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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第六十六章 宁千钧想要的 议事房内, ...

  •   议事房内,茶香袅袅,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碎金。
      青叶坐于上首,手中茶盏微温,面色较往日略显苍白。苏醒不过两日,她便不肯再躺着了——众人劝过,无用,只好由她。
      今日是例行议事,各司禀报近日事务,一切如常。昏迷那六日仿佛被轻轻揭过,无人再提。
      程知义立在堂下,手持一卷文书,声音平稳:“经反复审问,柳善云确与南屿州细作无任何瓜葛。”
      他顿了顿,抬眼看青叶:“按制,她虽无通敌之嫌,但若无她做引子,细作入不了中卫区,亦无从下手,因而仍是有罪责在身,应关押入监,以儆效尤。”
      堂中静了一瞬,几人微微点头,觉得此议合乎规矩。
      青叶将视线自案上卷宗移开,落在程知义脸上。茶盏在她指尖转了半圈,沉默片刻。
      “放了罢。”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她此行虽是荒唐了些,却已想透,原是打算返回京州寻个营生,开始新生活的。无端卷入这般境况,已经受了惊吓,关了几日,够了。不必再给她人生平添一道栅栏。”
      程知义与何不笑对视一眼,终是抱拳躬身:“是。”
      周鹤微微皱眉,到底意难平——为青叶遭的这一场罪。
      青叶垂下眼,继续翻阅手中文书,仿佛方才只是吩咐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半个时辰后,事毕。青叶搁下手中卷宗,忽而提了一句:“谢霭,婚事准备如何了?”
      众人闻言一笑,堂中气氛霎时松快下来。
      谢霭脸色微红,眉梢眼角的喜色却掩不住,连连拱手:“将军放心,卑职省得。陌侍郎与卫国将军那边,早已备下请柬,只待择日遣人送去。腊月二十六,定请您赏光喝杯喜酒。”
      “好。”青叶颔首,唇边浮起一丝笑意,“他们二人身在万州乃是客,你需提前告知邀请,莫要临期才送信,失了礼数。另有一事,袁尚书虽不能喝这杯喜酒,你也理应知会一声,是礼数。”
      谢霭连连称是,身旁周鹤已揽上他肩头,笑道:“行了行了,将军都点头了,你还在这儿磨蹭什么?走,出去说。”
      程知义与何不笑亦起身,几人说说笑笑,朝门外走去。
      行至院门,正欲跨出,却见外头旋入两道人影。
      当先一人青衫玉冠,面如冠玉,唇角噙着一抹浅淡笑意,正是陌广荣。身后跟着的是袁平,手捧文牒,显是有公务求见。
      周鹤脚步一顿,目光在陌广荣脸上转了一圈。
      还是一派和气,还是那副浅浅笑着的模样——可眼底那层青黑,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他。
      周鹤心知肚明:这几日,这位陌侍郎怕是没睡过一个整觉。
      他扯了扯嘴角,忽然出声:“侍郎——”
      陌广荣抬眸看他。
      “两日不见,可是憔悴了些,”周鹤语气里带着三分阴阳怪气,“封将大典劳你们费心了。”
      陌广荣却只浅浅一笑,神色不变:“客气了。”
      周鹤一噎。
      他原等着这人或辩解或低头,自己才好顺势再刺两句,谁知人家既不反驳也不低声下气,就这么轻飘飘接住了,反倒让他讨了个没趣。
      谢霭拽了拽他袖子,低声道:“走了走了。”
      周鹤哼了一声,顺势下台阶,跟着几人扬长而去。
      陌广荣立在原地,目送他们出了院门,唇边那抹笑意淡去,眼底浮起一丝疲惫。
      他转身,与袁平一道朝议事房走去。
      青叶正低头翻阅文书,听得脚步声,抬首一笑:“袁尚书,陌侍郎。”
      她缓缓起身,袁平赶紧道:“将军莫要客气,身子初愈,不必相迎。”
      青叶便顺势落座,环顾四周,想起林秋与张岭一道去了宁千钧居所,遂向陌广荣道:“侍郎,林秋不在跟前,劳烦你则个,茶室里有热茶。”
      她与陌广荣相熟,偶尔使唤倒也无可厚非。
      陌广荣道了声好,便入了茶室,提壶托盏,先给青叶斟了一盏——
      他立于她身侧,她却瞧也不瞧,只侧首与袁平商议封将大典一事。
      陌广荣心下明白:青叶是在恼他。不恼柳善云,只恼他这个“罪魁祸首”,倒是分明。
      袁平只作不见,与青叶禀告:“再过四日便是封将大典。按规制,程知义三将需搬入漓水院后方的星驰院中,待大典过后方各回府邸。下官已着人安排,今日便将星驰院收拾妥当,明日请三将入内。”
      青叶颔首:“尚书思虑周全。”
      袁平呵呵笑着,摸了摸鼻子,看了陌广荣一眼,欲言又止。
      青叶问道:“可是还有事?”
      陌广荣亦不解,和声道:“尚书但说无妨,可是要下官回避?”
      袁平摆摆手:“不须不须。下官是想着,张指挥使的卧房也一道暂行挪一挪,往星驰院去。”
      他说得隐晦——言下之意,便是大典前三日不可行男女之欢。此事原应由女官来说,然青叶并不待见此人,他便借此机会一并提了。
      闻言,陌广荣面色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笑意。
      青叶倒是不羞,颔首:“那便一道搬罢。”男女之事,女子向来羞涩,她却不然。喜欢便是喜欢,不喜欢便是不喜欢。鱼水之欢,不必讳言。
      袁平见她如此坦然,反倒生出几分敬佩。
      又议了些许事项,他起身告辞:“下官先行一步。”
      青叶未起身,只抬手做了个请字。
      陌广荣随之起身,一双眼却粘在青叶身上,千言万语。青叶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淡淡,并不出声挽留。
      起初她对柳善云一事并无太多在意,只觉有些烦扰。然下毒一事,任谁心里也不痛快。虽说始作俑者是南屿州,陌广荣却脱不了干系。
      她有心磨一磨这素来自信的玉面公子,也好泄一泄胸中之气。
      陌广荣自然省得,无可奈何,只得一道离去。
      二人刚走不久,张岭与林秋便一道返回,向青叶禀告。
      “小王子住处皆已收拾妥当,卧房、正厅、读书阁、练武房、小厨房,下人居所,一应俱全。”
      “今日萧远道先生已开始给小王子授课。”
      青叶点点头,又看向张岭:“你呢?可愿收宁千钧为徒?”
      张岭没有犹豫,颔首应是。他面冷,心却宽厚,何况宁千钧身份特殊,便是为青叶、为万州,他也愿意收下这个徒弟。
      青叶眼中便露出爱意——她知道张岭所思所想,事事以她为先。
      二人目光交汇,又是一番痴缠。林秋掩唇一笑,日渐大胆:“将军,赖院中可说了,将军初愈,不可——”
      她拉长了尾音,青叶失笑,手指虚点她:“谢霭可就是喜欢你这荤素不忌的模样。”
      提到谢霭,林秋也不羞,倒是随了青叶的性子。
      三人笑闹几句,青叶想了想,道:“晚些时候我去探望千钧罢。”是该去了。虽说看似是一场交易,然救命之恩,却非五千精兵可抵。
      这一晚,便到了戌时过一刻,青叶才自议事房抽身出来。
      入夜,呵气成雾。张岭伴着她,一路缓步走向宁千钧居所。
      抵达时,宁千钧似是将将沐浴完毕,匆匆自房中披了大氅出来迎她,手里还拿着一卷书。
      青叶扫了一眼,淡声道:“你喜欢《文武兵法》?”
      婢子机灵,已替她铺好软垫,服侍她落座。一旁乌铎,也跟着伺候自家主子坐下。
      宁千钧点点头,面色仍有些白:“将来局势不稳,兵法定是第一要务。”
      热茶奉上,二人饮茶。青叶看了看方才那婢子,容貌端庄,气质温顺,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儿。她点了点头:“赵氏替你选的人不错。”
      宁千钧方才见她盯着婢子瞧,心中有些紧,见她点头,这才松一口气,坦诚道:“千钧不会看人,是二伯父挑得好。”
      他不会看人?青叶暗笑——他这样心思剔透之人,最懂人心。
      她想了想,挥手道:“你们退下罢。”她有话与宁千钧说。
      众人退了出去,房门合上,室中登时静谧。炭火融融暖意,熏得人昏昏欲睡。
      宁千钧低声道:“将军要同千钧说什么?”
      他与青叶之间只隔了一方高脚小几,可容茶盏,亦可置二人臂弯。
      他忽而意识到——他正将右臂放在案上,青叶亦然。一时之间,二人离得这样近。
      青叶侧首望他,诚挚道:“多谢千钧。”
      宁千钧原是垂眸,此刻抬眼看她——她伤未愈,却仍难掩艳丽之姿,病中模样反倒添了几分柔弱,叫人无端心生怜惜。
      宁千钧一时怔愣,恍惚回到了取血之夜。他与她同榻平躺,她的呼吸似乎就萦绕在他耳边。
      他收回目光,低声道:“将军不必言谢,千钧也得到了想要的。”
      青叶却是浅浅一笑,声音极低,低到仅她二人可闻——
      “我在梦中,听到有人说‘你我相欠,更多了罢’。”
      她语意不明,甚至未看他一眼,却自有一股压迫感悄然漫开。
      宁千钧的手臂几不可见地一抖,旋即强行压下,掩去心绪翻涌。
      青叶想了想,抬手轻轻一拍他的手臂,道:“千钧,我欠你的,自会记得。”
      她不甚明白少年此话之意,也不想明白。救命之恩,自然并非几千精兵可抵。
      她低声给了他承诺:“只要不触及家国利益,你想要的,我无有不允。”宁千钧心思太重,不如说破更妥。给他这句话,兴许他能安心些。
      少年却心头狂跳。青叶的承诺,似是无意中敲开了他心底深藏的念想——他想要的,他想要……
      他不敢瞧她,喉咙干涩发紧。
      “千钧?千钧?”青叶唤他,“你怎么了?可是不适?”
      不适?他茫然无措,眼前却出现一双云履翘头鞋——是青叶的。
      青叶蹙眉,俯身将手按在他左肩:“可是心口还疼?”要不要去叫赖行从?
      少年抬首望她,似因疼痛而微微蹙眉。昳丽面容上,流露出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无措——不再是平日里强撑的坚强,也没有那般思虑过重的眼神。
      这是怎么了?
      这般疼么?
      青叶轻声道:“我去叫行从来。”
      她转身欲走,身后少年似是回过神来,匆匆起身:“不必。”
      她定住脚,背后却被一具胸膛撞上——少年的,略显单薄,却已初显宽阔之姿。
      她倏然回首,正对上他宝蓝色的眸子——无措,惊诧,紧张,涩意。
      他好看的唇动了动,呼吸发烫起来。
      青叶旋身,退了一步,一手扶住他肩头——亦挡住了他的靠近。
      “你稍坐,我让张岭去叫行从来。”
      青叶话音落下,室中静了一瞬。
      宁千钧垂着眼,那张昳丽面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苍白。方才那一撞,似乎用尽了他所有勇气——此刻他僵立原地,任由青叶的手扶着他的肩,不敢动,也不敢抬头。
      青叶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夜昏迷中隐约感知到的温热——那是他的血,与汤药一道流入她体内,一点一点将她的命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她松开手,声音放软了些:“坐着罢。”
      宁千钧依言后退一步坐下,却仍是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青叶没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门扉拉开,夜风涌入,带着腊月的寒意。张岭正立在廊下,闻声回首。
      “去请赖行从来一趟。”青叶道。
      张岭目光越过她肩头,望了一眼室内端坐的少年,未多言,颔首离去。
      青叶回身,将门掩上,走回原位坐下。
      茶已凉了。她没再动。宁千钧也不动。两人就这么静坐着,中间隔着那方高脚小几。烛火偶尔噼啪一声,便显得这寂静愈发深浓。
      “将军。”宁千钧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千钧失态了。”
      青叶看他。他仍垂着眼,像是在盯着自己膝上的袍褶。
      “无妨,”青叶语气平静,“是我不该忽然止步,令你撞上来。”
      宁千钧指尖微蜷,低声道:“千钧下次注意举止。”
      青叶先是静默,忽然道:“你这院子,想起个什么名?”
      宁千钧一怔,他这院子原是有名的,唤作安心院,此刻青叶问起,必是想让他自己起个名字——这便真正是他自己的院子了。
      他收回烦乱心绪,想了想,说道:“唤作君安院罢,君子安然。”
      “君安院,”青叶喃喃道,赞许,“不错,君字与你的钧倒是同音,安是平安之意,你安然,亦望宁渠安。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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