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心安处是归乡》石乐子

2、进城

　　田小花没想到爸妈真回来了，而且还要带她去城里一起住，她跟刮饮料盖子刮出特等奖一样，直到和爷爷奶奶告别时都好像还在做梦。

　　“富平，婉婉，这回你们把小花带走了，可一定要好好照顾她。”

　　“妈，你就放心吧。”楚婉回答，目光温柔地看着田小花，“小花是我和富平的孩子，我们当然会好好照顾她了。”

　　奶奶说这话并非空穴来风——夫妻俩做的是货运生意，主要承接某家具城的订单，手底下只有两三个驾驶员，平时除了谈业务，自己也要跟着装货、下货、清仓……不时还要出个外地的差，忙起来比陀螺轻松不了多少。

　　一开始，他们也是尝试过把小花带在身边的，然而小花某次不知是不是着凉了，夜里在高速路上就发起高烧，虽然最后没出什么事，但过程实在是胆战心惊、欲哭无泪。

　　这样的事折磨大人也折磨孩子，再加上小花到了学龄，只好忍痛割爱，还是先把小花放在乡下，由爷爷奶奶仔细照看。

　　这一放，就是六年。

　　如今各方面条件都有所改善，夫妻俩便狠下心断了长途业务，希望能匀出点时间来带孩子，又费了一番周折，提前安排好了相关事宜。

　　田富平希望两个老人也跟着走，不料却被一口回绝了。
　　他一手拎着田小花的书包，一手拖着整蛇皮袋的农家蔬菜，有些犹豫地问道：“爸，妈，你们真的不走吗？”

　　“我们一把老骨头了，在乡下都住习惯了。进城没事干，反而闷得慌。”奶奶回答，“你问问这个倔驴，他能放下他那堆一起钓鱼打牌的老同志们不？”

　　田爷爷哼了一声便扭过脸去，明显是对老同志们情深义重。让他去城里当废物，这是不可能的，实际上，他连小孙女都不舍得让夫妻俩带走——小花在乡下多开心，有什么不好？

　　只是小花要念书，田富平说城里学校和老师更好，这没错；楚婉是孩子亲妈，她说小孩子跟着爸爸妈妈对于身心健康更好，这也没错。

　　他割舍不下自己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也没法不顾孙女的前途，看小花见到父母喜滋滋的样子，只好把小花交给他们带走。

　　就这样，在小花9岁那年，她跟着爸妈进了城，转进了县城第一小学，终于开始广泛地使用田楚馨这个大名。

　　田小花有记忆以来头一回进城，看什么都很新鲜，楚婉怕她晕车让她睡一会儿，她死活不肯，眼睛直盯着窗外，活像个铜铃。

　　他们家在一栋商品房大楼里，四四方方的，三居室，本来有一间是留给爷爷奶奶的，但两个老家伙不肯来，于是就空置了。小花的房间布置得很精美，床又大又柔软，连窗帘都是粉色的，让她想到好多部动画片里的场景。

　　这天夜里田小花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打了几个滚，还觉得有几分恍惚：不会是梦吧？

　　她赶紧掐了把自己的脸颊，痛得呲牙裂嘴，于是又甜滋滋地笑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是周末，楚婉特地留在家陪女儿。

　　被妈妈温柔的呼唤而不是鸡鸣狗吠叫醒，睁开眼看到的是洁白的天花板而不是老式床顶的木板，早餐从白粥咸菜水煮蛋变成了牛奶和吐司面包……

　　田小花默默享受着这些变化，心里还感觉怪不习惯的。

　　吃完饭，楚婉带着她去逛商场，买了许多合身的漂亮衣服，把从乡下穿来的花袄子也全换下了。

　　田小花本来就长得冰雪可爱，打扮了一番更是招人喜欢，再加上她讲起话来颇有意思，引得店员们纷纷围过来逗她玩儿。

　　田小花被这一大帮子人半是真心半是生意地吹捧了一番，感觉心里像个气球一样涨了起来，浑身轻飘飘的。

　　周一，她轻飘飘地去到了学校，按照身高被插在了中间的位置。

　　同桌是个看上去文静腼腆的女生，在下课的时候转过来问她道：“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田小……”田小花说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如今要叫大名了，于是说，“我叫田楚馨。”

　　“我叫卫枫晚。”那个女生笑眯眯地说。

　　田小花很高兴，开心地道：“你的名字真好听！”

　　“谢谢。”卫枫晚说，“你的名字也很好听呀。”

　　田小花更高兴了。她仿佛看到美好的新生活正在向她展开，眼睛里闪亮亮的：“那我们是朋友了吗？”

　　卫枫晚没想到新同学这么自来熟，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不好意思起来。她红着脸从笔袋里摸出来一只中性笔，外壳的图案是可爱的HelloKitty，点头道：“嗯！我们是朋友了，那这个送给你。”

　　“哇，好漂亮！”田小花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笔，她过去用的都是村里小卖部五块一打的，粉色波点的花样就已经达到她心中“美”的标准了，“谢谢你枫晚！等我明天也送你一个礼物。”

　　她正美滋滋地观赏着手中的笔，突然听到边上传来一声嗤笑，只见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女生走过来，眼里带着几分不屑道：“乡下来的就是没见过世面，一支笔也能稀罕成这样？”

　　她声音不小，周围的同学纷纷侧目，高马尾故作惊讶道：“她是乡下来的，你们不知道吗？”

　　有个看上去像是小跟班一样的圆脸女生道：“不知道呀，菡雪。全班就你消息最灵通了！”

　　“是我爸告诉我的。”王菡雪得意道，“他说田楚馨是走后门进来的，不然一小才不会收她呢！”

　　马上有人追问道：“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王菡雪说，“要不然学期中途，她怎么想插进来就插进来？一个乡下人，也不知道她爸妈搞了什么手段。”

　　田小花呆住了。

　　她进城以来第一次直面这样不加掩饰的恶意，一时受到震撼，竟然连反驳都忘了，只觉得同学们的目光都像利剑扫射过来，让她又急又羞，眼泪几乎是当场就要掉下来，全凭高度的自尊撑着。

　　与此同时，她心里那只高飞的气球“啪”地一声破了，整个人掉在了又沉又重的地面上。

　　这天晚上放学到家，田小花饭也没吃，直直地扑进房间的床上，眼泪不停地流。

　　田富平和楚婉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最后决定派妈妈去探明究竟：“小花，你怎么了？”

　　田小花抹了一把眼泪，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楚婉：“妈妈，我是走后门进的一小吗？”

　　楚婉不说话了。

　　楚婉不说话，田小花就明白了。她虽然晚熟，但对人的情绪非常敏感。

　　她多么希望她妈妈可以大声地否定，说：“不是呀，宝贝，你怎么会这么想呢？”这样她明天到学校也可以大声地对王菡雪，对那些嘲笑她的人说：”我不是走后门进来的！是王菡雪的爸爸在撒谎！”

　　然而不是。楚婉有点紧张，询问道：“宝贝，是有人在你面前说什么了吗？”

　　田小花默默流泪，既不点头也不摇头。说了没说又有什么区别？反正这都是事实。

　　这个时候她就特别想念宅下村，想念爷爷奶奶，想念每天在她手心舔来舔去的老狗腊肠，想念村小的小伙伴们。至少在那里，他们都是一样的，谁也不能嘲笑谁。

　　“妈妈，我不想读一小了。”田小花哭累了，把头从被子里抬起来，眼睛红红的，“我要回村小。”

　　这句话如同惊雷一般，把田富平和楚婉都给急坏了。他们花了不少劲儿才把小花送进最好的小学里数一数二的班级，怎么能又说退就退了呢？

　　“小花，你不能这么任性。”楚婉苦口婆心地道，“爸爸妈妈也是为了你好。再说了，你长大了就知道，社会上多得是走后门的地方，何况你又没占别人的名额……”

　　田小花低着头不说话，脑子里明白爸爸妈妈的好意，然而心里还是难受。

　　想到那些人的脸，她就忍不住恨恨的，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恨，因为确实不清白。

　　为了成全她的清白，挽救孩童那点岌岌可危的自尊，小花——田楚馨同志经过了一晚上的天人交战，终于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决定——她要一个人偷偷跑回老家，回到她该去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