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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敌众我寡   夜里, ...

  •   夜里,林见微爬上正殿屋顶的破洞察看。

      西边的山峦在夜色中只剩起伏的剪影。而在那片黑暗里,零星的火光如同鬼魅的眼睛,忽明忽灭。

      不是一个方向。
      是好几处。

      那些火光在移动,分散,又汇聚。隐约的马嘶声、犬吠声、还有……某种沉闷像是重物拖拽的声音,顺着风飘来。

      林见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不是小股流寇。

      这种分散又聚合的行动模式,更像是……有组织的劫掠。
      她忽然想起白天那个玄衣男子的话。

      “近日附近不太平。”
      不是随口提醒。是警告。

      他早知道会发生什么。

      正思忖间,东边山路上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林见微眯起眼,借着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马背上的人。
      是苏晚晴。

      她伏在马背上,衣衫染血,手里死死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刀。马匹冲至庵门前,她几乎是摔下来的,踉跄着拍门:“开门!快开门!”

      林见微迅速下屋顶,亲自拉开大门。

      苏晚晴跌进来,脸色惨白,左肩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裳。

      她抓住林见微的手臂,手指冰冷,声音因剧痛而嘶哑:

      “北边……北边来了一队人马,不是溃兵……是正规军扮的!他们在洗劫沿途村落,见粮就抢,见男就杀,见女就……”

      她喘了口气,眼里满是血丝:“我看见他们的旗了……是黑狼旗……”

      林见微心头剧震。
      黑狼旗。

      那是北地叛军中,最凶残的一支私兵。传闻他们屠城掠地,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但叛军主力应在三百里外与朝廷军对峙,怎么会出现在京郊?!

      “他们有多少人?”林见微强迫自己冷静。

      “至少两百……全是骑兵。”苏晚晴咬牙,“我回来时,他们已洗了山下王家庄,正朝这边来……最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
      两百骑兵。

      这破败的水月庵,这十几个手无寸铁的女子。
      林见微抬起头。

      夜空中,乌云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点星光。
      山风呼啸而过,带着越来越清晰,马蹄践踏大地的沉闷声响。

      由远及近。
      如潮水般涌来。

      水月庵的正殿里,油灯忽明忽灭。十几个女子挤在一处,面色惨白,连呼吸都压抑着。林清韵紧紧抱着还在发烧的小桃,孩子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颈窝,却不敢哭出声。

      林见微站在殿门后,透过门缝望向漆黑的山路。
      火光越来越近。

      不是零星的劫掠,是成建制的行军,整齐中带着暴戾的节奏。

      苏晚晴说的黑狼旗,她前世在史料中见过只言片语。

      北地叛军麾下最精锐的私兵,以狼头黑旗为帜,凶名能止小儿夜啼。

      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京郊百里内应有朝廷驻军……
      “三姑娘……”王桂花声音发颤,“我们……逃吧?”
      “往哪逃?”林见微声音冷静得可怕,“两百骑兵,散开搜山,我们能跑过马腿?”

      她转过身,扫视着殿内每一张惊恐的脸。
      “听我说。”

      油灯将她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很长。

      “所有人立刻去地窖。春杏,你带路,把入口用柴垛盖严实,从里面闩死。除非我亲自去叫门,否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许出来。”

      春杏重重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林见微看向苏晚晴,“你的伤必须处理。赵婶,地窖里有金疮药,给她敷上,用干净的布裹紧。”

      苏晚晴挣扎着要站起来:“我还能战——”

      “你现在站都站不稳,留下来是累赘。”林见微打断她,语气严厉,“去地窖,保护好其他人。这是命令。”

      苏晚晴咬紧嘴唇,终于在林清韵的搀扶下走向后殿。

      林见微的目光落在剩下的人身上,“我们需要有人留在上面。”

      殿内瞬间死寂。
      “不是送死。”她继续说,“是演戏。”

      她从怀里取出白天画水车图的炭笔,快速在地上画出庵堂的平面图。

      “黑狼旗洗劫,求的是财、粮、人。这破庵堂一眼就能看穿,他们不会费时细搜。但若发现这里空无一人,反而会起疑——逃难女子能跑多远?定会散开搜山。到时候地窖未必藏得住。”

      她抬头,目光扫过众人:“所以,要有人留在上面,让他们‘找到’。”

      王桂花腿一软,瘫坐在地:“那……那不就是……”

      “是诱饵。”林见微坦然承认,“但不是送死的诱饵。听好——”

      她迅速布置。

      “正殿佛龛后的夹墙,绣娘和疏影躲进去。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许出声。”

      “最后,”她顿了顿,“我留在正殿。”

      “不行!”林清韵猛地转身,“三姐姐,你不能——”

      “只有我留下最合适。”林见微站起身,“我身份特殊,工部侍郎之女。若被擒,他们或许会留我一命,换取赎金或情报。你们任何一个人被抓住,都只有死路一条。”

      她说得冷静,像在分析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

      “没有时间了。”林见微推着林清韵往后殿走,“记住,地窖入口的柴垛要垒得自然,像随意堆放。进去后,用木棍顶死门板。除非听见三长两短的敲击声,否则,死也不许出来。”

      最后一句,她说得很重。

      林清韵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扶着苏晚晴,消失在通往地窖的黑暗里。

      殿内只剩下林见微一人。
      她迅速行动。

      将油灯拨到最暗,只留豆大一点光。从灶膛抓了把灰,抹在脸上、脖颈、手上。脱下外衫,撕破袖口和下摆,弄成狼狈逃难的模样。然后,她走到佛龛前,伸手摸了摸那座斑驳的泥塑观音像。

      冰冷粗糙。

      她跪下来,不是祈祷,而是将柴刀藏在供桌下的阴影里。
      竹签插在腰带内侧,草木灰塞进袖袋。

      做完这一切,她吹灭了最后一盏油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整座殿宇。

      只有山门外越来越近的火光,透过破损的窗纸,在地面上投下晃动狰狞的影子。

      马蹄声在庵门外停住了。

      林见微屏住呼吸,听见外面传来粗嘎的北地口音:
      “头儿,这儿有座破庙!”

      “搜!”另一个更沉的声音喝道,“粮食、女人,一个不留!”
      大门被一脚踹开。

      火把的光涌进来,刺得林见微眯起眼。她蜷缩在佛龛旁的阴影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身体的本能反应真实得可怕,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撞碎肋骨。

      五个骑兵举着火把闯进来。

      他们都穿着半旧的皮甲,腰间佩着弯刀,脸上带着长途奔袭的疲惫和戾气。火光映亮他们胡子拉碴的脸,也映亮了佛龛前那个瑟瑟发抖的瘦弱身影。
      “哟,这儿还藏着一个!”

      一个络腮胡大汉大步走来,伸手就要拽林见微的头发。

      林见微猛地向后缩,撞在佛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抬起脸,火光下,那张抹了灰的脸依旧能看出清秀的轮廓,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盛满了惊恐,却奇异地清澈。

      “大、大人饶命……”她声音发颤,带着哭腔,“小女子……小女子只是在此避难的……”

      络腮胡愣了愣,随即咧嘴笑了:“还是个嫩雏儿。兄弟们,今晚有乐子了!”

      另外几人也围上来,眼神在林见微身上逡巡,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林见微浑身冰凉,但脑子转得飞快。

      这些人的注意力完全在她身上,没有立刻搜查殿内其他地方。好。

      她一边往后缩,一边用余光扫视。五人,都带着刀,但此刻放松了警惕。为首那个络腮胡离她最近,另外四个散在周围,堵住了所有去路。

      机会只有一次。

      “等等。”一直站在门口没动的那个“头儿”忽然开口。

      他走过来,火把举高,仔细打量林见微。这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让整张脸显得格外狰狞。
      “你是这庵里的尼姑?”他问。

      “不、不是……”林见微摇头,眼泪适时地掉下来,“小女子原是城中绣娘,战乱与家人失散,逃难至此……庵里的师太心善,收留了几日……”

      她说话时,手指悄悄摸向腰带内侧。
      “绣娘?”刀疤脸眯起眼,“手伸出来。”

      林见微颤抖着伸出双手,手心朝上。那双手虽然沾了灰,但手指纤长,指腹有长期握针留下的薄茧。

      刀疤脸看了片刻,忽然冷笑:“编得挺像。可惜……”

      他猛地伸手,抓住林见微的左手腕,将她从地上拽起来:“这茧子是新磨的!还有虎口,你最近干过粗活,搬过重物!”

      糟了。

      林见微心头一沉。她低估了这些叛军头目的眼力。
      “说!这庵里还有多少人?!”刀疤脸厉喝,手上用力,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疼痛让林见微眼前发黑。她咬紧牙关,挤出两个字:“没……没有了……”

      “搜!”刀疤脸甩开她,对另外四人喝道,“仔细搜!夹墙、地窖,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四人应声散开。

      林见微摔在地上,左手腕钻心地疼。她看着刀疤脸转身走向后殿的方向,又看看正在搜查佛龛的络腮胡——

      就是现在!

      她猛地从地上弹起,右手从袖袋里掏出那包草木灰,朝着络腮胡的脸狠狠一扬!

      “啊!我的眼睛——”

      灰粉弥漫开来。与此同时,林见微左手已摸出竹签,朝着刀疤脸的后颈狠刺过去!
      但她低估了这些百战老兵的警觉。

      刀疤脸在灰粉扬起的瞬间就已侧身,竹签擦着他的脖颈划过,只留下一道血痕。他反手一刀挥来,林见微狼狈地滚地躲开,刀锋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削断了几缕头发。
      “找死!”刀疤脸眼中凶光毕露。

      林见微爬起来,冲向殿门引走他们。
      “拦住她!”刀疤脸喝令。

      守在门口的另一个叛军狞笑着扑来。林见微矮身从他腋下钻过,顺手将最后一根竹签狠狠扎进他的大腿!

      惨叫声响起。

      但更多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林见微冲出殿门,却被眼前的景象钉在原地。

      山路上,密密麻麻的火把连成一片,至少上百骑兵已将水月庵团团围住。马匹喷着白气,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像狼群盯着一只误入包围的幼鹿。

      完了。

      这个念头第一次真切地浮现在林见微脑海。
      她可以对付五个,十个,甚至用计周旋。但面对上百骑兵的包围,任何智谋都显得苍白可笑。

      刀疤脸捂着脖颈的伤口走出殿门,眼神阴鸷:“给我抓活的。老子要亲手剥了她的皮!”

      四个叛军缓缓围上来。

      林见微一步步后退,脊背抵在了冰冷的院墙上。无路可退。
      她看着越来越近的刀锋,看着那些狞笑的脸,看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山峦。

      前世最后那个瞬间,也是这样。坠落,风声,然后黑暗。
      重活一次,还是这样的结局吗?

      不甘心。

      她握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最后一丝清醒。

      就在叛军的手即将抓住她肩膀的刹那——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不是从山下,而是从山上。

      箭矢精准地贯穿了最近那个叛军的咽喉。他甚至没来得及出声,就直挺挺地倒下。

      所有人都愣住了。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

      箭矢如雨般从高处倾泻而下,每一支都精准地命中目标。不是乱射,是点杀。

      专射持火把,正在逼近林见微的叛军。

      “敌袭——!”刀疤脸嘶吼,“结阵!朝山上射箭!”

      叛军骑兵毕竟是精锐,短暂的混乱后迅速反应。

      一部分人举盾护住要害,另一部分挽弓向箭矢来处还击。

      但箭雨依旧不停。

      而且,射箭的人不止一个。从箭矢落点和频率判断,至少有三四十名弓箭手,分散在山上不同位置,形成交叉火力。

      这不是遭遇战。

      这是伏击。

      林见微趁乱滚到石碾后,心脏狂跳。她看向箭矢飞来的方向。

      那是水月庵后山的缓坡,白天她还在那里规划开荒种地。

      就在此时,山路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不是叛军的马。

      蹄声像战鼓般敲打着地面,沉稳有力。

      紧接着,一队黑衣骑兵从山道拐角处杀出。

      他们人数不多,目测只有三四十骑,但阵列严整,冲锋时如一把尖刀,直插叛军侧翼。

      为首一人,玄衣黑马,手中长枪如龙,所过之处人仰马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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