进屋。你要是敢死在这儿,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陆砚深没有再说话,顺从地将身体的重量靠向江辞奕。
他的身体很沉,也很烫,像一块燃烧的烙铁。
江辞奕搀扶着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向那扇敞开的窗户,走向屋内那一盏尚未亮起的灯。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不分彼此。
江辞奕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陆砚深弄进了房间。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放到竹席上,动作尽可能地轻柔,却还是听到陆砚深压抑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绷带上的血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血腥和药味的气息变得更加浓郁。
江辞奕没有开灯,怕引起不必要的注意。他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跪在陆砚深身边,伸手去查看他肩上的伤口。
绷带缠得很潦草,显然是匆忙间自己处理的,有些地方已经被渗出的血液浸透,干涸后结成硬痂,和布料粘连在一起。
“怎么弄的?”
江辞奕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和怒意,“你不是在曼谷的安全屋里养伤吗?怎么会突然跑到这里来?”
陆砚深闭着眼睛,呼吸依旧急促,额头上冷汗涔涔。他缓了几口气,才勉强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安全屋……暴露了。金牙那边……有内鬼。”
江辞奕的心猛地一沉。内鬼。这个词意味着他们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安全网,又被撕开了一道裂口。
“所以你是一路逃过来的?”
江辞奕一边问,一边站起身,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溜到厨房,翻找出小虎母亲备用的医药箱。
还好,里面有一些纱布、碘伏、消炎药粉和一卷医用胶带。
他又倒了一碗温水,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一起端回房间。
陆砚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算是默认了。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江辞奕在他身边忙碌,目光有些涣散,却依然努力聚焦在他脸上。
“小虎……可信吗?”他问。
“可信。”
江辞奕毫不犹豫地回答,“金牙派他来照顾我的,这段时间全靠他和他妈照应。他要是内鬼,我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陆砚深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表示认可,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了一丝。
江辞奕跪坐在他身边,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他肩头被血污浸透的绷带。
随着绷带一层层揭开,伤口暴露在微弱的月光下——那是一道长约四五公分的撕裂伤,位于肩胛骨外侧,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钝器撕裂的,又像是被子弹擦过后造成的二次创伤。
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甚至能看到些许脓液渗出的痕迹。
江辞奕的呼吸一滞。这伤比他想象的要严重得多,明显已经感染了。如果不及时处理,后果不堪设想。
“忍着点。”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拿起蘸了碘伏的棉球,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垢和脓液。
棉球触碰伤口的瞬间,陆砚深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他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额头的青筋暴起,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竹席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江辞奕的手很稳。他强迫自己忽略内心的不忍和心疼,专注于手头的工作。
清理、消毒、撒上消炎药粉、再用干净的纱布重新包扎固定。
他的动作算不上专业,但足够细致和耐心。等他终于打好最后一个结,剪断纱布,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时,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整个过程,陆砚深一声没吭。
江辞奕擦了擦额头的汗,端起那碗温水,小心地喂到他唇边:“喝点水。”
陆砚深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润了润干裂的嘴唇。
他重新躺下,目光落在江辞奕脸上,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和探究,似乎在看一个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的人。
“手法……练过了?”他问。
江辞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包扎的手法。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视线,含糊地应了一声:“嗯……网上看的教程。”
实际上,是小虎母亲教他的。
那位沉默的华裔妇人在得知他经常练刀之后,便主动教了他一些基本的急救和包扎知识,说是在外面混,迟早用得上。
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而且是用在陆砚深身上。
陆砚深没有拆穿他,只是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力气笑出来。
他缓缓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稳下来,但依然微弱。
江辞奕守在他身边,没有离开。
他靠着墙壁坐着,将匕首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竖起耳朵留意着屋外的一切动静。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中流淌进来,在地板上画出银白色的图案。
屋内只剩下两人均匀的呼吸声,以及窗外永不停歇的虫鸣。
他看着陆砚深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头,看着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无法完全放松的、写满疲惫和伤痛的脸庞,心里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这个人,为了他一句玩笑般的承诺,拖着濒临崩溃的身体,穿越了数百公里的危险地带,出现在他的窗外。
他到底欠了他多少?
江辞奕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从今往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护住这个人。就像他一直以来护着自己那样。
陆砚深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其间他发了高烧,额头烫得像一块刚出炉的铁。
江辞奕不敢惊动外人,只能用物理降温的法子,一遍遍地用湿毛巾敷在他的额头和颈侧,喂他喝水,帮他换下被汗水浸透的衣物。
小虎的母亲察觉到了异样,但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煮了一锅清淡的瘦肉粥,又拿来一些退烧的药片,放在厨房的案板上,便回自己房间去了,将空间留给那两个年轻人。
第二天傍晚,陆砚深的体温终于降了下来。
他醒来时,正看到江辞奕趴在床边睡着了,一只手还搭在他的额头上,似乎是在睡梦中也不忘试探他的体温。
夕阳的余晖从窗帘缝隙中透进来,在江辞奕安静的睡脸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色光晕。
陆砚深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江辞奕的睡颜,看着他那张年轻的面孔上不同于初见时的变化——下颌线条更清晰了,眉宇间多了一丝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郁和坚毅。
这半个多月的逃亡和磨砺,在他身上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他看了很久,久到夕阳的颜色从金黄变为橘红,又从橘红渐渐转为灰蓝。
江辞奕在暮色中醒来,一睁眼就对上了陆砚深那双沉静的眼睛。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坐直身体,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关切:“你醒了?!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饿不饿?锅里还有粥,我去给你热——”
他连珠炮似的问题被陆砚深一个轻微的手势打断了。
“不急。”陆砚深的声音依然沙哑,但比昨晚有力了一些,“你先坐下。”
江辞奕依言坐下,但屁股只沾了半边凳子,一副随时准备起身去拿东西的样子。
陆砚深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缓了缓,开口说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你听好。”
江辞奕的表情立刻严肃起来,点了点头。
“金牙那边的内鬼,我已经大概知道是谁了。”
陆砚深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我现在这个状态,没办法亲自去处理。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江辞奕的心跳猛地加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被信任、被委以重任的庄重感。
他挺直了脊背,目光坚定地看着陆砚深:“你说。只要我能做到。”
陆砚深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枚折叠成小方块的字条,递给他。
字条上沾染着淡淡的血迹和汗渍,显然被他贴身携带了很久。
“明天上午,你去金边中央市场东门,找一个卖烤香蕉的老太太。把这枚字条给她看,她会告诉你下一步怎么做。”
江辞奕接过字条,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只写了一个高棉语的单词,他看不懂,但也没有多问。
他将字条重新折好,贴身收好,郑重地点了点头:“我记住了。”
“注意安全。”陆砚深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却带着真切的关切,“如果发现任何不对劲,立刻撤退,不要恋战。任务可以失败,人不能出事。”
江辞奕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放心,我还没学会开枪呢,舍不得死。”
提到“开枪”两个字,他故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揶揄和期待看向陆砚深。
陆砚深难得地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而是轻轻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勾了一下嘴角。
“等你办完这件事回来,”他说,“我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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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把目前这几本更完打算不写了,因为一直没有人看,很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