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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寒剑 威逼颈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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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书铺内。
午后的光线漫过窗棂,在古籍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影。浮尘在光柱中无声起伏,空气中混杂着纸张陈年后特有的干燥气味,以及一丝恬淡的茶香。
展云舒手指在书页上轻轻敲着,忽然,她指尖一顿,脑海中想起什么,抬起视线望向门边。
那里,孟还朝懒散地倚着门框,明黄色的外袍有松垮地拢着,勾勒出清瘦修长的身形。
他微微侧着头,视线低垂,落在身前空处。长睫在眼下投出小片安静的阴影,整个人仿佛沉浸在遥远的思绪中,对周遭浑然未觉。
展云舒凝视着他出神的侧影,盯了片刻。光晕让她的视野一阵恍惚,随即指尖传来书角微潮的触感。
那张艳极的容颜,此刻拂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竟显出几分纯洁无暇的圣洁神性……倒是让她想起了,久远到模糊记忆中的,另一个人。
“说起来……”
展云舒斟酌着开口:“你师父……净莲君,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怎么,”孟还朝抬起眼,声音里浸着午后的慵懒,“突然问起这个了?”
“就是突然想到了,不行?”展云舒微微挑眉,随即她也自觉刚才的一瞬动摇荒谬,便转过头,不想再看他。
视线一转,待看清眼前时,她却再次挑了挑眉,觉得事情倒是有趣。
“真没想到,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展云舒稀奇地感叹道:“谢砚辞竟然还会收拾桌子……认识他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
孟还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屋间横着的老旧木桌上,杂物四处乱堆,唯独窗边一角收拾得齐整,粗麻布上茶具井然,小火炉上的陶壶正幽幽吐着白汽。
还不等他说什么,展云舒便相当不客气地提起这茶壶,毫无客人自觉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清冽香气漫开,看着杯中叶芽舒展沉浮,她唇角微弯:
“谢砚辞这茶不错,改天,让他也多给我捎几份。”
“行啊。”
孟还朝看了她一眼,声音懒洋洋的:“上回他送了我不少,还挺得意。”
“得意?”展云舒抬眼,有些意外。
“砚辞平日里对你那么百依百顺,看你这么久不去他那边,念得都快成为怨妇了……能让他得意到你眼前来——这茶,是有什么讲究不成?”
孟还朝微微摇头,语气平缓,像是带着点无奈:“这是今年皖州第一批新茶,你在药师谷不知道,皖州那边在开春时的寒潮极盛,十年难遇,百姓耕种不易,很是愁苦。”
“而仙门向来自矜身份,不理会这些琐事。谢砚辞好歹顶着个举人的功名,见识不浅,便有茶农辗转求到了他头上。”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笑意,像在说件趣事:“也是赶巧,那几天,徐见深刚好以忘忧君弟子身份在附近办事。谢砚辞想到他阵法造诣不俗,便喊他过去一同想想办法。”
“这两人连熬了五六宿,终于折腾出个改良版的‘逆化回春阵’,硬是救回了大半茶山——你喝的这茶,便是茶农送给他们的。”
“‘逆化回春阵’?”
展云舒端起茶杯,神色微动:“这阵法我都没听说过,见深还真从忘忧君那学到了不少,看来不能再小觑他了。”
孟还朝点了点头,语调慢悠悠的,带些戏谑:“这你可高看他了——当时皖州茶农为表谢意,连摆了几天的流水席。”
“结果那小子脸皮薄,被人围着敬了几轮就坐不住了,连夜逃回了清静山——把可怜的谢砚辞独自抛在那。”
“为这个,砚辞跟我念叨了好几天,把我耳朵都快磨出茧了。”
展云舒听着,再次抿了口茶,挑眉道:“下回要是再有这种事,让见深跟我走几趟,保准让他跑不了。”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视线转向面前之人,眼神中带上鄙视:“转移话题?你又来?刚才不是正说净莲君么?”
孟还朝迎上她那目光,非但没半点心虚,反而低笑出声,抬手随意拂过滑落的碎发,姿态坦然得近乎无辜:
“我不过是顺着你的话,聊聊这茶的来历。怎么,这也能怪到我头上?”
“少来这套,”展云舒懒得跟他辩,干脆重新举起茶杯,氤氲白汽模糊了她的视线,让她的思绪不由地飘向过往的回忆之中。
“我当年……好歹也算是见过净莲君几面,虽说次数不多,距离也远,但那样的人……”
展云舒斟酌着词句:“温润平和,飘渺似仙,举止间有种不沾尘俗的清气。真不愧仙号‘净莲’,也不知是谁取的,竟如此贴切。”
说到这里,她抬起视线,目光落在孟还朝的那张脸上,在这午后斑驳昏暖的光线下,带着一种极具侵略性、秾丽到近乎嚣张的艳美,即便已经看了这么多年,也依旧不减惊艳。
对比之下,展云舒调侃道:“说起来,单论脸的话……你跟你师父,还真是两个极端。”
“哦?”孟还朝眉梢微扬,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什么两个极端?”
“这还用我明说吗?”
展云舒白了他一眼:“我以为,单凭当年‘天择法会’期间,凡间那些编排你的话本数量,以一骑绝尘之势,压过我们所有人,这就足够说明问题了。”
“更何况你明面上‘死’了这么多年,还有这么多人热衷于把你跟谁配在一起——你觉得你师父他老人家,当年会有这种‘盛名’吗?”
孟还朝微微挑眉:“展神医,那明明是你见少了……你不觉得我师父这种人设,很适合成为话本中的‘小白花’一角吗?”
展云舒再次翻了个白眼:“比不上你这‘祸国妖妃’——你当我没看过净莲君的师徒本么?”
孟还朝脸上笑意淡去,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变得有些幽深,语气带上几分危险的探究意味:
“嗯?你刚才在说什么?我猜你是说,那其实是我师父和师兄……”
展云舒自知失言,眼神开始飘忽,试图亡羊补牢:“那当然……咳,我是说,执明君……啊不对……”
见她越说越乱,其心可诛,孟还朝冷笑一声,语气危险地继续说道:
“没关系,反正正统话本编排的,总归还是逃不脱风月情债、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他慢条斯理地继续说了下去,似笑非笑的视线看向展云舒:
“当年,沈师姐没人敢编排,倒是……药师谷名满天下的‘小医仙’,可是各种话本里经久不衰的女主角啊。”
“对此,展神医您,还有什么高见想要发表么?”
展云舒瞪向他,正要反唇相讥——
就在此时,孟还朝腰间一枚玉牌闪烁起极淡的灵光,微微发烫。
他神色未动,只指尖在玉佩上轻轻一抚,是褚临光传来的讯息,简洁明了,让他即刻去玉琼楼名下,某间不起眼的别院一趟。
展云舒见状,面上玩笑之色顷刻敛去,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看来,我们又要不得闲了,”她放下茶杯,轻笑一声,“希望事态按预期的发展走,倒让我省点功夫。”
孟还朝直起身,方才闲聊时的慵懒松懈已不见了踪影,只余下一种沉静的、近乎淡漠的专注。
他站在门边,手已触到门扉,忽又侧过半张脸,看向展云舒,唇角勾起轻笑。
“小心些,待会儿要是见到了沈洄秋,可别被迷晕了头,忘了我们的正事。”
展云舒带上垂纱斗笠,黑色的皂纱遮掩住面容,似乎听到她极轻地哼了一声。
隔着遮掩,声音有些闷,却很清晰。
“你真是……想得太多。”
***
玉琼楼名下,不起眼的别院。
这院落同样藏在城西,老旧货栈区的最深处。门墙低矮,漆皮斑驳剥落,与周遭那些灰扑扑的仓库几乎融为一体,毫不起眼。
孟还朝抬手,指尖还未触及那扇虚掩的木门,就被忽起的风“吱呀”一声,将空隙推得大开,门板摇晃了几下。
光线斜斜掠过他的肩头,勾勒出修长的身形,最终落在地上投下长影。青石板缝隙里苔藓茸茸,泛着潮湿的暗绿。
孟还朝视线掠过庭院,投向更深处。
褚临光提及的房间,在最里侧。
步履未停,他径直向里侧走去。侧旁是一排低矮厢房,窗纸破损,屋内黑洞洞的。越往深处,木头朽坏的气味就愈发浓重,被阴影闷着,滞涩着每一次呼吸。
最里面那间,迎面的室门尤为破旧,木板上带着几道锋锐的划痕,在阴影下透着不祥。
孟还朝指尖触及门板,轻推。
“吱呀——”
黑暗骤然扑来,陈旧的霉味与尘土的气息,就在他要踏入这昏暗室内的瞬间——
“嗤!!”
一道冰寒刺骨、快得只剩残影的锐意,自门后浓重的阴影中暴起!
——瞬间,向他斩来!
孟还朝却连眉梢都未动一下,仿佛早有所料,甚至轻轻笑了一声。
剑风刺过,割断他颊侧几缕碎发,冰冷的锋刃贴上颈侧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长剑稳稳横在他的颈间。
剑身如秋水,泛着幽幽寒光,映亮了他的半边侧脸。清光流转,划过他清晰的下颌线,挺直的鼻梁……最后,落入那双深不见底,却平静含笑的眼睛。
持剑者静立于门后的阴影里,一袭碧色长裙如水纹微漾,眉目依稀是惯常的温婉柔和。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唯余冰冷的审视,凌厉锐意,竟不逊于她手中之剑。
午后的微风从窗隙钻入,微微拂动发丝。
室内,死寂无声。
孟还朝眼睫微垂,目光慢条斯理地扫过颈侧剑身,随即抬起眼,直接对上了那双含着复杂情绪的眼睛。
他轻轻勾唇,那笑意浸在凛冽的剑光中,无端显出几分惊心的艳丽,危险至极。
“《冰魄寒光剑诀》……”
“师姐,你什么时候……开始用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