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鉴心 碾作浮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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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岳君目色沉凝，心念电转。这几日，他并未与邹无玄直接接触，想来应无纰漏……倒是阴符那边。
哼，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既然忘忧师侄有把握，那便动手吧。”镇岳君沉声说，语气带着告诫，“但此阵法凶险，若是力有不逮，切勿勉强。”
忘忧君温婉一笑：“镇岳师叔放心。”
她向前踏出一步，碧色裙摆无风自动。素手抬起，指尖在空中行云流水般勾画，一道道符文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浮现、延展，最终落于地面上，以刑架为中心，层层铺展开一座直径丈许的复杂法阵。
符文流转，光芒渐盛，地牢的阴湿晦暗也被逼退几分。
温自度后退半步，面色冷然依旧，视线紧紧锁住阵中之人。徐见深与赵明轩分立两侧，周身灵力隐隐流转，早已做好随时护法的准备。周怀源脸色依旧惨白紧绷，不自觉地攥紧了双拳。
褚临光视线望向刑架中的人，脑海中瞬间回忆起不见前的一个画面。
这鉴心阵，尤其善于显形近期，被使用者心绪有极大波动时的……记忆？
电光火石间，他瞪大了眼睛。
“起！”
忘忧君轻喝一声，最后一个符文落下。
“嗡——！！”
刹那间，整个地牢被光芒笼罩，阵纹如活物般游走缠绕，随着刑架蔓延其上，最终尽数没入刑架上邹无玄的四肢百骸！
“呃啊啊啊——！！！”
邹无玄猛然仰头，喉结被刺激地滚动，爆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他的身体剧烈痉挛、抖动，就好像砧板上一只乱跳的鱼，又被锁链狠狠地束缚回了刑架上，动弹不得。
一股蛮横的灵力顺着符文爬入他的脑海，如钻凿般长驱直入，各种记忆片段不受控制地开始在邹无玄的脑海中浮现。
这是……？！！
邹无玄毕竟是天机阁弟子，博闻强识。在那灵力霸道侵入脑海的同时，立即就意识到了这是什么。
“鉴、心、阵……？”
他嘶声挤出这三个字，嗓音扭曲变形，充满着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这不可能！这强行窥探神智记忆、控制心神的“鉴心之阵”，不是早在数百年前，就因为施术过程极为凶险、对施术者心智要求极高……而彻底失传了么？！
怎么会……眼前这女人……
邹无玄因疼痛而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他死死盯着面前这女人温婉含笑的脸。清光映照下，这张脸与他曾经跟随知微君，遥遥相看过的那张温和面容重合起来——
清静山，忘忧君！！
忘忧君唇角微弯，对他露出一个春风化雨般、充满安抚意味的温柔笑容。
“不——！！！”
“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邹无玄目眦欲裂，几乎是如濒死的野兽般，发出歇斯底里的狂吼。
暴露秘密？……不！绝对不行！他不允许！！怎么可以？？?！！
“咯吱——哐啷！哐啷！！”
粗重的锁链被他濒死反扑的巨力扯得笔直、绷紧，发出牙酸的金属鸣声，密集如同暴雨！镇压符文明灭狂闪，灵光乱窜，仿佛下一刻就要不堪重负，彻底崩碎！
邹无玄挣扎得太过于剧烈，他全身与锁链、刑架接触的皮肤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伤口在摩擦中迅速糜烂翻卷，泛起恶心的白边。
但他浑然不觉痛楚，胸前原本已凝结的伤口彻底崩裂，红色刹那间浸透绷带，顺着衣角蜿蜒而下——
“啪嗒——”
血珠不断坠落，砸在冰冷的石地上，星星点点很快便连成一片，扩大成一滩猩红粘稠的水泊。
“你们——你们也配看？！做梦！休想！你们这群自诩正道的败类！寄生天地的蛀虫！——我呸！！”
沙哑的声音嘶吼诅咒，唾沫混着血沫喷溅，微微搅起波澜扩散。
那摊安静的血泊中，倒映出刑架上疯狂扭动的模糊身影。
他在挣扎什么？
温自度凝视着这摊红色的死水。
此刻，他静静地立在刑架的一侧，身影挺拔如松。月白的道袍纤尘不染，与那端的肮脏，丑陋与歇斯底里，就像是被无形的墙隔开，分立于两个世界之中。
温自度面色沉静无波，唯有那双寒星般的眼睛，冷冽地审视着眼前，挣扎到癫狂的人。
那挣扎的姿态太过绝望，那张脸上横贯的伤疤因极度用力，就像是蜈蚣般狰狞扭动，新旧伤口糊满粘稠血污，到处都是红与黑的交错。
这邹无玄明明是暴虐嗜血的魔修，他能通过入魔强行将修为提到化神期，就证明他手中的人命绝对不会少。
如此残忍，冷漠，无情之人，为何会有这种程度的疯狂？就好像……
温自度闭了闭眼，那刑架上挣扎的身影，那充满绝望而愤怒的诅咒，一切都如此的熟悉。就好像是八年前，没有任何力量，眼睁睁地看着父母被魔修杀死的他一样。
弱小，恐惧，愤怒，挣扎。
如此丑陋，如此的……徒劳。
荒谬。
温自度睁开眼睛，眼底是一片沉静的寒冰，将这不合时宜到近乎荒谬的念头，彻底地掐灭在脑海之中，这不合适——魔修，毕竟是魔修！
魔修便是如此……贪婪攫取，又恐惧死亡，更惧怕被拉到青天白日之下，被正道干干净净、彻底地审判。
此刻丑态，不过是穷途末路之时，野兽本能的反扑——与弱小何干？与绝望何干？无非是自私到极致，连最后的挣扎都要弄得这般难看。
温自度想起这邹无玄，在城西别院里留下的那四个扭曲、猩红的大字，心中不由地升起一丝冷淡的嘲意。
天道疯癫？
这关天道什么事？分明是这些魔修自甘堕落，咎由自取，不去怪自己的面目可憎，反而弄出“天道疯癫”这等转移视线的手段来。
他以为，这点干扰，这能动摇正道修士的，哪怕半点修行的清明之心么？
温自度视线重新变得冷峻起来，暗自嗤笑一声。他看到着邹无玄的挣扎果不其然开始减弱，气息也变成了破风箱一般的嗬嗬喘息，像是终于耗尽了最后一点疯狂的气力。
闹剧，该落幕了。
温自度面色无波，准备移开这令人厌烦的视线——
“不好，他要自毁灵源！！”
徐见深压低的惊呼骤然响起，语气是罕见的急迫。温自度目光倏然转向他，这位忘忧君座下，向来以沉静寡言著称的弟子，此刻为何……
等等，自毁灵源？！
周围像是立刻变得嘈杂了起来，他听到好几声不同音色的急喝，以及随之爆发开来的好几股强大的气息，氛围登时紧绷到了极点！
温自度视线急转，他首先看到了褚临光。这位玉琼楼的踏风君，面容依旧是如往日那般沉稳平静，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邹无玄，你何必如此？”
褚临光眉心微蹙，目光落在刑架方向，语气像是有些疲惫，近乎于叹息：“纵然堕入魔道，万劫不复，但性命终究是性命。”
“你这般决绝自毁……就不怕，你师父知微君泉下有知，会感到难过么？”
镇岳君神色微动，但立刻又强行压下，依旧是冷厉的一张脸，不表露出任何波澜。
刑架上，邹无玄像是被锁链强行吊着最后一口气，虚软地抬起头，额上是细密的汗意。他喉结剧烈滚动，猛地喷出一口血，砸到地上，似乎混杂着内脏碎块，让人看得心头一悸。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混杂着血沫的冷笑，声音嘶哑破碎：“我师父……知微君如何，又干你们……何事？”
他喘息着，每个字都像是用尽力气，恨恨地说：“来啊……这什么‘鉴心阵’……让我们看看最后……赢得……是谁！！”
嘶吼耗尽了邹无玄最后的力气，话音未落，他整个人便彻底软了下去，仅靠锁链勉强悬住身形，头无力地垂在一边，涣散的视线空洞地向下看去。
……除了血色，便是一片漆黑。
忘忧君眼中掠过一丝怜悯，但她并未多说，双手再次掐动法诀。周身清辉流转，地上阵纹光芒再度亮起，符文慢慢爬上刑架，此刻，倒是显得温柔了很多。
感受到如水般灵力的侵入，邹无玄轻轻地笑了一声，满是讥讽，他仰起头。
“滴答——”
一滴浑浊的水珠，从冰凉的颊侧滑下，悄无声息地滚入衣中，与那浓郁的血腥混杂在一起，彻底交融。
阵法清光在忘忧君身前，愈发凝聚、澄澈，映出无数沉浮旋转的光影碎片。然而，邹无玄的情绪底色并非预想中，如寻常魔修那般狂暴或恐惧，更多的是大片冷淡的灰芒。
就像是雾气缭绕的晨起山间，小路绵延，看不清前路，亦走不回来处，让“鉴心”符文的指引几乎要迷失方向。
忘忧君凝神，细细分辨，在这片无尽的灰霾深处，她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尖锐、与其他麻木截然不同的“裂痕”。
她目光一凝，神识随即探入。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与你何干？”
第一视角下，凶狠的声音嗤笑道，声音嘶哑。
这似乎是……不久前，同样是在这个地牢之中？
忘忧君微微蹙眉，是之前褚临光他们刚抓获邹无玄时，发生了什么强烈的冲突，刺激到他了么？若是如此，能探查到的有效情报恐怕……
她顺着这记忆碎片中，邹无玄的视线看去——
这是……？！！
刹那间，忘忧君几乎要怔在当场！震惊、愤怒、不解、乃至一丝深埋的痛楚……种种复杂的情绪轰然交织，最终全部落在那张，骤然映入眼中的脸上！
眉眼艳丽得惊心，宛如海棠淬血，在记忆虚浮的光影中，显得有些灼灼逼人。他眼尾微微上挑，轻笑道：
“让我猜猜，能让你这般死心塌地、不惜性命也要维护之人，眼下天机阁内怕是找不着，而天机阁外，更是毫无可能。”
“除了……”
他略作停顿，带着玩味的笑意，极轻、极缓地，对着记忆碎片中的“邹无玄”本人，轻轻启唇，无声地说了五个字。
忘忧君瞳孔骤缩。
那五个字，分明就是……
“知——微——君——未——死。”
视线之中，那张秾丽得过盛的眉眼——属于她死去多年的小师弟，绝云君孟还朝。此刻，他正带着惯常的笑意，朝着“邹无玄”的方向，精准至极地“看”了过来。
不，不是邹无玄！
忘忧君心中一惊，猛然意识到——
这分明是在，看向她自己！！
心神俱震之下，这“鉴心阵”猛然反扑！忘忧君喉结一甜，猛然呛出一口鲜血。与此同时，她凭借着不知从何而来的决断与狠厉，在被阵法反噬的同时，双手法诀悍然逆转！！
“轰——！！！”
鉴心阵法应声爆裂，无数符文光芒被无形之力猛然搅碎！尖声四起，混乱的灵力炸开，将地牢中残存的光影、窥探的痕迹，连同那令人窒息的隐秘，一并狠狠碾作虚无的浮尘！！！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鉴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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