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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许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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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清早,公鸡才打鸣了一轮,田小花就被震天响的开门炮吵醒了,掀开窗帘一看,天还蒙蒙地飘着雾气。
昨晚要守岁,田小花才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然而因为迎接新年,大脑有些兴奋,倒并不怎么困。
新年第一顿早饭照例是粥。
这是宅下这片的风俗,把大米、红枣、豆腐、芋艿、赤豆之类的各种食材熬在一起,祈祷未来的日子五谷丰登、万事如意。田小花不太爱喝,因为觉得又咸又甜,不是滋味。
小朋友对长辈“就是甜咸各种味道都有才叫圆满”的说法不屑一顾,认为他们是在强词夺理——
人生怎么样,难道一碗粥就能决定了吗?
她和芳芳姐分享过自己的高见,芳芳姐笑得呛了起来,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头:“小花说得对。”
田小花得到肯定,感觉脸上热热的。她从小就很崇拜芳芳姐,希望自己长大以后也能像芳芳姐一样能干又优雅。
徐行远对此嗤之以鼻,认为她是痴人说梦,搞不清自己的品种。
对小孩子来说,新年最重要的就是拜年领压岁钱。
磨磨蹭蹭地喝完一碗粥,田小花就迫不及待地冲出家门。
“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徐行远一开门,就看见打扮得相当喜庆的田小花捧着对彩色团花纹样的搪瓷杯子笑嘻嘻道:“新年好!我来给徐爷爷拜年啦!”
“新年送杯具,真是个好丫头。”徐行远接过杯子,话语间呼出一团白气,“你来晚一步,爷爷早半个小时就出门走亲戚去了。”
他把杯子放到屋子里,又从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在田小花面前晃了晃:“喏,想要吗?”
田小花眼巴巴地看着他,背后的尾巴快要摇起来。
徐行远挑了挑眉:“江湖规矩,磕头才给。”
田小花被他摆了一道,脸色涨红了几分,把头一扭道:“我才不稀罕呢!”
“真不要?”徐行远也不急,悠悠道,“那我收回去了?”
他装作要把红包放回口袋里,田小花果然一下扑了过来,伸手就要纠缠。
徐行远早有所料,轻巧地跳到一旁的石墩子上。
他本来就比田小花高半个头,眼下占据高位,只消一抬手,田小花就只有跳脚蹦跶的份。
她被遛得团团转,哼哧哼哧喘着气,整个脑袋都往外冒白雾。
徐行远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掐在她彻底恼羞之前从善如流地改口道:“那叫哥哥。”
旧事重提,田小花不由有点恍惚。
半年前她还和徐行远因为这个问题冷战过,为此耿耿于怀了好几天。离家出走事件后,她心里已经承认对方比她更成熟了,只是直呼其名已经养成了习惯,“哥哥”这种略显亲昵的称呼反而显得怪别扭的。
她张了好几次口都没能成功,犹豫半天才终于决定做一个能屈能伸的大人,把自己羞得面红耳赤,有些扭捏地叫道:“哥……”
“小花……”徐行远叹了口气。
田小花以为他终于要感动一回,结果徐行远可能是情感细胞死绝了,一句话就打破了还没来得及展开的煽情氛围:“家里虐待你了吗?蚊子都比你哼哼得大声。”
田小花:“……”
然而她拿人手短,不好意思和徐行远多做计较,没想到打开一看,里面才二十块钱,不由失望道:“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不稀罕就还我。”徐行远道,“你又没给我磕头,20块钱能买40包咪咪了,还不够你吃的?”
好吧,田小花承认,40包咪咪听上去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资产。
更重要的是这是徐行远从自己攒的钱里抽出来的——只是不知道来自是徐爷爷给他的压岁钱还是来自他那个快生锈的破饼干盒。
田小花觉得自己应该学会感恩。
“好吧,谢谢你。”
“这还差不多。”徐行远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另一边的口袋里摸出个红包,“喏,这是爷爷给你的。知道你要来,早上就留好了。”
田小花接过去一看,这回有一百块钱,立马两眼放光道:“哇!还是爷爷好!爷爷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徐行远嗤道:“势利眼小财迷。”
田小花接受了这个称呼,快乐地跑走了。
徐行远家只是她的第一站,等本村的年都拜完了,她还要跟着爸爸妈妈去隔壁镇子上走亲访友,收集各式各样不论出于真心或人情的赞美和压岁钱。
在传统观念里,“年”从腊月二十四扫尘就开始,正月十五出了元宵才结束,镇子上偶尔还会办庙会,但是田小花今年却没有办法在这里过元宵了。
越是长大,越容易体会到美好时光的易逝,而田小花已经初步体验到了这个道理。
这一年的年过得好像格外快。
一眨眼就到了正月初七,爸爸妈妈要回去工作,田小花也要变回田楚馨,跟着回城里了。
她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悲伤地和爷爷奶奶告了别,出门路过徐家门口时,又没忍住探头探脑地想:徐行远怎么也不来送送我?
“小远,小花马上就走了,你真不去跟她打声招呼吗?”
徐行远边蹲在炉子前烧水边答爷爷的话,声音闷闷地传来:“不去。”
“为什么不去?”帘子突然被人掀开了,又脆又亮的声音在面前响起,田小花蹙着眉,拉着书包的肩带,猝不及防地出现在房间里。
她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看着徐行远的神色道:“你今天心情不好吗?”
壶里的水还在咕噜咕噜地发出轻响,徐行远却一声不吭,一门心思地烧水。
换作往日,田小花肯定要为这种不理不睬而生气了,然而她临走前福至心灵,想到刚回来时徐行远也是格外沉默,突然脱口而出道:“你不会是怕舍不得我吧!”
徐行远脸上漫起血色,又往炉子里加了一把枯叶,火光映在半边脸庞:“你走你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田小花已是乐不可支:“你果然还是舍不得我吧!”
她猛地上前,给了徐行远一个大大的熊抱,学着以前芳芳姐安慰她的样子拍了拍徐行远的背,很是得意地道:“没关系,我也会想你的!而且我一定会回来的!我们肯定能一直做朋友!”
徐行远让她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又怕打翻了水壶,连忙推她道:“知道了知道了,快走吧,灰太狼。”
“那我真走了哦。”田小花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他。
徐行远依然没有起身,但是这回目送了她,浅浅地笑了笑:“再见——”
田小花在窗边跟他挥手:“再见!下次记得要主动来送我哦,不然我会伤心的!”
徐行远同她要好,舍不得她呢!
田小花发现了这样一个大新闻,回城的路上都还觉得好玩,要跟爸妈炫耀:“跟你们说个秘密!”
小花都有秘密了?秦婉好奇道:“什么秘密?能不能讲给爸爸妈妈听听?”
田小花小脸红扑扑,眼睛亮晶晶的:“徐行远舍不得我走,一个人躲在房子里烧水,他肯定悄悄哭鼻子呢!”
秦婉和田富平都被逗得笑起来:“行远这么大了还哭鼻子?”
“对呀。”田小花道,“不过我已经安慰过他了!而且我答应会和他做一辈子好朋友啦。”
她这半年骤然接受不同且更复杂的环境,成长很多,似乎比以前更能理解徐行远的许多行为。比如王菡雪叫她乡下人是看不起她,徐行远叫她“野丫头”更多是闹着玩儿,底下是某种隐晦的亲昵。
这种差别很微妙,究竟差在哪里,她也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出来,就像感觉出徐行远藏在别扭下的不舍和忐忑一样。
“一辈子的好朋友”——她说这话时无知无觉,天真的轻快仿佛一片羽毛,只言片语间便托起了余生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