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即为刀》粟米鱼片粥

6、身份

　　温自度视线扫过那人，依旧是那副眉眼淡然、隐隐带些笑意的模样，漂亮的眼尾勾起，在苍白的脆弱感之下，几乎让人生不起任何、拒绝他要求的心来。

　　于是温自度轻轻叹了口气，一贯冷冽的脸色罕见露出几分刻板、却又有些笨拙的神色来，他直截了当道：

　　“不行。”

　　两个字，斩钉截铁。

　　孟还朝迎着他的视线，丝毫没恼，笑意不减：“为何？既然仙君觉得我有嫌疑，那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监视着——还避免了褚掌事的包庇和混淆视听，这不是正好么？”

　　听到自己的名字，褚临光眼皮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

　　说来也是，虽然分别五年，但褚临光好歹也是和孟还朝一同长大的交情，对此人有多少能搞事的能力心知肚明。

　　要想这个人意识到现在灵力有损状态很危险、不宜涉及涂阳城幕后的浑水，那绝对是完全不可能的。

　　反倒是……他并没有理由来找自己。

　　难不成？

　　褚临光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思绪，但很好地被他伪装的表象全然遮掩。绝云既然是三天前刚到的涂阳城，而以他现在的状态……又从何而知一些晦暗不明的——

　　“褚掌事为人清正，做不出包庇之事，”温自度即使在克制，话语间依旧带上他惯有的冷硬，但罕见地耐心解释了起来，“那魔修凶险，我不过是元婴修为，如那暗中魔头出现、怕是护不了你周全。”

　　说着，他重新转身，对褚临光颔首：“褚掌事，弟子先行告辞了。”

　　门被利落地带上。

　　安静了不过几秒钟，隔音秘法再次布下，褚临光立即看向那人，压低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绝云？”

　　孟还朝倚着墙，出神地盯着门板，若有所思的样子、像是在思考什么。

　　听到褚临光的问话，他勉强抬了抬眼皮，轻声说：“你还是容易心急，褚六——想要稳坐钓鱼台的话，最好还是不要任由鱼饵四处乱跑了。”

　　这话说得暧昧，褚临光瞳孔一缩。

　　然后他听到孟还朝转了个调子，重新露出笑意来：“我听说，你师父——镇岳君，最近可是要回来了，对吧？”

　　***

　　午后的阳光有些炽烈，连青石板路都被晒得有些发白。

　　温自度一袭利落装束，走在城西错综复杂的巷弄之中。

　　按照那骨片上魔息激发的模糊指引，应该就是在这片位置。而这里恰好是涂阳城最为鱼龙混杂的场所，修士、散修、凡间寻仇的、做不可明说生意的……皆在此处。

　　对于凡界之事，除非性质实在恶劣、否则仙界一向是主张并不多管。更别提即使是正道门派之间，同样会有些难以言明的龃龉，需要地方来包容这暗中滋生的灰暗。

　　因此，玉琼楼便放任城西，变成如此三教九流聚集之地。

　　同样，也为魔修，提供了便利。

　　温自度收回视线，那骨片指向的地方，大抵就在此片区域之中了。毕竟用灵力捻入魔息虽说可行、但到底不是正常的激发，信息损耗模糊是不可避免的后果。

　　哪怕是踏风君褚临光亲自上阵，效果也不会更好了。

　　他重新抬起脚步，打算继续探查这城西巷堂。却在刚动身之际，视线余光瞟到了、巷口斜对面，一间并不起眼的书铺。

　　书铺门口支了个旧书摊，旁边是一架老木躺椅，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举着书、一边还抬手微微遮了遮，这愈发浓烈的午间阳光。

　　“……”

　　温自度沉默了片刻，转身欲走。

　　“好巧啊，仙君，我是什么洪水猛兽不成？”

　　孟还朝微微挑眉，神色带笑。他随手将书搁在旁边的架子上，带笑意的视线看向他，语气稍稍上扬，像是勾起几分缱绻、而富有余韵的意味来。

　　温自度暗叹口气，面上一贯冷淡，语气强硬地问道：“你，到底有什么事？”

　　这病秧子立即开始无理取闹、满口跑火车起来：“你看，这涂阳城城西这么点距离……我就散散步的功夫，没想到竟能见上几面。”

　　“几面？”

　　“没错，”孟还朝惋惜地摇了摇头，“别看才过去大约半个时辰，仙君你已经是第三次路过这个路口了。我还有些稀奇呢，你之前为什么没发现我一直在这儿。”

　　“……三次？”

　　温自度的脸上空白了一瞬，他脑中迅速开始回放之前的场景……这城西道路复杂，建筑风格又是如复制出来一般相似。

　　刚才……好像……

　　“你看——这不就需要人来帮忙了，是不是？”

　　孟还朝不知何时已走到他身旁，在过分明亮的阳光下，原先没什么血色的脸颊、都像是微微染上了些圣光。

　　他勾唇轻笑，姿态风情，反倒更像是天上来的仙人了。

　　温自度心神微动，抿了抿唇。

　　不过就是一瞬间的晃动，温自度立即回神，现在是在魔修骨片所指向的城西，这位踏风君旧友、同样也是魔修受害的嫌疑人之一，以这种态度要求跟自己同行。

　　他有什么目的？

　　思忖片刻，温自度刚想开口试探，却见对方轻笑一声，率先回答道：“我猜你现在是在想，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温自度微微蹙眉。

　　孟还朝摇摇头，放轻了声音：“你猜——褚临光为何会如此介绍我？”

　　他说起这个像是觉得有些好笑：“‘旧友’？褚临光从小是无父无母，被玉琼楼捡去收养，你说——他哪来的凡人‘旧友’？”

　　温自度眉间锁得更深了，原先他甚至不知道这更深一层的隐情……但如果这孟十二心怀恶意，又何必点出其中的异常？

　　见温自度开始沉思，孟还朝再次笑了一下、面不改色地继续编道：“你当时年纪想必还小，不知道当年‘仙魔浩劫’中的一些事。当年仙道‘黄金一代’中，除了绝云君死了之外，还有一位……”

　　“你是说，天机阁原本的那位少阁主，持衡君？”

　　温自度下意识回答了他的话，一贯面无表情的神色、竟显出几分好奇的意味来。

　　但他立刻又意识到，对方能知晓如此内情，同时对踏风君以本名相称，想必绝不是隔于仙界之外的泛泛之人。

　　但问题在于，那位持衡君虽已身故，但他性格冷淡古板——上一辈聊天之际，隐隐拿温自度调侃，说他的性格像极了那位持衡君。

　　而眼前的孟十二……

　　看着温自度怀疑的视线，孟还朝轻笑道：“看我干什么，我又不是邢莫问，我是他师兄。”

　　反正眼前这小家伙、不像是知道持衡君邢莫问具体应该是多少年纪，自己占一下便宜、早死的持衡君想必也不能，特地复活过来追杀他。

　　孟还朝煞有其事地叹了口气：“我们天机阁研究诡谲，风险同样很大。当年某一天我不小心运功行岔，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子。而师父觉得面上不好看，遂暗中命我回凡界修养，别回仙界乱晃丢脸。”

　　“但没想到，那场‘仙魔浩劫’结束后，仙界战力折损非常，重新统计人员的时候——自然把我这还在外面瞎晃悠的编外人员给排除在外了，现在回去这么尴尬，我才不想干呢。”

　　他最后的一句话，隐隐带上嫌弃的意味。虽说是“觉得尴尬”，但孟还朝言辞之间，却更显出一种举重若轻的飘渺自由感来。

　　就好像成为一个修士，远远不如做一个弱小无力的凡人、来得更为逍遥自在。

　　温自度沉思，如此言论，虽然难以证实。但玉琼楼掌事褚临光的态度毕竟可以说明、他这话之中，恐怕大部分内容都是真切的。

　　但最初的问题依旧存在。

　　于是温自度抬起视线，看向面前人问道：“既然如你所说这般，那你为何要来涂阳城——参与到这些涉及魔修的事中?”

　　“如果想当个自在凡人的话，恐怕对这些事，还是避着走、更符合逻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