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女将》可爱多多

65、第六十五章 心头之血 漓水院·夜

　　漓水院·夜
　　将近子时，漓水院内灯火通明。
　　正厅之中，程知义、谢蔼、周鹤三将，相师何不笑，指挥使张岭，陌氏兄弟，林秋，以及宁千钧与其随从乌铎，齐聚一堂。
　　气氛肃穆，落针可闻。
　　程知义将拟好的文书递给宁千钧。众人的视线随之移动，凝在那方展开的纸上。
　　宁千钧深吸一口气，垂眸默读。一字一句，皆在心中过了一遍——
　　今因青叶将军身中奇毒，需子时出生之人以心头热血为引，宁千钧恰符此命格，愿舍血相救。万州感其诚，许以精兵相助。两相情愿，立此存照：
　　其一，万州即日起调拨精兵五千，归宁渠和顺夫人调遣，为期三年。此系两邦之谊，亦是履约之诺。
　　其二，宁渠小王子宁千钧愿以心头热血为青叶将军解毒。取血之后，生死由命，万州不得追究。
　　阅毕，他抬起头，看向程知义。呼吸尚未平复，却已一字一句吐出：“请落青叶将军大印。”
　　青叶昏迷，大印自然在程知义手中。
　　此言一出，众人目光齐刷刷转向程知义。他浓眉微蹙，那张向来坦诚的脸上，此刻也笼了一层阴霾。
　　五千精兵，于万州而言不算多。可这五千精兵一旦入了宁渠，便是万州与宁渠联盟增强的见证。而此等增强，未来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然眼下形势紧急，已无选择。
　　只盼这宁渠质子的心头血，当真能救青叶将军。只盼宁千钧莫要得寸进尺。
　　程知义向左右谢蔼、周鹤各递了一个眼神。三人共事多年，默契早成——那目光交汇之间，已然做了决定。
　　程知义自袖中取出一只机关方盒，同时后退两步。谢蔼与周鹤则上前两步，将他挡在身后。
　　其余人等，皆背过身去。
　　众人只听得耳边传来机关转动之声，总计五下。随即方盒发出“咯哒”一声轻响——显然是打开了。
　　宁千钧与乌铎率先回过身来，看向前方。陌氏兄弟亦随之回身。何不笑三人次之。
　　众人目光，终于汇聚于程知义手上的一方大印之上。
　　万州军部大印——青叶将军之印。
　　周鹤自胸前又取出一方文书，于宁千钧眼前徐徐展开，声音冷冽：“瞧清楚了。一模一样。万州宁渠各执一份。”
　　宁千钧眼神锐利，神态举止远远超出他的年龄。他点了点头，与周鹤一同将手中文书铺于案桌之上。
　　程知义手持大印，郑重落下——两次。
　　各自收取。此事即成。
　　宁千钧将文书递给乌铎收好，忽觉背心已然湿透。他心跳如鼓，面上却不显分毫。
　　张岭与程知义对视一眼，随即行至房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外，赖行从与曾筱雨正候着。
　　“赖院中，曾医士，请。”
　　二人快步而入，径直向宁千钧走去。赖行从向这容貌艳丽的少年拱手道：“小王子，请随我来。”
　　宁千钧一怔——这便要开始了么？
　　他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乌铎一眼。那目光里，有嘱托，有告别，独独没有畏惧。
　　随即，他随赖行从、曾筱雨向青叶卧房而去。
　　众人目送三人消失于帘后。曾筱雨将门帘挂起，却转而将房门合上——以免打扰。
　　卧房之内，烛光柔和。
　　宁千钧脚步沉沉，跟随二人行至榻前。曾筱雨动手将青叶的身子小心翼翼往榻中移了移，万分恭谨。又自药箱内取了一方棉巾，铺陈于青叶身畔，方才退下。
　　赖行从侧首向他道：“请小王子脱去上衣，躺平。”
　　宁千钧走近一步，站在榻边。
　　他垂眸，看着昏睡的青叶。
　　她就这般躺着，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苍白的面容在烛光下静谧得不像她——不像那个倨傲的、凌厉的、永远立于不败之地的青叶将军。
　　他抬手，解开衣襟。
　　外袍滑落，中衣褪下，露出单薄的胸膛。他的身形比同龄人消瘦，锁骨分明，肤色白得近乎透明。那枚贴身的佛子垂在胸前，此刻竟微微发烫。
　　他将佛子摘下，轻轻放在枕边。
　　躺下时，他侧头，又看了她一眼。
　　她依旧无知无觉。
　　他收回目光，耳边响起赖行从的声音，万分慎重：“取血之时，万不能动，一丝一毫都不能。针入胸腔，距心脉不过分毫——若小王子动了，取不准是其一，伤了心脉是其二。”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其三是，小王子若惊恐抗拒，那一滴血便会在心脉间滞住，取不出来。而您——”他看向宁千钧，“会神魂失却，从此浑噩如痴。”
　　宁千钧听着，面色未变。
　　“我知道。”
　　赖行从转身，从偌大的药箱中取出一只檀木匣。匣盖开启，绒布上静静躺着三枚银针——细如发丝，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另有一只玉碗，碗壁薄如蝉翼，几乎透明。
　　二人已净过手。曾筱雨拿着玉碗，赖行从拈起银针。
　　“小王子莫怕。”他的声音很轻，“这是专为取心头血所用。”
　　宁千钧闭上眼睛。
　　“开始吧。”
　　针尖触到皮肤一刻，冰凉沁骨。
　　随即是一阵尖锐刺痛——那疼痛不似寻常皮肉之伤，而是一点一点往里钻，好似什么东西正在穿透他的胸腔，往最深处探去。
　　宁千钧的睫毛颤了一下，却一动不动。
　　赖行从的手极稳。银针缓缓推进，分毫不差。烛光下，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顾不得擦拭。
　　“到了。”他低声说。
　　针尖触及心脉的瞬间，宁千钧只觉得胸口猛然一缩——那是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轻轻碰触了一下。不疼，却让人心悸。
　　他死死告诫自身——万不能动。
　　银针的另一端，一滴鲜血缓缓渗出，顺着针身凝成一颗浑圆的血珠。那血色与寻常血液不同，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芒。
　　“别动。”赖行从的声音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曾筱雨捧着玉碗，凑近针尖。
　　那颗血珠颤了颤，终于滴落——
　　“叮。”
　　玉碗底部，一声清响。
　　宁千钧听见那声音，嘴角竟微微弯了一下。
　　情绪一动，胸口猛然抽痛。
　　“别动！”赖行从厉声道。
　　然已迟了。那一瞬间的情动，竟致针尖微微偏了一分。第二滴血正要凝出，却忽然滞住——堵在了那处，如何也出不来。
　　赖行从与曾筱雨脸色大变。
　　“小王子！”
　　宁千钧没有应声。他只觉胸口一阵闷痛，似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心脉。呼吸变得艰难，眼前的光线渐渐暗下去。
　　恍惚中，他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很远，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应，却发不出声。
　　“宁千钧。”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宁千钧，你给我醒过来。”
　　那是青叶的声音。
　　他猛然睁开眼。
　　烛光刺目。他眨了眨，视线渐渐清晰——青叶依旧昏睡在旁，一动不动。方才那声音，是幻觉。
　　眼前，赖行从面色铁青，却一字一句道：“那一滴血还在。别慌，稳住心神。”
　　宁千钧喘息着，点了点头。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平复呼吸。一下，两下，三下。胸口的闷痛渐渐散去，那被堵住之处，似乎又松动了。
　　赖行从再次凝神下针。
　　这一次，宁千钧一动不动。
　　第二滴血，缓缓凝出。
　　“叮。”
　　第三滴。
　　“叮。”
　　“够了。”赖行从的声音沙哑，“三滴，够了。”
　　曾筱雨长舒一口气，即刻将玉碗收入匣中。
　　赖行从飞快地抽出银针。针口处渗出一丝血迹，他用干净的棉巾轻轻按住——却见那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仿佛从未存在过。
　　宁千钧仍旧躺着，面色比方才更白了三分，唇上几乎没了血色。
　　他侧首，看向旁边的青叶。
　　她还是那样安静地睡着。并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亦不知有人用自己的血，为她换了一线生机。
　　他看了她很久，很久。直至赖行从轻声唤他：“小王子？您可还好？”
　　他回过神，在赖行从的搀扶下缓缓起身。
　　起身的那一刻，他又向榻上之人看了一眼。
　　他与她，看似互不相欠。
　　可为何此刻，心中竟觉着——相欠更多了？

　　青叶觉得自己很累，很累。
　　那种累，沁入了骨子里，要将她化了，叫她再也醒不来。
　　她这是死了么？
　　死了，也挺好。再不用面对那些堆成山的公务，面对万州的未来，面对那继往开来的大业——
　　好累啊。
　　她闭着眼，将自己缩成一团。
　　忽而，一道声音在唤她。
　　“青叶。”
　　她抬首循声而去。前方，一道熟悉的身影向她走来，一步一步，近了，更近了。
　　是一名男子。
　　他双眸如点点星光，赤诚无他；他嘴角笑意和煦，一如平常。
　　青叶的眼泪，凝聚成珠，划过面颊。
　　“林冬。”
　　他走过来，蹲下，将她揽入怀中。柔声抚慰：“你快醒醒罢。”
　　耳边，响起更多的呼唤声。
　　“青叶，我永远守着你。”
　　“青叶，求你，醒来。”
　　“青叶，你可还记得唤我平郎？”
　　“姐姐，弟弟想你，离不开你。”
　　“你我相欠，更多了罢。”
　　她放声大哭起来。

　　床头的双叶剑，似是有所感应，发出了低低的嗡鸣。
　　靠着床头而眠的张岭微微一惊，睡眼朦胧中循声望去——双叶剑在低鸣。
　　他倏然睁大眼，瞬时看向榻上之人。
　　他一惊动，下方坐着矮凳趴睡在榻沿的周鹤、同样趴睡榻尾的陌广荣、一旁斜躺长椅上的陌广平，皆跟着睁眼。
　　四人齐齐看向榻上——
　　青叶，正微微睁着眼。那双眸子动了动，自他四人身上缓缓扫过。
　　她忽而浅浅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