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鹞鹰 世事难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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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如同一块厚重的天鹅绒，毫无过渡地笼罩了整片海域。
白天那些被阳光炙烤得发烫的礁石，此刻摸上去已经有了夜晚的凉意。
岛上的虫鸣和远处的浪涛声交织在一起，反而衬得周遭更加寂静。
两人不敢生火，怕暴露位置。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们在岩石凹陷处勉强安顿下来，吃了一包压缩饼干，各自喝了小半瓶水。淡水有限，必须节省。
江辞奕靠在一块相对平整的岩壁上，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没有一丝云彩、缀满繁星的天空。
这里的星空比城市里清晰百倍，银河像一条横跨天际的发光河流，静谧而壮阔。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以前在书上看过，古代航海的人，就靠这些星星辨认方向。”
陆砚深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在削一根捡来的粗树枝，将一端削尖。闻言，他手上的动作没停，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们现在算不算也在航海？”江辞奕偏过头看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算流亡。”
陆砚深纠正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江辞奕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很快消散在海风里。
“流亡就流亡吧。反正跟你一起，去哪儿都行。”
陆砚深削树枝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正常。
他没有接这句话，沉默了几秒，转而说道：“明天天亮之后，我们要想办法弄到通讯设备，或者找一艘能用的船。不能在这里等太久，他们如果发现这座岛，一定会回来搜。”
“怎么弄？我们又不能大摇大摆回普吉岛。”
“岛链附近有时候会有渔民活动。运气好的话，能遇到。”
陆砚深将削好的木棍尖端在地上试了试硬度，满意地收起来，“运气不好，就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江辞奕没有再追问。他知道陆砚深说的“自己想办法”意味着什么，无非是更冒险、更危险的手段。
他没有害怕，或者说，害怕的情绪已经在过去短短几天里被他消化干净了。
现在他心里更多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就像一个人已经落到了最底部，反而不再担心还会往下坠落。
夜色渐深，气温降了不少。海风吹在身上，带着湿冷的寒意。江辞奕蜷缩了一下身体，尽量让自己暖和一点。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被扔到了他身上。
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去，陆砚深只穿着一件薄薄的短袖T恤，靠着岩壁，双臂抱在胸前，已经闭上了眼睛。
“你不冷吗？”江辞奕问。
“不冷。”陆砚深的回答简短而干脆。
江辞奕知道他肯定冷，只是不说。他想了想，没有推辞，把外套裹在身上。
布料上残留着陆砚深的气息，混合着海水、汗水和某种清冽的皂香，让他莫名感到安心。
他闭上眼睛，听着陆砚深平稳的呼吸声和海浪永不停歇的低语，渐渐坠入了睡眠。
第二天清晨，他是被一阵嘈杂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陆砚深不在身边，他盖着的那件外套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一旁。
江辞奕心里一紧，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然后他看到陆砚深从不远处的海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两条用细藤穿鳃的鱼，个头不大，但看上去很新鲜。
“醒了？”陆砚深走近，将鱼放在地上，“运气不错，退潮的时候在礁石缝里抓到的。”
江辞奕看着那两条还在微微挣扎的鱼，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能吃？”
“生的不行。”
陆砚深蹲下身，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打火机，“找个背风的地方，烤熟了吃。”
他们在一处隐蔽的石缝里生了很小一堆火，烟气被茂密的树冠遮挡分散，不容易被发现。
鱼被清理干净，串在削好的树枝上，在火焰上慢慢翻转，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散发出诱人的焦香。这是江辞奕吃过的最简陋，也是最香的一顿饭。
吃完东西，补充了一点体力，他们开始沿着岛岸线探索，试图寻找可以利用的资源或过往船只的踪迹。
岛屿不大，绕一圈大概只需要一个小时。
除了礁石、树林和一些海鸟，什么都没有。这里显然是一座无人居住的荒岛，偶尔可能有渔民上来避风，但不会久留。
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准备考虑冒险泅渡到更远的航道时，江辞奕眼尖，忽然指着远处海面上一个小小的漂浮物：“你看那是什么？”
陆砚深眯起眼睛，顺着他的手指望去。那个漂浮物随着海浪起伏，距离不近，看不太真切。他沉吟片刻：“像是……浮标？或者是废弃的渔网浮球。”
“漂过来一点了。”
江辞奕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兴奋起来，“不对！好像是个……是个小型充气筏？翻了？”
那个物体的轮廓确实有点像一只倒扣的小型橡皮艇，被洋流和风缓缓推向他们所在岛屿的方向。
陆砚深当机立断：“下水，截住它。”
两人脱掉鞋袜，卷起裤腿，趟入水中。海水比想象中凉，脚下的沙地逐渐变成碎石，硌得脚底生疼。
他们朝着那个漂浮物游去，靠近之后，发现果然是一只约三米长的军用充气式橡皮艇，不知什么原因倾覆了，艇身一侧有明显的破损划痕，像是被利器割开的，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气囊也没有完全漏气。
“好东西。”
陆砚深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他迅速检查了一遍橡皮艇的状况，然后和江辞奕合力将它翻正，拖上了沙滩。
艇里残留着一些积水，还有一些散落的杂物：一把生锈的匕首、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一件破旧的救生衣，以及一个用防水袋层层包裹的小包。
陆砚深打开防水袋，里面是一部老旧的卫星电话，还有一小沓皱巴巴的美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喜和庆幸。
江辞奕拿起那部卫星电话，掂了掂分量，深吸一口气：“现在，打给谁？”
江辞奕握着那部冰冷的卫星电话，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这个问题像一颗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他们之间无声地扩散。
打给谁？
这几乎是他们此刻唯一的机会，但也可能是一个暴露位置的陷阱。
陆砚深从他手中拿过电话，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还能开机，信号格数显示正常。他没有立刻拨号，而是沉思了片刻，眼神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不能打给你父亲那边的人，”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他们内部很可能已经被渗透，或者你父亲的通讯渠道已被监控。昨天那艘跟踪我们的船就是证明。”
江辞奕点头，这一点他也想到了。
父亲身边的亲信并非铁板一块，否则他们父子俩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也不能打给我之前联系的任何一个中间人。”
陆砚深继续说，“阿龙这条线已经断了，那些人既然能找到普吉岛，顺藤摸瓜查到其他关系网只是时间问题。”
“那……我们还能打给谁？”
江辞奕的声音有些干涩。他们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巨网罩住，四面八方都是敌人，找不到一个可以信任的缺口。
陆砚深的目光落在江辞奕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目光里有一种难以言喻的重量，像是做出了某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缓缓报出了一串数字：“记住这个号码。”
江辞奕一愣，下意识地在心中默念了两遍，然后疑惑地问：“这是谁的？”
“一个……故人。”
陆砚深的语气有些复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他在东南亚一带有些门路，不属于任何一方势力，只认钱办事。信誉很好，从不出卖雇主信息。”
“可靠吗？”江辞奕追问。这是生死攸关的问题。
“拿钱办事，规矩森严。”
陆砚深没有正面保证，但这个评价在这种境况下，已经算是极高的认可，“比起我们认识的其他人，他目前是风险最低的选择。”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江辞奕深吸一口气，将卫星电话递给陆砚深：“你来打。”
陆砚深接过电话，按下那一串数字。听筒里传来几声等待的长音，每一声都敲在他们的神经上。
江辞奕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海面和天空，生怕任何一点动静预示着危险的降临。
几秒钟后，电话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中年男声，只说了一个字：“喂。”
陆砚深没有寒暄，直接用一种平板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报上了一个代号：“鹞鹰。需要‘摆渡’服务，两个人，从当前位置出发，目的地待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鹞鹰？我以为你已经金盆洗手，上岸做正经生意了。”
“世事难料。”陆砚深简短地回答。
“呵呵。”对方笑了一声，笑声通过电流传过来，显得有些失真，“规矩你知道。价钱翻倍，时间不定，路线我说了算。接受的话，告诉我你们的坐标。”
陆砚深报出了这座无名小岛的经纬度坐标，精确到了小数点后四位。
“等着。”对方说完这两个字，便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忙音传来，陆砚深放下手机，关机，重新用防水袋包好，塞进怀里。
他看向江辞奕，神情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丝紧绷的弦微微松弛下来的痕迹：“搞定了。他说等着，我们就等着。”
江辞奕点了点头，悬在半空的心稍稍落下了一点，但并没有完全落地。
他不知道那个神秘的“故人”是谁，也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接他们，更不知道这条路的前方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困在孤岛上等死的绝境了。
他们有了一个方向，哪怕这个方向充满了未知。
接下来能做的，只有等待。在这座被阳光、海浪和孤独包围的荒岛上，等待着命运之船的下一道航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