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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与妹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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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芸笙回到寝殿,屏退众人,只留心腹宫女青黛伺候卸妆。
殿内熏香袅袅,孟芸笙只觉得更烦闷:“将香炉撤了。”
此香以白檀清冷为骨,融入蜜香树沉香、熏陆香与安息香之温甜,再佐以甘松调和;故而气韵沉静而不寒冽,温润却不浓腻。
此香乃她苦心仿制…却总觉得缺了最关键的一味,就像她无论怎样模仿,也难及那人万一。
是以每回圣人临殿,总觉香韵乏淡,说是欠了几分神髓。
便如她此刻一般,再如何模仿敬敏先皇后一举一动,皆似东施效颦,徒有形影,难觅神魂。
铜镜中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细看却掩不住岁月痕迹的脸。她指尖拂过眼角一道细痕,那里也曾漾过少女的娇憨,如今却只余精致妆容都难掩住的倦意与戾气。
方前强装维持的温婉恭顺早已褪尽,唯剩怨怼与算计。
“哼。”她鼻尖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顾元音那老货,倒是会挑时候回来,一来便给我下马威。还有那小孽障……”
孟芸笙烦躁的扯下发间一根素钗,几乎要恶狠狠掷出去的动作顿住,死死攥在手中。
玉簪不算名贵,却是其封妃时陛下所赠,乃顾如敏生前常戴的样式,时时刻刻都要提醒她,让她记得当年是用的什么手段,才爬上天子的龙榻。
镜中的脸,与记忆中顾如敏的倾城容颜叠了又分,分了又叠,最终烧成一片嫉恨。
凭什么顾如敏死了这么多年,阴魂还能压她一头?连生的女儿,也比她的女儿尊贵?
凭什么她孟芸笙汲汲营营大半生,好不容易爬上贤妃之位,却膝下荒凉,只得一女?
凭什么顾如敏就可占据陛下全数宠爱,她却只能靠模仿一个死人固宠。
“在庙里呆了十几年,倒学了一身装模作样的本事 ,看着就叫人膈应,跟她那短命的娘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对着镜子喃喃,像说给幻影,又像诅咒:“尤其那双眼睛……假以时日,必成祸患。”
她想起陛下看戚秀骨与戚玉骨的眼神——有关怀,有疼惜,亦有疏离与审视,偶尔掠过一丝忌惮。
但更让她心慌的,是那目光里时而浮现的、透过她们追忆另一个人的恍惚。
孟芸笙如坐针毡。
“青黛。”孟芸笙突然开口,声音已恢复平日的柔缓,却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冷意:“这几日盯紧戚秀骨,看他回宫后,除了璇霄殿,都去过何处,见过何人……尤其是顾家那边的动静。”
“是,娘子。”青黛低声应了,将最后一支金钗卸下、收进匣中。
孟芸笙将玉簪重重掷回盒中,发出“啪”的一声轻响,继而对着镜子缓缓勾唇,露出一抹阴冷而笃定的笑。
戚秀骨再像顾如敏、再有顾如敏的手段,终究只是个年纪尚幼、刚刚回宫根基未稳的公主。而这深宫,早已不是十几年前顾如敏仍在时的光景了。
太子庸懦,五子晋王张扬,二子衡王虽务实却不得帝心,四子肃王又驻守边陲立誓用不回京。
八子虽未封王、暂时依附太子,却隐忍聪慧,懂得审时度势……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宫里的风,眼见着就要转了。”她抚了抚鬓角,眼中厉色一闪:“且看着吧,那老东西还能护她们到几时!”
——顾如敏生的孩子,就该为她和她的女儿铺路,成为她们的踏脚石!
顿了顿,她又叮嘱:“同慎王说,近日安分些,多去陛下跟前尽孝,也多往东宫走动。
戚秀骨这一回来,有些人怕是更要坐不住了,我们只需静观其变,必要时添一把火便是。
也告诉池儿和辰儿,既然戚秀骨回宫了,让他也多来走动……倘能娶得此女,顾家便不得不站在我们这边。”
殿内烛火跃动,将孟芸笙的身影拉的忽长忽短,投在华丽的屏风上,如蛰伏的毒蛇终于等来猎物入网,悄然吐信。
璇霄殿灯火初上,廊下宫人屏息如偶,唯闻更漏涔涔。殿内熏香袅袅,驱散了从宫外带回的尘灰,却涤不尽戚秀骨心头的滞重。
宫人早已屏退,殿中空寂。虽日日有人打理,一切陈设却固执地保持着十二年前的格局——那是敬敏先皇后曾在此暂居时的模样。
早年凤栖殿修缮,敬敏皇后曾移居此处小住。待凤栖殿修毕,她便迁回旧殿,此处从此空置,直至她薨逝,圣人才将这璇霄殿指给戚秀骨。
每一件器物都守在旧日的位置,时光在这里仿佛从未流淌,连幔帐垂落的弧度都凝着枯寂。
可他却从未见过顾如敏。关于母亲的一切,只能拼凑自皇祖母零星的追忆、宫人讳莫如深的碎语,以及父皇偶尔投来的、掺杂着追悔与忌惮的复杂目光。
脑海中母亲的形貌总是模糊——时而与祖母口中那慧黠坚韧、堪为国母的敬敏皇后重合;时而又化作宫人私语里那个令圣人心倾、却又寝食难安的绝色佳人;时而是寒姨心里那个良善宽和、算无遗策的大师姐。
戚秀骨分不清哪一个才是真的她,正如如今,他也辨不明自己该成为何种模样。
顾如敏在决定生下他们时,可曾预料到今日的局面?可曾想到她的儿女注定举步维艰?
若早已知晓,又为何执意产子、甘愿赴死?
正出神时,殿外传来细碎脚步声与宫人清亮的请安:“端禧殿下长乐未央。”
含袖也轻手轻脚走近,含笑低声道:“奴备了茶点,殿下与端禧殿下许久未见,正好说说话。”
殿外脚步声渐近,珠帘轻响,一道纤细的身影带着初春的凉意步入室内。
“阿姐!”
人未至,声先到。
那嗓音清凌凌的,带着显而易见的欢喜,瞬间驱散了殿内盘桓不去的沉郁。
“怀棠!”戚秀骨转身,面上顷刻漾开真切笑意。那笑发自心底,扫净眉间阴翳,令他整个人都明亮起来。
来人身量未足,正是豆蔻梢头的年纪,眉眼与戚秀骨有八九分相似,却更添少女不谙世事的娇憨明媚。
她身着鹅黄宫装,披帛轻软,裙裾微扬,发间只簪一朵鲜润海棠并一支细巧步摇,金粟颤颤,映得眉眼愈发明丽鲜活。
她快步上前,正要如幼时般扑进姐姐怀里,忽又想起宫中礼仪,脚步一顿,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皇姐长乐未央。”
只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和亮晶晶的眼睛,泄露了她压抑不住的雀跃。
戚秀骨心中软成一片,起身迎上,自然而然地伸手,温声道:“从哪学来的虚礼,私下里不必如此。”
“阿姐一路辛苦,我在云韶殿备好了你爱吃的茯苓糕和杏仁茶,左等右等不见你来,只好自己过来啦。”
戚玉骨语声清脆,带点儿撒娇的意味,目光在戚秀骨脸上细细流连:“瞧着气色还好,就是瘦了些,定是路上奔波,又没好好用膳。”
“有祖母照看,饮食起居无不精心,何曾亏待过我?”戚秀骨笑着轻捏她指尖,引她坐下,“倒是你,在宫中一切可好?”
“我好着呢。”戚玉骨挨着戚秀骨坐下,从身后宫女手中接过一只精巧锦囊,塞进戚秀骨手里:“给,这是我新调的安神香,里头加了柏子仁与合欢皮,味道清浅,你晚间置于枕畔,或能安眠。”
香囊用料上乘、样式精巧,只是触之针脚并不细密,他动作微微一顿,只觉一股暖流自掌心蔓延至四肢百骸,方才面对宫阙深墙的寒意被驱散不少。
“你有心了。”他温声道,垂首将香囊系在腰间,与月白宫裙融在一处,相配得很:“初学女红便能如此精美,我家怀棠实在辛苦。”
戚玉骨只挥手:“哪有什么辛苦的,阿姐在北台寺苦修才辛苦呢。”
殿内熏香袅袅,茶雾氤氲,暂将外界纷扰隔绝。
戚玉骨絮絮叨叨地说着戚秀骨离宫这些时日的趣事:哪处的梅花开得最好,她新学了一支舞,太医署的哪位医女医术高超,常与她一同研讨药方,施粥布药时又遇到了哪些可怜人……
她的世界就应当这样简单而明媚,仿佛宫墙外的流离失所、朝堂上的波谲云诡,都与她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戚秀骨静静听着,目光柔和,偶尔含笑应和。
望着妹妹天真笑颜,他心中既慰且忧。这深宫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汹涌,玉骨这般不谙世事,他该如何护她周全?
说着说着,戚玉骨话锋不经意一转,带上几分宫中窃语般的调子:“阿姐,你才回来,有桩事我得告诉你……”
“何事?”
戚玉骨秀眉微蹙,语带气恼:“我近来听到些风言风语,宫里头、外头都有人在议论……我们的婚事。”
戚秀骨眸光微凝,面上却不露分毫:“哦?怎么说?”
“说的可乱了!”戚玉骨这回真有些动气:“有的说父皇或许要用我们的婚事拉拢勋贵,还有的说……说我与阿姐年岁渐长,保不齐要和亲远嫁,或是许给哪位权臣之子,拿来平衡朝局。
孟娘子昨日还向父皇进言,说你常年礼佛,性子过于沉静,合该多出来走动,结识些青年才俊——说什么‘孟家三郎与四郎正值年纪,文武皆优,若能亲上加亲,便是再好不过’
……我看她就没安好心!”
她本是无心之语,或许只将此当作寻常宫廷闲谈。然而话音未落,戚秀骨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一股无名怒火自心底腾起,灼烧五脏六腑。他们与孟家算得什么“亲”?又何来亲上加亲!
无非是想借操控他与玉骨的婚事,令顾家与池家联手,将舅舅绑上八皇子的战车。
这怒火来得迅猛剧烈,几乎要冲破他长久以来精心维持的温润表象。指节倏地收紧,捏得泛白,才勉强压下当场失态的冲动。
他绝不容玉骨成为政治联姻的祭品,亦不容自身命运被他人摆布。
“哦?是么?”
戚秀骨垂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惊涛,声音听来依旧平稳,只略微低沉了些:“宫中流言蜚语向来甚多,不必当真。
你的婚事,自有父皇与祖母做主,岂容旁人定论?”
他尽量让语气如寻常兄长关怀,而非压抑暴怒的警告。戚玉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并未深究,只听戚秀骨又道:“有阿姐在,定护你周全。”
戚玉骨对姐姐有着近乎盲目的信赖,闻言重重点头:“嗯!我知道阿姐最厉害。”
戚秀骨此言也并未说错,他们背靠顾家,凌云山又态度暧昧,即便凌云山主未亲自出山,可如今舒寒声站在他身边的态度已足够鲜明。
这些年玉骨又常施粥布善,他兄妹二人善名、才名早已传遍大昭。圣人必然不敢轻易让他们嫁入世家,更不敢给他们联手勋贵的机会。
可若择婿身份太低,必然又被天下人指责。是以戚秀骨笃定,他与玉骨的婚事,还有的一番磨难。
戚玉骨很快又被案上精致的点心吸引了注意力,开始品尝起来,话题也随之转向了糕点的甜腻与否。
兄妹二人又叙了会话,多是戚玉骨讲宫中琐事,戚秀骨含笑静听,偶尔问上一两句。
幽幽烛火摇红,点点灯笼曳影,暖光映照着二人相似的容颜,暂时驱散阴寒。
然戚秀骨心头却全然无法平静。
自踏入宫门的那一刻起,他便已置身风暴之眼,千里迢迢,必是步步惊心。
他需更快成长,积蓄力量,方能从此困局中,劈开一方天光。
戚玉骨又讲了一会,含袖来提醒道:“殿下,天色不早了。”
戚秀骨执起妹妹的手:“我今日回宫,还未向皇父请安,你我一同过去?”
“前几日父皇答应送我一块白狐皮,直到今天我也没见着。”戚玉骨哪有不应之理,挽住戚秀骨的手臂,叽叽喳喳往殿外走:“等会见了父皇,阿姐可要替我讨回公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