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萤羽》露草覆寒

1、雨霁初晴（一） 第一次来皇

　　夕阳西下，霞光四射。官修驰道宽阔平坦，两匹毛发柔顺光亮的汗血宝马，身上套着车具，由车夫驾驶着，驶向远处的城门。

　　马鸣萧萧，与马车四檐的风铃相互应和，在宽广的树林间，响起悦耳又清脆的声音。驰道两边的行道树生长茂盛，郁郁葱葱，从窗框里往外看，那些高大的树木便极速后退，只能捕捉到一片模糊的绿意。

　　马车内部很大，可以容纳一整张双人床。此刻，床榻上的棉被被整齐的叠放在一边，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木桌则平稳的放在床上。四方木桌是红木打造，正中央摆放一尊香炉。青铜的铸造，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图画，伴随着袅袅升起的檀香，那些奔腾的图画，仿佛活跃在眼前。

　　围绕着香炉四周，则用白瓷碟放着精致的糕点。有栗色的枣糕、湛蓝色的云雪片、小巧可爱的玉兔糕以及软糯可口的桂花糖。在四方木桌的两侧，对坐着两个少女。左边的举止端庄优雅，鬓边有一朵芙蓉花，明眸皓齿，却带着一丝清冷，名唤苏娥。右边的则显得活泼可爱，一双杏眼顾盼生辉，笑起来时，两个梨涡便凹陷下去，带着一丝娇憨，名唤苏萤。

　　步入初春，新都皇城四周的积雪已经慢慢融化。但晚间清风吹动，还带着余寒的肃杀之气。

　　苏娥身上穿着狐裘大衣，一双纤细的玉手捧着一个汤婆子，正笑着听妹妹讲故事。夕阳的余晖洒落在她的鬓边，棕色的发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苏萤比阿姐小三岁，还未及笄。圆圆的脸蛋稚气未脱，又活泼好动，现在坐在马车里，她的两颊粉嘟嘟的，像只可爱的小兔子。因为讲故事的时候手舞足蹈，她雪白的脸蛋逐渐出现一抹绯红色，像是喝醉了一样。

　　“去年深秋，阿拓去红树林打猎的时候，打回那么大的一只短毛灰兔。阿姐你知道有多大吗？”

　　苏娥放下汤婆子，双手画了一个圆，笑着问她：“这么大吗？”

　　“不不不！”苏萤摇了摇头，从床榻上跪坐起来，表情夸张地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有这么大呢！”苏萤一张小脸，认真的对姐姐说。

　　苏娥看着一脸认真的妹妹，不禁忍不住笑起来，点头附和她道：“是吗？这么大啊！”

　　“真的！阿拓把兔子皮剥了，还给我做了一双护腕。”苏萤一边说，一边伸出双手，展示她腕间一双雪白色的毛绒护腕。因为一个时辰前她刚刚睡醒，扎好的头发已经乱了，苏娥微微凑近，揉了揉她毛绒绒的脑袋，脸上的笑容更甚。

　　“阿姐你笑什么？”苏萤不满姐姐的态度，伸手去抓她放在自己头顶上的手。

　　苏娥便趁机收回手，挠了挠她的胳肢窝，两个人随即嘻笑打闹起来，在床上滚作一团，险些把木桌上的糕点打翻。

　　从雪域而来的番国仪仗队绵延千里，那些系着红色布条的大箱子内，是数不清的奇珍异宝，都是番国诸侯苏尚为长女准备的嫁妆。

　　马夫驾着马车来到安都城门口，随行的使者便先一步骑马来到守城的侍卫身边，出示了令牌。

　　随着城门号角响彻天际，苏萤才从嬉闹中回神，一把拉开帘子，看到了她向往已久的安都城门。

　　“阿姐！我们到安都了！”苏萤指着窗外宏伟壮阔的建筑大喊。

　　苏娥从另一边掀开帘子，看着两边百姓们的欢呼，她原本笑意盈盈的脸却逐渐凝重起来。她的眉头微蹙，双手紧紧交织在一起。

　　她抬眸看向远处金碧辉煌的宫殿，内心的情绪翻涌，但在妹妹看过来的时候，她悄悄收敛了情绪。带上素来平淡的笑容。

　　“开心吗？”苏娥含一抹笑，问妹妹。

　　苏萤点了点头，“开心！”苏萤从小没离开过番国，对于皇都更是有着无限的幻想。如今终于能跟随姐姐一起入都，她高兴的不能再高兴。要是可以，她绝对会伸出头去大喊。可惜爹爹自小教导她要有贵族淑女的礼仪，她只好按捺住内心激动的心情，只是睁大双眼，笑着朝那些向她问好的百姓点头。

　　安都皇城的街道干净平整，规划有序，从十字街掉头后，番国送亲的仪仗队与承载两位公主的马车便分开了。

　　马夫户将马车停在明安客栈后，随行的两位侍女便从侧边搬下脚凳，服侍两位公主下车。

　　下了马车，苏娥先吩咐云雀去安排厢房，便拉着妹妹的手走到另一边的小巷子里。

　　“姐姐今夜不能陪你了，你一个人在客栈要乖乖听话，知道了吗？”苏娥拉着妹妹的手嘱咐道。

　　苏萤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我会听话的。阿姐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呢?”苏萤眨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问姐姐。

　　一个月前的家宴上，苏萤从父亲口中得知，姐姐要嫁去安都了，照顾她的嬷嬷们都说，姐姐要成为大周的嫔妃了。以后会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苏萤不知道成为大周王的嫔妃究竟是怎么一会儿事，但她知道自己要和姐姐分开了。于是她再三央求之下，得到父亲的同意，跟随姐姐一起来到了安都。现在姐姐要进入皇宫了，苏萤有些舍不得姐姐。她便紧紧抓着姐姐的手，一脸认真的道：“姐姐成了皇帝的妃子，可不能忘记萤儿啊！”

　　苏娥摸了摸妹妹的头，眼眶内逐渐蓄积起泪水，“怎么会呢？姐姐不会忘记萤儿的。等姐姐安顿下来，就会接你进皇宫。”

　　“真的吗？那我们拉勾！”苏萤伸出手，要和姐姐拉勾。

　　苏娥和她拉了勾，随后又嘱咐了身边的侍女许多话，这才回到马车上。只是离开的时候，她还是掀开帘子，依依不舍的看着苏萤。

　　苏萤站在客栈外的台阶上，朝姐姐挥了挥手。客栈上方的明黄灯笼光线柔和，温柔的暖光照在苏萤带笑的脸上，小巧的鼻子和嘴巴似乎都在闪闪发光。娇嫩的脸蛋仿佛刚煮熟剥了壳的鸡蛋，吹弹可破。她嘴角上扬，眸光内灯火闪烁，显得单纯而美好。

　　送别了姐姐，苏萤跟随铃兰进入客栈。一楼大厅内人声鼎沸，一个异国使者高声大喊“让一让”，苏萤便看到他带着一队身着华丽的舞女从身边经过。

　　“仲朴别来无恙啊！”一个身材高瘦，脸上有胡须的中年男子道。

　　带队的使者便朝他行礼，随后道：“魏兄安好。”

　　这两个人虽然衣着朴素，但苏萤看到他们各自的令牌上刻有齐与魏的字样。料想他们便是齐魏两国派来敬献的使者。

　　“公主，云雀已经安排好了食宿，我们上楼去吧。”一旁的铃兰恭敬的说。

　　苏萤点点头，跟随铃兰来到二楼的雅间。作为皇城最大的客栈，明安客栈的装修豪华贵气。每间雅间用百花起名，内里配饰相同的饰品与檀香。让食客感到舒心的同时，还有一种宾至如归的感觉。

　　苏萤所在的雅间名为“芷兰阁”，香炉内燃着清心凝神的檀香，让她感到心情舒畅。从雅间的雕花窗户往外看，能看到大厅内的圆形舞台。

　　苏萤喝了一口绿茶，等餐的间隙，便看到楼下的一队乐伎已经开始演奏，刚刚看到的那队舞女，正依次上台，开始跳舞。

　　“齐国历来盛产歌舞乐伎，这批舞女身姿妩媚，仪态柔情万千，想必便是今年的贡品吧？”

　　隔着屏风，苏萤听到左边的一名公子侃侃而谈。

　　“不错，正是今年的贡品。教坊细心培养了三年，今天头一次登台，权当给诸位接风洗尘啦！”楼下齐国的使者高声道。

　　随即，四周响起热烈的叫好声。毕竟作为大周的臣子，有幸享受一番天子待遇，没有人会不乐意。

　　苏萤笑着喝了一口茶，心里很高兴。早就听闻齐国的歌舞乐伎是天下一绝，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丝竹管弦宛转悠扬，美丽的舞女风情万种。一舞落幕，食客们还沉浸在刚才的舞蹈中难以自拔。苏萤已经先一步回神，拿起竹筷大快朵颐。

　　苏萤刚刚结束长途旅行，头发乱糟糟的，还没来得及梳洗一番，往常要是这个样子出现，母亲绝对会呵斥她没有贵族淑女的风范。但今天，四周都是风尘仆仆的诸侯使者，因马车侧翻而摔到泥潭的公子王孙不在少数，也就没有人会怪罪苏萤这副模样。

　　齐国的舞女落幕了，赵国使者便带着自家的奇珍异兽登了台。三个身材高壮的男人，外形酷似猎人，正引导着一只大白虎钻火圈。这个节目比刚刚的刺激多了，食客中的男子们连连拍手叫好。也有女公子高声喝彩，想要一掷千金买下这只大白虎的。

　　苏萤尚且饥肠辘辘，便只是坐在一旁观望，并不参与他们的争斗。

　　客栈外的马鸣嘶嘶，远道而来的使者一波接着一波。苏萤坐在雅间，酒足饭饱之际，已经把各国敬献的新奇玩意看了个遍。

　　楼下有秦女在弹古琴，苏萤趴在桌子上，铃兰在一旁为她扇扇子散热，四周宾客谈论的八卦便尽数进入耳朵里。

　　“妹妹这身衣服产出自哪里？缘何这么好看啊？”

　　“是蜀地的丝绸，前些日子父亲与叔父因围猎一事，同游蜀国，便带了些特产回来。姐姐要是喜欢，改日妹妹亲自为你送来。”

　　“诶你说，这齐国的舞姬与秦国的相比，谁更胜一筹?”

　　“那还用说，当然是齐国的好了！身姿丰腴，婀娜多姿啊！谁看了不喜欢?”

　　“非也非也，我觉得秦国娘子温婉娴静，更胜一筹。”

　　“当今天子乃天下之主，朝贡一事乃我朝祖制。但近来西北大旱，百姓民不聊生，如今这股奢靡之风，是否该减免一二?”

　　在四周谈笑的人声中，苏萤从中听到了一种不一样的声音。这让她心里有些好奇，于是从桌子上爬起来，走到围栏处，向四周看了看。

　　环视一圈，苏萤看到对面的雅间内，正坐着两个身着华服的王孙贵族。其中一个身姿挺拔，长相清隽，正是为百姓鸣不平的人。察觉到苏萤的视线后，他微微侧头，对上了苏萤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