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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线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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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褚临光下意识地和孟还朝对视一眼,后者仍然懒洋洋地靠着墙,闻声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回给褚临光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
——和年少时一模一样,褚临光无奈地摇摇头。每当孟还朝打定主意要当甩手掌柜,或者是纯粹嫌麻烦懒得应付时,就会摆出这么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
五年过去,这德性倒是半点没改,顶多是从当年“快滚去解决”明目张胆的颐指气使,勉强进化为这副勉勉强强的“您自便”——绝云这家伙、他难道是真以为自己很礼貌吗?!
褚临光强行压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不过他到底是当了五年的玉琼楼掌事,脸上营业假笑的功力深厚。饶是现在如此,都没让他的温和真挚消失了哪怕一丝一毫。
撤下隔音秘法,褚临光恢复沉稳的态度,扬声道:“进。”
门开了。
温自度大步踏入,他身姿挺拔如剑、周遭的冷意如同剑气般挥洒。这位清静山首徒,见到师辈的玉琼楼掌事,先是很有礼貌地微微颔首:“褚掌事。”
然后他的目光随即探入室内扫过——最终落在了倚在墙边、那看上去过分苍白瘦削的身影上。
孟还朝恰在此时偏头咳了起来,单薄的肩胛骨在浅色单衣下、显出很是嶙峋的轮廓。颈间的白布底线阴影映出,想必是原先就严重的伤口经此一激、又再度裂了开来。
褚临光眼皮跳了跳,他用尽毕生的耐力、才压制住自己夺门而出的冲动——绝云这家伙演的是挺开心,就是完全不考虑室内还有人看他如此演技、尴尬得能在地下扣除一幢史前洞穴来。
但孟还朝此时毕竟是出现在他的地盘上,褚临光强忍着喉咙间的艰难,重重地清了清嗓子,端出一副长辈的样子、稳重地看向温自度:“这位……是我之前在凡间的旧友——听说温师侄之前从魔修手中救下他,之前的事,多亏温师侄出手了。”
“不必,分内之事。”温自度再次对褚临光颔首回礼,但他冷淡的视线随即落到孟还朝身上,“倒是那魔修……”
“已经彻底废了。”
褚临光心中一惊,面上神色不改。他下意识去看孟还朝,发现这家伙仍然演得很开心、露出一副“怎会如此”的神色。
但他最为熟悉的视线深处,始终隐含着一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紧接着,温自度的言语间,勾勒出那魔修被押到玉琼楼地牢后、是如何一副画面景象。
地牢漆黑,冷寒的铁栏之后,那干瘦男人蜷在角落,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反折,就如同一具损坏的傀儡、被无形之力彻底报废拧碎。
他眼耳口鼻处,淌出的血迹干涸成漆黑的痂,而最骇人的是他的眼睛——瞳孔完全涣散、对光毫无反应,偶尔会无意识地转动,却始终是空茫茫的一片,倒映不出任何事物人像。
神智受损,唯余痴傻。
魔元在经脉中无序地流窜爆发,魔息紊乱得像是被猫缠了的毛线球、不时带些阴郁浓烈的蛮烈冲击。在场之人都对这种症状熟悉得很——“反噬”,在痴傻状态下引发反噬,不出几天,这魔修想必就会因为自身魔元的反噬、痛苦而亡。
但仍有很大疑点。
温自度抬起视线,落到孟还朝的脸上,依旧是毫无破绽。
他继续说道:“魔修即使是魔元反噬,也是一个逐渐累积的过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直接摧毁了他的□□,甚至神智也全然消失。所以我怀疑……”
“你怀疑,是有人故意为之?”
孟还朝的声音带着病后的微哑,但他表情却很平静,甚至仍然带着些许慵闲的笑意,像是根本没明白现在发生了什么。
温自度视线锐利,如刀般地打在面前人的脸上。
“是,”他说。
“而这魔修彻底沦为痴傻前,所接触的最后一个人……”
“是你。”
室内有片刻的寂静,现在还是上午,渐明的光线在空气中流淌,漂浮在其中、依稀可以看见尘埃起伏,像是潭中鱼儿,空游而无所凭依。
“……什么意思?”孟还朝微微蹙眉,带着病容的艳绝面庞在光下、有种如瓷器般易碎的困惑之感。
他沉吟道:“仙君是怀疑……在下与那魔修的惨状有关?可昨日情形,仙君亲眼所见,孟不过是一介凡人、又被挟持,如何做到这一点?”
孟还朝说得坦然,甚至带些荒谬的语气,那当然了——站在“孟十二”的视角来看,温自度的怀疑确是件不可思议之事。
“好了,”褚临光接过话,“既然那魔修无法再审出什么了——那温师侄,你们有没有从他身上发现什么?”
说着,褚临光叹了口气:“这涂阳城内,竟还有隐藏着的魔修作乱——虽说我常年懒于修行、但到底是炼虚期修士。如若出现什么意外,当真是我的失职了。”
炼虚期?
温自度微微蹙眉:“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褚掌事在五年前、‘仙魔浩劫’刚结束的时候,就已经是合道初期的修为了,而与之对应的绝云君,更是合道期巅峰的修为。”
“现在您这是……修行中出了什么岔子么?”
褚临光失笑着摇摇头:“哪有那么快,当年我就是炼虚期巅峰的修为,不过是用了些玉琼楼的法门、看上去像初入合道期罢了。”
“这几年,可能是心境原因……一直没法真正突破炼虚期到合道期的关卡,不过这修为到底也还算是、够用了。”
听他此言,孟还朝瞥了他一眼,视线中隐隐带些、类似觉得好笑的意味。
温自度点点头,声线依旧清冷:“至于那魔修身上,确有些东西。”
他取出一物,置于面前的茶桌上。
那是一块漆黑的骨片,约拇指大小,形状极其不规则,表面布满了细密、如线虫般交织扭曲形成的暗红色纹路。而骨片的正中央,刻着一个极小的、难以言明的符号,像是某种污秽的诅咒刻痕。
——与修士常用玉牌、玉简作载体对应,魔修多喜用骨片、再于其上渲染符文,以此到达传递或记录信息的目的。
温自度继续说道:“此前,我用灵力捻了那魔修几缕魔息入内,这骨片中断续地浮现出几个方位和指向——像是再涂阳城西区。”
城西……
褚临光视线转了转,沉吟道:“温师侄的意思,是想自己去探查?”
温自度点点头:“今日便去。”
褚临光也微微颔首,应允了他:“玉琼楼虽辖制涂阳城,但近年来势微,恐怕也有些力不从心,倒是要麻烦温师侄了。”
“不过,注意安全为上——如果有不能应对之事,记得先回玉琼楼,再徐徐图之。如有不便,我会代为出手。”
温自度颔首以谢,随即就像转身告辞。
但正当他要走出房门之际,突然有人出声。
“——等等。”
温自度转过头,看到一双如迷雾般的眼睛。
那人微笑了起来:“不知,我是否能随仙君同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