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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1.仇得 岳霜设局, ...

  •   (1)

      他递过一封信。

      崔叙然开口时声音很低,像怕惊动院中谁的耳朵:“我不曾看过,亦确认封泥,无人动过。”

      岳霜接过信,指腹按在封泥上,凉意贴进皮肤。她点头:“多谢。”

      崔叙然没有多问,只把车帘掀起半寸,替她挡了挡斜雨。那动作是他一贯的分寸——不问她要去哪里,却总把她要走的路先铺平。

      直至出了崔府门槛,站到车前,才借着整衣的动作将信封掏出。车轮碾过湿石,吱呀一声。她在车厢里拆开信,纸张略潮。信里先回复寺中诸人安,问她可有失眠。字句都是寻常医门问候,连药样清单也写得规矩,末尾却添了一段,平淡得像医嘱:“你清单尚缺三味药,此三药,漕州特产。目前战事频发,各地急缺,寺内多有存量,拖一欲进京旅人带给你。芒种前后湿热更盛,脉象多浮滑,慎动。”

      岳霜眼睫不动,心里却已明了。指尖在纸上轻轻一划,三味药的字形对上《悬济脉诀》钱文坐标,连缝隙都像早已预留。

      她在心里无声念出三个字:芒种。仇得。崔府。

      她掐着手指数着日子,芒种,刚好也是去崔府诊治的日子。

      回到萧府,天色更闷。廊下竹帘被潮气浸得发软,帘角垂着,像一口不肯松开的闷气。药房里纸墨气重,郑爱颉正在点药包,抬眼看她,眼尾一挑:“今日回来得早。”

      岳霜把药囊放到案上,语气平平:“下雨,天黑得早,早些回来。”

      雨声像突然换了节拍。在药房书案前坐下,她把“仇得”两个字压进最底层的念头里,在心里细细盘算起来。

      芒种已近,仇得此次来京,需想个法子讲他留在我的趁手处。

      第一,仇得不能进萧府。萧府规矩多,赵氏眼线密,嘴杂。人进来,等于把自己送到刀口上。

      第二,不能再让崔叙然替她走信。崔叙然有心,可崔府又有旧制漕印,到底是敌是友尚不明朗。收到回信说明仇得已动身,位置尚不明确,无法提前与仇得再通信设局。那么要留下仇得,便只能让仇得被动入局。

      第三,她不能在街市自由走动。萧奕笙一干人随时等着挑刺,如果被禁足,则更不可控。

      此来,这个“趁手处”,她的目标落定在了崔府。

      她已经有了盘算。

      (2)

      芒种当天,雨又下了。

      郑爱颉低头检查药包,点得极细,连绳结都要看一眼。岳霜却把视线落在门口——赵氏的人已在等她收拾好出门。杨嬷嬷站在廊阴处,脸像一块晒干的木头。旁边两个小厮抱臂而立,像随时要把人押回笼子里。

      岳霜从袖里摸出一方手绢,料子华丽,一看便不是岳霜的物什。随后她像随意似的,塞进药箱侧袋里——动作放得极慢,刚好让杨嬷嬷的目光跟上。

      果然,杨嬷嬷的目光立刻钉住那只药箱,往前一步:“箱子我得看。”

      郑爱颉抬头,皱眉:“嬷嬷,药包我已点过——”

      “你点过是你点过,”杨嬷嬷冷声打断,“夫人吩咐,岳姑娘常常出入外府,箱中不许夹带不明之物。若有差池,你担得起?”

      郑爱颉被她一句压住,脸色一僵。岳霜却把药箱肩带一提,稳稳扣在肩上:“嬷嬷,这箱内都是脉案册,随手一翻,可都是大人们的隐私。” 她现在也学会了那套叫做“规矩”的武器。

      杨嬷嬷冷笑:“你一个罪身医女,倒讲起体面来了。”

      岳霜不争不吵,声音轻,却字字把规矩摆在明面上:“体面不是给我的,是给萧府的。就是夫人要看,也须走内院文牍签押。”

      这话滴水不漏。杨嬷嬷一时竟找不到口子硬闯,只能把火压在眼底,咬着牙:“好。你倒学会拿规矩压人了。”

      岳霜微微一笑,像听不出那股狠:“嬷嬷教我规矩,我自然要记。”

      杨嬷嬷被她这句堵得胸口一闷,偏偏又不能当场发作——出门在即,她还要按时把人送到崔府,按时带回去复命。她把那口气硬吞下去,眼神却像钩子一般钩住岳霜的药箱,冷冷丢下一句:“回府再算。”

      岳霜点头:“嬷嬷辛苦。”

      她把药箱背好,随着护行人上车。车轮一动,她便把心里的盘算一层层摊开。

      刚下马车,崔府侧门的竹林清气混合和槐花就扑来,雨中更多了一份清凉。岳霜径直入暖阁给崔太夫人诊脉。太夫人的胸闷已松,但气仍虚。岳霜调了方,写得慢,却稳。崔叙然站在旁侧,目光落在她腕间一瞬,又移开,像怕她不自在。

      诊毕,岳霜照例以“看看医书”求入藏书阁。崔太夫人挥手允了,崔之川兴致勃勃要领她上楼,被她三两句温柔打发走,连崔之礼也被他拖去数雨滴,藏书阁里只剩雨声与翻页声。

      她在书架间翻得极快,确实心不在焉。今日不是查章,是等人。

      午后,暖阁那边传话:漕州药脚求见。岳霜心头一紧,知道“人到了”。

      崔叙然问:“并未特意请人送药。何来药脚?”。岳霜从袖口拿出那日的悬济寺回信,指了指最后一行。“老夫人病情走向慢,我向师傅寻方,师傅开了几味漕州药。如今战事,这药京城倒是也难寻,悬济寺药库尚存较多,师傅当是请了药脚送来。” 崔叙然顺着岳霜手指的方向看了下,并未多说什么,便请丫鬟前去接药。

      来人穿着粗布短褂,带着斗笠,衣角沾泥,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裹,腰间系得紧,步子稳当均匀地被丫鬟带到崔叙然和岳霜跟前。他低头不抬眼。

      岳霜在那一瞬间几乎要叫出他的名字,却把呼吸压得更平,只规矩道谢:”有劳了。“

      她不动声色,转身对太夫人道:“寺里药脚送来漕州特产,京中难得。我想留他一刻,把煎法问清。”

      崔太夫人爽快应下:“留。药都送到门口了,还怕他跑?”

      崔叙然站在一旁,目光落在那药脚身上,微不可察地停了一停。

      仇得取下腰间的油脂包裹,双手呈上。岳霜缓缓打开,神色飞扬的说道“我且拿去药房和煎药的嘱咐清楚。老夫人这回吃了我师傅的方子,想必很快能大好呢!”说着,便起身拿着药材去了煎药的灶房。

      岳霜抬抬下颌示意仇得,“你便与我同去吧。顺便说说煎法。”

      崔叙然不放心,一直跟在身后。仇得和岳霜都明白,再无机会私下讲上话。仇得一路上只清清楚楚地把煎药之法细细道来,像是背了千百遍般熟练,让人挑不出毛病。

      转眼到了回府的时辰。丫鬟送她和仇得一起出府门。她知道,可以动了。

      等她要出门回萧府时,雨势更密。估算着时间,萧府的车马已到,婆子和小厮应该已经候着了。她望了望天像是随口说了一句:“雨路难走,我借崔府雨具一用。”丫鬟回药房取伞,小路湿滑,把时辰又拖出半刻。

      岳霜撑伞背着药箱走到侧门廊下,雨丝斜斜打来。她一抬眼,故意把目光停在崔府门边一名护卫上,那目光被多事的婆子立刻捕捉。一边看,一边还紧捏着那帕子。察觉到婆子已经上钩,岳霜随即收回视线。杨嬷嬷眼里一亮,像抓住了把柄。

      “站住。”她厉声道,“你手里拿的什么?”

      岳霜把绢帕往袖里一塞,语气仍轻:“不过擦手之物。”

      “擦手?”杨嬷嬷冷笑,“你一个罪身医女,进出外府,竟带这样的东西?你当夫人不知道你在外头做什么腌臜事?” 杨嬷嬷忍了一上午,下午又为等这来历不明的医女在门口多淋了半刻钟的雨,怒气让她需要立马给岳霜扣一顶无法反驳的帽子。

      她一句“腌臜”丢出来,像把污水当街泼。岳霜脸色不变,只道:“嬷嬷慎言。我只是看诊。”

      “看诊看出半刻余?夫人吩咐过,外府停留不得过时辰。你今日多留了半刻。”杨嬷嬷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夺她袖口,“把东西拿出来!”

      岳霜往后退半步,袖口压得更紧:“这不关嬷嬷的事。”

      “怎么不关?”杨嬷嬷眼底狠意一闪,回头对小厮喝道,“把她拉回车上!回府再禀夫人处置!”

      两名小厮上前,一左一右抓住岳霜臂膀。岳霜背伤未愈,被这一拽,脊背一震,疼意像刀尖挤进骨缝。她闷哼一声,药箱肩带被扯得一滑,箱子坠地,药包散了一地,油纸在雨气里发软,有气无力地摊开。

      崔府门口的护卫见状,原本欲上前,却被杨嬷嬷一句“教训自家奴才”堵住。

      岳霜踉跄一步,背上旧痂像被硬生生扯开,冷汗瞬间冒出。她抬眼,正对上仇得那双沉冷的眼。

      他站得近得像早就等在这一步。

      下一瞬,小厮再用力一拽,岳霜几乎要跪下去。仇得动了。

      他动作快得像雨线抽落——一手扣住小厮手腕,指节一拧,骨缝里“咔”一声轻响,小厮惨叫未出就跪了半截;另一手跨步一绊,借力一送,另一个小厮整个人被跨摔出去,背脊砸在廊柱下,滑出半尺,溅起一片湿尘。

      仇得站在岳霜身前,身形不高,却像一堵忽然立起来的墙。他声音冷得像刀背:“当街对姑娘动手,扯人衣衫。再如此无理,我要你好看。”

      杨嬷嬷脸色一白,随即反咬,尖声道:“我教训自家奴才,管你何事?你又是何人!”

      小厮捂着腕子爬起,还欲扑上。仇得只抬眼看他一瞬,那眼神像军阵里看死人,小厮竟硬生生顿住,脚步发虚。

      就在此时,廊下脚步声急起。

      崔之川撑伞冲来,雨水被他踩得四溅:“谁在我崔府门口撒野!”

      崔之礼紧随其后,脸色沉,先扫一眼地上的药包与岳霜的肩带,再问一旁的崔府护卫:“谁先动手的?”

      崔叙然最后到。他没有说话,目光却径直落在岳霜背脊——那一瞬,他的眼神有难以掩饰的心疼,随即收敛。

      围观的几个门房与街边行人也凑近,七嘴八舌:“是那婆子!”“小厮还扯姑娘衣服!”“姑娘药箱都掉了!”

      杨嬷嬷被众人指着,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却仍硬撑:“她是萧府的人,我替夫人教训她,轮不到外人插手!”

      崔之川一听“轮不到外人”,火气直冲天灵盖:“你在我崔府门口动手,还敢说轮不到我插手?我倒要问问——萧府的规矩,是不是也要管到我崔府门槛上来!”

      崔之礼抬手拦住崔之川,声音冷静却更有压迫:“嬷嬷,回去告诉萧夫人。崔府不干涉萧府管教,但崔府也有崔府的体面。今日若不是这位——”他看向仇得,“岳姑娘怕是要被你们拖得见血。此事若要说理,便请走文书,不要在门口撒手。”

      杨嬷嬷见崔家三兄弟皆在,气势顿折,却仍不甘,瞪着仇得:“你算什么东西?”

      仇得不答,立刻转身去搀扶岳霜起身。岳霜在一片嘈杂中弯腰去捡药包,仇得也顺势搀扶着她并伸手帮忙。

      岳霜摇摇头,当着崔家众人欲对仇得行大礼:“谢先生搭救。只是……我不过医女,身上也无别物可回报。今日救我,我——” 她故意在拿捏崔叙然的心疼。

      仇得手臂一紧,把她托住,“姑娘不必行此大礼。” 低声一句,只有她听见:“别演过。”

      岳霜心里一笑,他还是能一眼看穿她。

      就在仇得俯身拾起散落的脉案册时,他手指一翻,把一册油纸包着的薄账压进了岳霜药箱底层,动作像帮她收拾。油纸外观与药房旧单据无异,即便旁人瞥一眼,也只当是药材票据。

      岳霜的指尖在药箱边缘轻轻扣紧,不敢有多余的动作。她只是把药箱肩带重新扣稳,准备背上药箱。她身形一晃。崔叙然立刻伸手托住她肘弯,扶她稳住。岳霜顺势借力,像终于撑不住似的,轻轻吸了口气。

      她抬眼,声音柔得很,却带着一种让人心软的虚弱:“多谢……”

      崔叙然的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你先别动。回阁里,我让人瞧瞧。”

      岳霜摇摇头,像强撑:“不碍事。今日多谢”又补了一句,”嬷嬷催得紧,我得回萧府了。“

      崔之川此时已经火气降了些,指着仇得:“你叫什么?”

      仇得抬眼,答得朴实:“仇得。”

      崔之川转头看崔之礼:“哥,你看他这身手,像不像军中出来的?”

      崔之礼眼神更冷,却不否认,只问仇得:“你是何处人?为何在崔府门口?”

      仇得把视线压低,像怕自己看得太直会招祸:“漕州仇县人。家门尽毁,越人近年杀得狠,佻县靠边,先遭殃。我逃出来,想进京谋个事做。顺便接了个悬济寺跑药脚的活,赚个盘缠。今日送药到府上,正巧撞见——”他顿住,像不知该不该说“姑娘被欺”,最终只道,“撞见不平。”

      这句话每个字都是真的。真话最难拆。仇得是仇县孤儿,幼时被越军抄了家,是明镜堂救回的。

      崔之川却不细想,他护短护得直接:“来京谋职是吧?好。你救了我们崔府的客人,就是救了我们崔府的脸面。留下做护院,先试三月!”

      仇得没有立刻谢恩,反而先看了一眼岳霜。崔叙然正搀扶着她上马车坐定,帘子还未落下。那一眼极快,像确认她的棋是否落稳。岳霜不动声色地垂下眼,指腹轻轻按在念珠上,算作回应。

      仇得这才拱手:“若府上不嫌弃,仇得愿做。”

      崔之礼补了一句规矩:“外院登记,按规矩领钱住处。若有异动,照章处置。”

      仇得点头:“明白。”

      崔叙然只吩咐萧家马夫:“等我一下。”

      伞也没拿飞奔入府,取来一件发旧的锦纹披风——他怕岳霜回府上有人非议,专门找了件崔太夫人的。

      “方才受了凉,又有旧伤。照看好自己,好吗?” 他未撑伞,一路护着那披风奔回,竟未打湿披风的一点衣角。岳霜接过披风,将那手帕塞回他手里。

      鞭子落下,萧府的马车行远了。

      崔叙然摊开那手帕,原是那晚上他夜闯杂房,给她背上伤口垫着防止摩擦的。她已经洗净,尚留着一点药香和皂角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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