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坠光》稚酒月

7、车行

　　再冰封的心，也抵不过靳昱珩这般滚烫热烈的温柔。日复一日的相伴，林骁野那颗裹着寒霜的心，终究被少年细碎的暖意慢慢融化。他渐渐习惯了身侧那人喋喋不休的碎碎念，清冷的眉眼间，偶尔也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回应，不再是全然的漠视。

　　半个月的时光如流水般悄然淌过，悠长的假期如期而至，紧随其后的，却是让全班人心惶惶的月考。教室里满是此起彼伏的哀叹，欢喜与焦虑交织在一起：“放假回来就考试，这回铁定要栽了！”“学习简直把我们当牛马一样折腾。”

　　唯有靳昱珩气定神闲，他向来踏实勤勉，平日的积累足以让他从容面对这场考试，假期里只需稍作温习便无大碍。可他心底，却莫名揪起了一丝担忧——林骁野此前请假许久，落下了大半课程，若是月考失利，本就清冷的人，会不会又缩回那层坚硬的壳里，重新变得拒人千里？

　　靳昱珩甩了甩头，驱散脑海里纷乱的设想，侧头望向身旁的少年。林骁野依旧是那副桀骜不驯的模样，眉眼冷峭，神情疏淡，仿佛周遭的喧嚣与焦虑，都与他毫无干系。

　　中午放假归家，整个下午，靳昱珩都安安静静地泡在书房里，埋首于书本习题，心无旁骛。暮色四合时，他牵着家中的大狗出门散步，那只名叫Supermen的犬只身形庞大，力气惊人，突然间发足狂奔，拖着靳昱珩往前冲。少年拼尽全力拽着牵引绳，却根本拦不住它的力道，不过片刻，绳索便被猛地挣开。

　　“Supermen！停下！别跑了！”

　　靳昱珩气喘吁吁地追在后面，额角沁出薄汗，脚步踉跄。跑了一段路，大狗终于在一棵粗壮的樟树下停住，乖乖地蹲坐下来。靳昱珩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大口喘息，抬眼望去时，心头骤然一怔。

　　昏黄的路灯透过层层叠叠的樟树叶，洒下斑驳细碎的光影，将夜色晕染得温柔缱绻。林骁野正蹲在树下，指尖轻轻落在Supermen的头顶，动作缓慢而轻柔，指腹顺着狗狗柔软的毛发缓缓摩挲。他微微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平日里冷硬桀骜的轮廓，在暖光与树影的交织下，竟褪去了所有锋芒，漾开一抹难得的柔和。他的神情平静无波，却没有半分平日的疏离，连眼底的清冷，都被这夜色揉碎了几分，多了一丝不为人知的温顺。

　　靳昱珩直起身，满眼惊讶，声音不自觉拔高：“你怎么在这？！”

　　林骁野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有事。”

　　话音落，他随手捡起地上的牵引绳，递回给靳昱珩，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留恋。

　　靳昱珩见他这般冷淡，心头微微泛起一丝无趣，又忍不住追问：“你接下来要去哪？回家吗？”

　　“不回。”

　　“那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靳昱珩立刻抬起头，一双杏眼亮晶晶的，盛满了恳切与渴求，像只讨要陪伴的小狗。

　　林骁野没有应声，既没答应，也没拒绝。靳昱珩便权当他默认了，自顾自地跟了上去。他先将Supermen拴在路边的栏杆上，匆匆打电话让弟弟过来牵狗，挂了电话，便屁颠屁颠地快步跟上林骁野的脚步。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公交站台，林骁野孑然立在路牌下，一身清冷气质在晚风里愈发明显，像一株遗世独立的寒松。靳昱珩也不吵闹，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侧，陪着他等车。

　　不多时，一辆802路公交车缓缓驶来，稳稳停在站台前。林骁野抬步上车，靳昱珩懵懵懂懂地跟在后面，一同踏了上去。

　　车厢里空空荡荡，没什么乘客。林骁野选了一个靠窗的单人座位坐下，靳昱珩则径直走到他身后的位置，安静落座，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前方少年的背影上。

　　十分钟后，公交车驶入老城区，林骁野起身下车，靳昱珩依旧默默跟随。两人沿着青石板路走了一段，最终停在一家老旧的车行门前。车行的招牌带着岁月的痕迹，四周的街巷熟悉又陌生，靳昱珩正蹙眉回想，车行里便传来了老师傅们热情的招呼声。

　　“骁野，回来啦！今天多亏你跑了一趟，学校放假，本该让你好好休息的。”

　　林骁野的语气，竟比平日里温和了许多，淡淡回道：“没事，李叔。”

　　站在一旁的靳昱珩瞬间成了众人的焦点，另一位老师傅眼睛一亮，又惊又喜，笑着打趣：“骁野，这位小伙子是？”

　　林骁野淡淡瞥了一眼身后的靳昱珩，语气疏淡：“同学。”

　　“哦哟！骁野交新朋友啦！”

　　老师傅们纷纷露出欣慰的笑容，林骁野刚要开口反驳，身旁的靳昱珩却抢先一步，大大方方地朝众人问好，语气轻快又礼貌，还自然地唤了他的名字：“叔叔们好，我是靳昱珩，是骁野的同桌。”

　　骁野？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落进耳里，林骁野猛地转头看向靳昱珩，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靳昱珩自然清楚自己说了什么，唇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眼尾微微上挑，对着他调皮地眨了眨眼，又轻轻弹了下舌头，模样肆意又张扬。

　　在林骁野看来，这分明是赤裸裸的挑衅。

　　老师傅们看着两人之间微妙的互动，相视一笑，眼底满是慈爱的欣慰，热情地拉着靳昱珩坐下，又端来温水让他歇息。林骁野则转身跟着其他师傅，去查看车行里待修的车辆，留下李叔陪着靳昱珩闲聊。

　　李叔坐在靳昱珩身旁，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脸上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沧桑与对林骁野的疼惜：“小靳啊，你能成为骁野的朋友，我是打心底里欣慰。这孩子啊，看着冷，其实心最软，外冷内热，是个顶善良的孩子，就是命苦了点。”

　　靳昱珩微微一怔，满眼疑惑地看向李叔：“啊？”

　　“他初二那年就来我这儿了，”李叔叹了口气，缓缓开口，语气里满是心疼，“那时候还没成年，为了打暑假工，跑了好多地方，都没人敢收他。最后求到我们车行，说自己肯吃苦、够勤奋，什么活都能干，一定不会偷懒。我们看着这么小的孩子，为了生计四处奔波，实在心软，就留下了他。这三年，他说到做到，做事认真又勤快，对我们这些老师傅，跟对亲人一样好。刚来的时候，他又瘦又小，浑身脏兮兮的，什么都不懂，我们一点点教他，这孩子聪明，一学就会。他话少，不爱把心事说出来，可心比谁都热。有一回我修车，不小心从架子上摔下来，头破了流了好多血，他急得眼睛都红了，二话不说背着我往医院跑，把自己刚赚的一个月工资，全都拿出来给我交了医药费。”

　　李叔说着，眼底泛起温热的光，慈父般的神情落在靳昱珩身上：“我从没问过他经历了什么，只知道这小小年纪，就一个人在外闯荡，太难了。认识他这么久，你是他第一个朋友，叔叔真心希望，你们俩能好好相处。”

　　这番话，像一股温热的暖流，狠狠撞进靳昱珩的心底，掀起层层涟漪。他怔怔地听着，指尖微微蜷缩，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湿热，鼻尖也有些发酸。原来林骁野清冷的外表下，藏着这样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原来那个总是沉默寡言、浑身带刺的少年，竟有着如此滚烫赤诚的心。

　　心疼、动容、敬佩，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填满了他的胸腔。他望着不远处低头修车、身影依旧清冷的林骁野，眼底的目光愈发柔软，心底那点微不足道的委屈，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疼惜与坚定。他忽然明白，林骁野的冷淡从不是恶意，不过是保护自己的铠甲，而这样温柔的人，值得被全世界好好对待。

　　夜色渐深，凉风吹过街巷，带来几分寒意。靳昱珩的口袋里，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妈妈”两个字。他刚开口想跟李叔道别，恰好林骁野忙完了手里的活，走过来淡淡说了一句：“我送你。”

　　两人并肩走在老城区的小巷里，靳昱珩走在前面，连背影都透着藏不住的欢喜与雀跃。今晚的一切，让他彻底看清，林骁野从不是难以接近的冰山，只是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他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慢慢融化这位戴着冷酷假面的同桌，让他卸下所有防备。

　　林骁野将靳昱珩送回了最初的公交站台，转身便要离开。

　　“林骁野！”

　　靳昱珩突然开口喊住他。

　　少年回头，昏黄的路灯落在他身上。靳昱珩快步走上前，眉眼弯弯，笑容干净温柔，像揉碎了漫天星光：“林同学，可否加个好友？”

　　他举起手机，亮出二维码，递到林骁野面前。林骁野顿住脚步，垂眸看着那方小小的二维码，沉默片刻，似乎在心底反复掂量，最终还是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轻轻扫了码。

　　靳昱珩欢天喜地地跑回家，第一时间点开好友申请，按下了同意。林骁野的头像空空荡荡，连个背景都没有，极简得像他的人。靳昱珩率先发去消息：“我到家啦！”

　　等了许久，对话框里没有任何回应。

　　他又发：“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车行的叔叔们都特别好。”

　　依旧是一片沉默。

　　可靳昱珩丝毫没有沮丧，他弯着眼睛笑了笑——这本就是林骁野的风格，冷淡，却从不敷衍。他指尖轻点屏幕，将备注里那个孤零零的句号，改成了：高冷同桌·林。

　　窗外的夜色温柔，心底的暖意，正一点点蔓延开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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