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离暴雨》归岸南鸢

34、那夜雨 。

　　沈文琛坐上林肯回到了沈家老宅，按照沈仲辉给他安排的行程，每周五放学后他都要上私教课。

　　一进家门，就看到温砚琰坐在沙发上喝水，沈临恒就坐在他旁边给他剥荔枝吃。

　　“阿琛回来了？过来daddy这坐。”温砚琰语气柔和，伸手招呼沈文琛过来。

　　沈文琛坐到他身旁，温砚琰抬手揉揉他的发顶，问他：“这几天研学感觉怎么样？”

　　“感觉不错，去了科技馆参观。”

　　“好噢，能学到点东西也是好的。”道完，温砚琰伸手从果盘里拿了一颗荔枝递给沈文琛。

　　“谢谢daddy。”沈文琛接下递来的荔枝。

　　忽然，挂在门口的风铃叮铃了一声，门被佣人推开，门外站着沈家请来的家教老师，冼老师。

　　她微微垂着眼，神情安静而自持，既不局促也不张扬，站在气派的宅门前，像一株挺拔又内敛的植物。

　　见到沈文琛，她微微鞠躬，“你好沈同学，今天是有私教课安排。”

　　冼老师上了一定年纪，学识广泛，沈家经常请她来担任沈文琛的家教老师。

　　长久以来，沈文琛也与她有些熟络，没有摆起一副少爷架子，不失礼貌地回她：“冼老师您好，那我们去书房吧。”

　　冼老师点头，跟着沈文琛前往了书房教课。

　　这节私教课的时间大概是40至50分钟左右，相当于一节课的时间。补习的课程也是围绕中文，数学，英文这三个科目。

　　虽然是每周五一次的课程，但是冼老师讲课的速度飞快，在保证沈文琛能够吸收知识跟上脚步的同时，她也一直稳步进行授课。

　　目前已至中五年级下半学期，并且即将进行期末考试，这节课冼老师并没有教授新课，而是在巩固了以往学过的知识点，易错点。

　　时间过得飞快，现在时间大概是下午五六点钟左右，在与冼老师道别后，沈文琛将先前研学背的背包收拾了一番。

　　当他拉开背包拉链，伸进去想要拿出东西时，沈文琛愣了愣，手停在半空中，似乎有什么不对劲。

　　“那本书呢？”沈文琛不解地思索。

　　自己依稀记得，他确确实实地将书放进了背包里，除非——

　　那不是自己的背包，而是别人的。

　　沈文琛无奈扶额，叹了口气，正愁着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温砚琰轻敲书房的门。

　　“文琛，有人找你。”

　　沈文琛问了句：“谁？”

　　“似乎是你朋友呢，他说找你有事，你去找他吧。”

　　沈文琛感到一丝疑惑，现在这时候还有哪位他的朋友来找他？

　　--

　　门外的风掠过檐角，卷起几片细碎的落叶。

　　殷书融指尖轻轻扣住书脊，书页边角被他摩挲得微微发皱，抬眼望向宅内，安静得几乎听不到人声。

　　门内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从二楼楼梯缓缓落下来。

　　沈文琛换了一身素色衣衫，步履从容，没有半分仓促。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目光越过层层回廊，直直落向门外站着的人。

　　隔着一道敞开的大门，两人遥遥对视。

　　落日的光耀斜斜铺在地面，一半落在殷书融身上，一半漫过沈文琛的肩头。没有言语，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隔在门外。

　　殷书融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看到沈文琛的一瞬，眉眼有些松动。

　　沈文琛神色依旧清淡，眉峰平缓，可那双沉静的眼眸里，却清清楚楚映出了门外人的身影。

　　沈文琛又惊又喜，问殷书融：“你怎么过来了？”

　　殷书融右手举起一本书，轻轻晃了晃，“我在我的包里发现的，这是你的书吧？应该是不小心放在我这里了。”

　　沈文琛走上前，缓缓接过殷书融手里那本书，他轻抚书籍封面，依旧完好不损。

　　“谢谢你。”沈文琛对他浅笑一声。

　　“不用谢，应该的。”

　　道完，殷书融正想要转身走，沈文琛却看向他，轻声道：“要不要进去坐坐？”

　　殷书融出于礼貌和家教，想要礼貌婉拒时，沈临恒注意到了屋外的两人，于是招手叫他进来坐。

　　“你就是书融吧？进来坐坐吧。不用客气。”

　　殷书融也只好应下，跟着沈文琛进了客厅里。

　　沈文琛为他倒了杯温水，殷书融微笑着接过去。

　　这时候，楼梯处逐渐传来了不轻也不重的脚步声，一个有些许苍白发鬓的老人走了下来，神情有些严肃，一种眼高于顶的姿态。

　　是沈老爷子沈仲辉。

　　即使年事已高，但沈老爷子的身姿依旧硬朗，也不需要佣人搀扶，浑身上下散发的气质依旧给人稳重严肃的样子。

　　“爷爷。”沈文琛坐在椅子上微微鞠躬。

　　沈仲辉点了点头，随后注意到了沈文琛身旁那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殷家从祖上就开始发家致富，当年沈仲辉从九龙打拼出来，遇到的第一座大山就是殷氏斯利。

　　斯利是家族企业，在殷家无数代掌权人手中它依旧熠熠生辉，澜市回归前夕，殷家就被称为澜市的财阀三巨头之一，与陈家、文家一同，撑起澜市的半边天。

　　沈仲辉当年靠着一腔热血与努力，终于在澜市站稳了脚跟，澜市回归后，他依靠着与内地企业合作协商，让隆盛一步步走向金字塔尖端。

　　他曾经也有过要强行直面三座大山的冲动想法，但这想法实在荒谬，沈仲辉花了大半辈子青春也无法实现，但好在沈家如今也成为别人口中的名门世家。

　　沈仲辉一改往日严肃的模样，看向殷书融，心平气和对他道：“想必这位就是殷家的少爷殷书融了？怎么突然光临寒舍做客？”

　　“沈爷爷您好，我今日到来是来找沈文琛的。”

　　反倒沈文琛有些紧张，殷书融从余光中注意到了他欲言又止的模样，不免地猜想些什么。

　　而沈文琛有些犹豫，想要开口说让殷书融与自己一起上他们的房间，拿温书的借口搪塞过去，但他闭嘴了。

　　殷书融却看出来了，他微笑着对坐在主座上的沈仲辉道：“沈爷爷，这次来也是与沈文琛一起温书的，毕竟期末考试将近。”

　　“那我们便上二楼了。”道完，殷书融拉起沈文琛就上了二楼。

　　沈仲辉眼神狠厉，看着上楼了的殷书融与沈文琛，轻笑一声。

　　--

　　沈文琛领着殷书融来到了二楼，木地板被脚步踩出低沉轻响。

　　廊间垂落的纱帘被穿堂风拂得微微晃动，落日余晖透过雕花窗棂，在地面投下细碎的格纹影子。

　　进了沈文琛的卧房，门被轻轻合上，隔绝了楼下厅堂的人声。屋内安静下来，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

　　殷书融反手将那本书搁在桌角，指尖还残留着书脊的凉意。

　　沈文琛站在离书柜半步远的地方，略有些不自在，肩膀微微绷紧，目光不敢直直去看殷书融，视线落在窗边摆着的青瓷瓶上。

　　殷书融见状走到他身侧，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吹得微乱的衣领，指尖擦过他颈侧的皮肤。

　　只是转瞬的触碰，沈文琛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耳尖飞快染上薄红，下意识微微偏过头，却没有躲开。

　　“站着这么远做什么呢。”殷书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室内独有的温哑。

　　沈文琛缓缓抬眼望他，睫毛轻轻颤了颤，又很快垂下去。

　　他抬手，无意识摩挲着自己的袖口，指尖来回碾过布料纹路。

　　殷书融的目光落在他垂落的眼睫上，稍稍倾身，距离拉近了几分，呼出的热气扑在对方的脸颊上。

　　沈文琛觉得不自在，往后微撤半步，手肘不小心撞到桌沿，桌上的书卷轻轻晃了晃。

　　他慌忙侧身伸手想去扶，却被绊住脚往侧边摔去，这时候，殷书融伸出手，扶住了他，手腕也被殷书融轻轻扣住。

　　那力道很轻，只是浅浅圈住。

　　沈文琛的手腕温热，皮肤细腻。殷书融的指腹贴着他腕间浅浅的脉搏，能清晰感受到那一下下急促跳动。

　　半晌，殷书融松开了手，也退到了较为正常的距离，转而靠在沈文琛身旁的书桌上，双手交叠自然放下。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开始看这类书了？”殷书融转头翻了翻躺在书桌上的那本辩论与逻辑的书，是放错在他书包里的那本。

　　“也没多久，转学来之后才看的。”

　　“噢，这样啊。那你……”

　　殷书融话未说完，沈文琛便开口问他：“你、你喜欢什么？”

　　殷书融似乎没听清，又问了一次：“什么？”

　　“你最近不是生日快到了吗？我想送你生日礼物。”

　　“噢，原来是这样。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只要是你送的，都可以。”

　　沈文琛却道：“但我不知道可以送什么，我想着送你喜欢的东西…”

　　殷书融看着他浅笑一声：“呵呵，如果真要说的话，冰山地貌，是我感兴趣的事物。听上去很奇怪对吧？”

　　沈文琛却不这么认为，“不奇怪。”

　　“那你呢？我喜欢的告诉你了，那你也把你喜欢的告诉我吧。嗯？^^”

　　半晌，沈文琛才开口，“看星星和摄影。”

　　“很不错的爱好呢。你喜欢天文学？”

　　沈文琛点点头。

　　窗外原本是落日坠入楼宇间，转瞬之间，一道惨白的雷光骤然划破天幕，轰隆隆的闷雷轰然炸响，震得窗棂都微微发颤。

　　豆大的雨点骤然砸落，噼里啪啦狠狠敲打在雕花玻璃窗上，倾盆大雨顷刻间倾泻而下。

　　雨幕模糊了窗外的庭院，树叶被雨水打得哗哗作响，天地间只剩下连绵不绝的雨声。

　　突如其来的雷声让沈文琛身子轻轻一僵，下意识往旁边偏了偏，肩头微微绷紧。他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睫毛猛地颤了两下。

　　殷书融余光瞥见他这细微的反应，话音顿住，转头望向窗外。雨珠顺着窗沿往下淌，汇成一道道水痕。

　　屋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屋外轰鸣的雷雨。

　　殷书融抬眼看向沈文琛，方才谈话的思绪被雷声打散，呼吸略略有些乱。

　　殷书融目光落回沈文琛脸上，见他神色有几分怔然，但却装作无所事事的模样，便微微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往他这边靠了半步。

　　“雨下得这样急。”殷书融的声音压过外头的雨声，低沉温和。

　　他望着窗外白茫茫的雨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页边缘。雷声又滚过天际，他往沈文琛的方向又挪了些许，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几分。

　　雨水不断冲刷着窗面，屋内光线骤然变暗，暮色混着雨雾漫进房间。没有再继续方才的话题，两个人静静立在窗前，听着漫天风雨。

　　温砚琰轻轻敲响了沈文琛房间的门，轻声问道：“文琛，书融？外面下雨了，你们出来先。”

　　沈文琛打开房门，问道：“怎么了？”

　　温砚琰温柔笑道，看向殷书融，“书融啊，你们家的车停在外面，司机说你家里人要你现在回去。”

　　殷书融点点头，有些不舍地看着沈文琛，“那我们下次再聊。抱歉，我得回去了。”

　　沈文琛表示理解，带着殷书融下了一楼客厅。

　　沈家的老宅前有个大花园，殷家的车停在外面一些，要走过去一段距离。

　　沈文琛拿起门口的一把大伞，对殷书融道：“外面下了很大的雨，我送你出去吧。”

　　殷书融微笑着点点头应下来。

　　而沈仲辉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人。

　　沈文琛转头对沈仲辉道：“爷爷，我送殷书融出去。”

　　雨还没有停歇，细密的雨丝斜斜扫过来，地上积起一滩滩水洼。

　　沈文琛手中撑着一把黑伞，伞面微微倾向殷书融那边，大半的雨都落在他自己肩头，半边衣袖很快被雨水浸得发潮。

　　两人并肩站在沈家门外的台阶下，伞檐笼罩出一方狭小温热的天地，外面是哗哗不绝的瓢泼大雨。

　　晚风卷着雨雾扑过来，沈文琛的额前碎发被湿气打湿，几缕软发贴在光洁的额角。

　　他身上古龙水香的信息素淡淡的，是清浅冷冽的气息，被雨水的潮气揉得柔和了几分。

　　不远处，殷家的车已经停在那里，车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朦胧的光晕。

　　来到车前，殷书融却低头看了看身侧的人，伞柄握得稳稳的。

　　他抬手，掌心轻轻覆上沈文琛的头顶，指腹随意揉了揉他微湿的发丝，动作带着几分关切。指尖掠过柔软的发梢，带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沈文琛微微一怔，没有躲开，抬眼望向他，眼睫上还沾着细小的雨珠，眼底漾开一层浅淡的柔光。

　　“快回去吧。”殷书融的声音混在雨声里，低沉又温和，手掌依旧停在他发顶，“外面雨大，小心点。”

　　他收回手，指节不经意擦过沈文琛的耳廓，那处皮肤泛起一层薄热。

　　“我们明天见。”

　　沈文琛站在伞下，望着他的背影，清冷的信息素轻轻漫开，缠上殷书融周身的气息。

　　雨珠顺着伞沿不断往下滴落，在脚边砸出细碎的水花。

　　殷书融拉开车门，临踏进去之前，又回头望了沈文琛一眼。

　　车门合上的瞬间，隔绝了漫天风雨，只余下沈文琛独自立在雨幕之下，手里还残留着方才那一下触碰的余温。

　　坐在车里，殷书融命司机降下车窗，些许雨丝飘进车里，他看着仍然站在那里的沈文琛，道：“明天周六，一起去图书馆温书吧。我在你家外边门口等你。”

　　沈文琛点头答应，望着劳斯莱斯逐渐驰骋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