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4、第六十四章 你要什么 袁平正在房 ...
-
袁平正在房中挥墨,欲将此事上奏圣上。落笔一半,外头随从来报:“陌侍郎、卫国将军求见尚书。”
他顿了顿,将桌上笔墨略略一卷,朗声道:“快请!”
整了整衣袍,他自桌后迎出。房门推开,两道熟悉身影走了进来。
“侍郎,卫国将军。”袁平笑呵呵迎上前,“来得好,我这正好泡了壶新茶,一道尝尝。”
陌广荣走在前面,摆摆手:“不必客气,下官有急事,说完便走。”他面容温雅如常,右手持着一封信函。
陌广平负手立于兄长身后,目光掠过袁平,扫了一眼案上卷起的纸张。
袁平露出讶色:“何事这般着急?可是与青叶将军有关?”他“啊呀”一声,“莫非是寻到人了?”
陌广荣叹息一声:“未曾寻到——却是与下官有关。”
袁平目光微凝,轻声道:“请侍郎指教。”
陌广荣双手将信函递上:“尚书请看。”
袁平接过,展开一扫,面色微微一变。抬首时却已恢复如常,叹道:“侍郎何必如此?将罪责都往自己身上揽了。”一面说,一面缓缓折叠信函。
陌广荣面露愧色,自责不已:“此事皆因下官风流一时,连累青叶将军,也连累袁尚书此行,更辜负了圣上对下官的期望!”他顿了顿,又道,“下官想着,尚书于情于理,总要向圣上禀告此事。只是尚书向来心善,只怕不忍让下官为难。因而下官连夜写了这封信,交与尚书,尚书一并呈请圣上,也免得尚书为难。”
“下官也已发信家父,向国公府请罪。”
三段话,一段自陈其过,一段断了袁平自行上奏的路,一段表明国公府也已知情。
袁平面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勉强道:“侍郎何必如此。既然已致信国公爷,不如此事由国公爷上书秉请圣上,岂不更妥?”
陌广荣连连摇头:“下官信中已经言明,此事理当避嫌,请家父切勿上奏。一切由袁尚书向圣上秉请便好。”——笑话,父亲上奏,岂非成了包庇?
此话一出,袁平便再也不敢随意拟折,更不敢压下这封陌广荣亲笔的检讨书。
陌广平始终一言不发,一双眼睛却如同盯着沙场上的尸首,将袁平从头罩到脚。
袁平额上沁出细汗,小心翼翼将信函折好,挤出笑来:“那……便由下官秉请圣上罢。”
这玉面公子的手段,实非一般人。
夜色浓稠如墨。漓水院的围墙下,一道黑影借着乌铎的肩膀发力,无声翻落。
宁千钧双脚落地,身形微顿。四下寂静,他算准了守卫交接的空档——约莫一盏茶的时间。
“谁?”围墙外不远处传来一声喝问。他立时贴墙蹲下,不敢出声。
“你看错了罢?”
“是么?”
不再言语。守卫巡逻的脚步声渐起,旋即又归于沉寂。
他听着声音自外头墙根而过,待脚步声一消失,便疾步贴墙而行,往青叶所居的轩阁后方摸去。他抬头望了望,楼上烛火尚在却微弱,想来只是引路之用。
脚步声又起,这回却是从院内而来,往轩阁后方逼近——是院中守卫再次巡逻。
他凝气运力,足下蹬地,飞身上了轩阁。
轻轻落地蹲下,下方守卫正巧巡过。
待人去了,他复又起身,猫着腰顺着廊道而去,摸至青叶房外的窗下。
他往里瞧了瞧,室内昏暗,榻上帷幔低垂。林秋的身影正掀帘而出,片刻后,听得正厅外房门合上的声音。
正是此时。
他提身运气,翻窗而入。
放缓脚步,屏住呼吸。宁千钧一步步往榻前走去,终于,一点点地看到了她——
轻透的帷幔之下,隐约可见榻上昏睡的青叶。面色苍白如纸,唇无血色,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一时间,脑中恍惚闪过诸多片段——
“那便等你毒发再议。”她一甩宽袖,冷眼睥睨。
“是一把好弓。”她赞他。
“今夜此言皆发自我肺腑,我只说一次,你且细细听着。”她语带诚挚。
“好好学。”她拍拍他的肩头。
她是那般倨傲,那般高高在上;她是如此杀伐果决,从来立于不败之地,从未在人前展露过半分弱者之姿。
可如今——
如今——
她——
是谁?
是谁?!
宁千钧脑中飞速运转。近日的一切异常,不同以往的境况,那些并非此处之人却进入此地的“陌生人”——
忽而——
身后传来异动。他下意识向后劈掌——
夜深人静,望山院的烛火却还亮着。
陌广荣与二弟陌广平于他房中谈话,“六天了。”他揉了揉额角,声音沉沉,“燕氏那边还是没消息。”
陌广荣没应声。他当然知道是哪件事——青叶中毒,需要子时出生之人的心头血做药引。燕氏家族接了这差事,满城暗访,撒出去的人手不下百数,可那子时出生之人,竟像石沉大海,踪迹全无。
陌广平低语道:“一时半会,难以寻到,便是寻到,一时半会也难以送达消息。”
陌广荣自然知晓,然心中始终牵挂难安,否则也不会睡不着了。他轻声道:“我听说,这类人……命格特殊,性情大多不稳,亦正亦邪,容貌也多半出众。就算找到了,能不能说动,肯不肯献,都是未知。”
“性情大多不稳,亦正亦邪,容貌也多半出众……”
陌广平咀嚼着这几个字,忽然想起什么,眉头微蹙。
烛光映着他的脸,神情有些古怪:“容貌大多雌雄莫辨,是也不是?”
陌广荣点头:“应是。”
忽而,他抬起眼来,兄弟二人目光相触。
宁千钧。
“据我所知,他生辰可不是子时。”陌广平眼眸转动,语气慎重。
“子时出生在宁渠被视为不详,”陌广荣霍然起身,“或许是刻意隐瞒。”
如今已是非常时刻,既有了猜测,不如去撞上一撞。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几乎是同时起身。
“走。”
漓水院。
宁千钧这一掌被稳稳接住。对方毫不费力便化解了他的招数。
“张岭?”他惊诧,却见对方神色平静,仿佛早知他会来。
“你……”宁千钧目光锐利,将面罩摘下,“故意放我进来的?”
张岭没有否认,只侧身看向榻上的青叶:“她中毒了。若无解药,将昏睡数月。”
宁千钧瞳孔微缩,几步上前,正欲掀起帷幔,又觉失礼,生生顿住。
他猛地回身,盯着张岭,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压抑的怒意:“是那个追随陌侍郎而来的女子?”
张岭抬眼,未料到他竟瞬间猜中。沉默片刻,他点头:“她的婢子数月前被掉包,是南屿州细作。未下致命之毒,只欲破坏封将一事。”
宁千钧神色变幻几回,冷笑道:“数月前掉包,只怕最初要下手的是陌侍郎罢?”
他太过聪慧,寥寥数语便已窥见全貌。言语间,那张昳丽的面容上显出几分狠辣。宝蓝瞳孔微微缩起,一张脸雌雄莫辨,竟比他母亲更美上几分。
心中忽而闪过一丝思虑,却一时捕捉不住。
张岭不言不语,只静静瞧他,似要从他脸上看出情绪的真伪。
宁千钧被他凝视,回过神来,嘴唇一抿:“你——你们怕我出卖青叶将军。”
张岭既然肯告知他下毒之事,必然不是怀疑他——而是怕他。
宁渠质子,与大晟、与万州,终究不是一族。
张岭迎上他的目光,沉默片刻,才道:“王子身份特殊,我等一时不敢冒险。”
宁千钧听懂了。
不敢冒险。不是怕他泄密,不是怕他无能,而是因为——他是质子。
宁渠送来的质子,活在监视与猜忌之中。说好听点是客居,说难听点,是囚徒。
宁千钧攥紧拳,指节泛白,却压住了喉间翻涌的情绪。他垂眸,声音微哑:“现在呢?为何又肯告诉我?”
“我等原本就没打算一直隐瞒。”张岭走近榻边,将帷幔缓缓掀起,低声道,“以你性子,必然来探。既来了,便坦诚告知。”他顿了顿,“六日了,药引仍然寻不到。便是数月后真能醒来,她也不知憔悴成何等模样?”
话尾,含着难以掩饰的心痛。
一面说,一面将帷幔挂起。他坐于榻沿,探手轻触青叶脸颊,无限爱意。
“药引?”宁千钧双目扫过青叶面颊,落在那毫无血色的唇上,“什么药引?”
张岭缓缓道:“此毒阴寒入骨,需子时出生之人的心头热血为引。”
子时出生?心头热血?宁千钧站在榻边,烛光将他的侧影勾勒得清瘦而沉默。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近乎淡漠:“子时出生?”
张岭点头:“子时,一刻不差。”
宁千钧忽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笑,看向张岭,烛火在他眸中跳动。“若找到了呢?可许给此人何种好处?”
闻言,张岭抬首望他,似乎看懂了什么。他缓缓起身道:“金银珠宝,家族荣耀。”
金银珠宝,家族荣耀。
呵。宁千钧笑意愈发奇怪,声音忽而变得平静许多:“你们防着我,此时又要用我。”
他知这是必然。如何不防他?但心中却闪过愤懑,不知这情绪从何而来。
他为何要愤懑?是在恼什么?
恼青叶这般境况,仍不告诉他么?
恼他永远被排除于青叶身畔么?
念头一过,心中惊跳——
“千钧。”张岭的声音将他自思绪中唤醒,语气凝重,“我记得你并非——”宁千钧的出生时辰,他自然是拿到过的。
“子时出生之人在宁渠被视为不详。”宁千钧打断他,低声道,“我母亲瞒下了。”
不详。呵呵。但即便瞒下了,他仍然是个异类。一面是污言秽语,一面又被高高捧起。
胸前那枚佛子又在隐隐发烫。
他似乎清醒了过来,双目含了冷意。十三岁的少年似乎一瞬间变得陌生——是他,又不似他。
他问出方才心中错过的疑问:“南屿州为何不杀青叶将军?这般好的时机。”
张岭沉默。他心中闪过无数画面:白安起的面容愈发清晰,花间酒楼上的污言秽语,他一刻不曾忘记。
宁千钧将他神色收入眸中,紧追不舍:“你猜到了什么?是不愿说?或是不敢肯定?”
“是谁?要留着青叶将军?留着她,为的是什么?”
步步紧逼,少年竟好似一头野兽。
“小王子。”张岭打断了他的追问,不再唤他“千钧”,“你要什么?”
——才肯救青叶。
燕海青几乎是滚下马背的,踉跄着冲进周府,连通报都等不及,被护卫拦在二门外,急得满头是汗。
“我有要事,必须立刻面见周上将!”
片刻后,周鹤披着外衫从内室出来,面色沉沉。他接过燕海青递上的密函,拆开扫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燕氏曾于宁渠呼东镇救过一名奄奄一息之人,此人时而清醒时而疯癫,曾与彼时燕氏掌门言语他为宁渠和顺夫人奴仆,因无意中知晓宁渠王子宁千钧生辰子时而被追杀,沦落至此。彼时掌门人半信半疑,只将此事口头传于下一代掌门人。
燕氏近日多方查找子时出生之人,却有负重托,夜不能安。今时掌门燕书和原已忘却此事,近日于湘源城处理事务之时,忽而想起,遂急信告知。
周鹤捏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
他抬首急声道:“备马!”
漓水院!
他要什么?
宁千钧失语。忽而自嘲道:“我若不给,你们不一样可以将我绑起来取血?”
张岭沉声道:“心头血藏于胸腔之间,一滴进,一滴出,速度极快,此间便永远有这一滴血。取血时,应在出的间隙取走,不妨碍下一滴血入内。若被取血之人抗拒、惊吓,则可能造成这一滴血的缺失,无法取出——被取之人亦神魂失却。”
原来如此。宁千钧露出了然的嘲笑。
张岭的一句话,却击溃了他。
“她不曾亏待你。”
她不曾亏待他。宁千钧默然。
半晌,他抬首凝视张岭,一字一句道:
“我要万州再派五千精兵,任我母亲调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