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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藤蔓灰烬   门轴发 ...

  •   门轴发出刺耳的哀鸣。

      五个汉子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干瘦中年,穿着绸面棉袄,外罩羊皮坎肩,手里果然捏着一张泛黄的纸。

      他身后跟着四个膀大腰圆的壮汉,统一的青色短打,手里拎着棍棒。

      山羊胡管事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纸:“都听好了!这水月庵连带着后山五十亩林地,三年前已被我家周老爷买下。你们这群妇道人家,擅自占居,形同盗匪!今日要么立刻滚蛋,要么……”

      他眯起眼睛,目光在几个年轻女子脸上逡巡,“就拿人抵了这些日子的租子!”

      他身后的壮汉发出不怀好意的哄笑。

      林见微站在正殿前的石阶上,手中拄着那根削尖的木棍。苏晚晴立在她身侧半步,同样握紧木棍,脊背绷直如弓弦。其余女子按照林见微先前的安排,已不见踪影。

      “这位管事,”林见微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在寒风中传开,“你说地契在你手中,可否让我一观?”

      山羊胡愣了愣,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苍白瘦弱的少女会如此镇定。他嗤笑一声:“你一个妇道人家,看得懂地契?”

      “家父在工部任职,小女子不才,倒也识得几个字,见过些文书格式。”林见微语气平淡,却搬出了工部侍郎的名头。

      山羊胡果然迟疑了一下,但随即又强硬起来:“少拿官老爷压人!你既已被送到这荒郊野庵,想来也是不得宠的。识相的就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他使了个眼色,身后一个壮汉大步上前,伸手就要去推林见微。

      就在这一瞬——
      “就是现在!”林见微低喝。

      苏晚晴猛地从她身侧闪出,手中木棍如毒蛇出洞,精准地戳向那壮汉的膝弯。壮汉吃痛,单膝跪地。与此同时,从正殿两侧残破的窗棂后,突然飞出几个灰扑扑的小布包。

      布包砸在壮汉们身上、脸上,瞬间破裂,里面的草木灰扑簌簌散开,迷了眼睛,呛了鼻腔。

      “咳!什么东西!”
      “我的眼睛!”

      混乱中,林见微不退反进。她没有攻击,而是快步绕到那跪地的壮汉身后,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卷粗糙的草绳。

      她动作极快,将草绳在壮汉脚踝上绕了两圈,打了个古怪的结,然后用力一拉!

      绳结收紧,壮汉失衡倒地。
      这正是她从现代工程捆绑技术里简化出的“活扣越拉越紧”法,寻常人难以挣脱。

      “小心后面!”苏晚晴的喊声传来。

      另一个壮汉揉着眼睛扑来,林见微侧身避开,顺手将绳头抛向屋檐方向:“拉!”

      躲在屋脊后的林疏影和王桂花用力拽动绳索。那倒在地上的壮汉被拖行了几尺,绊倒了扑来的同伙。

      而这时,苏晚晴已如猎豹般冲向剩下的两人。她显然练过,招式简洁狠辣,专攻关节脆弱处。木棍在她手中成了利器,戳、扫、劈,虽不致命,却让两个壮汉痛呼连连,一时近不得身。

      山羊胡管事惊呆了。他预想中的哭喊求饶、四散奔逃全未发生,反倒是自己带来的五个打手,转眼间倒了两个,剩下两个被一个女子缠住,还有一个正被拖在地上狼狈挣扎。

      他猛地看向始终站在石阶上的林见微。

      少女依旧穿着那身破旧的粗布棉衣,脸色苍白,身形单薄。

      可她就那样静静站着,眼神清亮如雪后初晴的天,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仿佛眼前这场冲突,不过是一场需要解决的小事。

      山羊胡心底蓦地升起一股寒意。

      “都住手!”他终于找回声音,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们……你们这是要造反吗?!”

      林见微这才缓缓走下石阶。她踩过地上扬起的草木灰,停在离山羊胡三步远的地方。

      “造反不敢当。”她声音平静,“只是自保而已。管事方才说,这地是周老爷的产业?”

      “白纸黑字!”山羊胡举起地契。

      “可否让我看看?”林见微伸出手,“若真是周老爷的产业,我们自然无权占据。但若不是……”她顿了顿,“强占民女、讹诈勒索的罪名,想必周老爷也不愿沾身。”

      她的话绵里藏针。山羊胡盯着她伸出的手,又看看院子里横七竖八的打手,咬咬牙,将地契递了过去。

      林见微展开那张纸。

      纸张泛黄,墨迹尚可辨认。

      地契格式没问题,有官府红印,交易日期是三年前九月,卖方是清源寺,买方是周永富,标的物是水月庵并山林五十亩。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规。

      但林见微的目光停在了一个细节上。

      “管事可知,”她抬起眼,“伪造地契,尤其是伪造官府印鉴,该当何罪?”

      山羊胡脸色一变:“你胡说什么?!”

      “我有没有胡说,去县衙请书吏验一验便知。”林见微将地契折好,却没有还回去,“这红印边缘有重影,显然是二次拓印时位置略有偏差。还有这纸张的褶皱……清源寺三年前早已败落,寺产由县衙代管,若有买卖,必有备案。管事若不介意,我们明日便可一同去县衙,调出卷宗核对。”

      她每说一句,山羊胡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地契确实是伪造的——或者说,是补造的。

      三年前周老爷确实想买这块地,但清源寺的主持迟迟不松口。后来主持暴病而亡,周老爷便趁机弄了这张假契,本想找个机会强占,却因这块地实在偏僻贫瘠,一直没顾上。

      直到最近听说庵里收留了不少逃难女子,才动了歪心思。

      “你……你血口喷人!”山羊胡强撑着,“这地契千真万确!”

      “那便去县衙。”林见微毫不犹豫,“清韵堂姐,劳烦你现在就去山下村里雇辆车,我们连夜进城击鼓鸣冤。就说,周府管事携带伪造地契,强占民宅,意图掳掠良家女子。”

      一直躲在殿内的林清韵应声而出,手里竟真的拿着一个小包袱,作势要走。

      “慢着!”山羊胡终于慌了。

      去县衙?万一真查出问题……周老爷或许能摆平,但他一个管事,必定会被推出去顶罪!

      他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这或许是有些误会。许是我拿错了地契……”

      “哦?”林见微眉梢微挑,“那真正的地契在何处?”

      “在、在府里收着……”山羊胡额头冒汗,“今日之事,是我鲁莽。姑娘们且安心住着,我这就带人走。”

      他说着,就要去拿回那张假地契。

      林见微却将手一收:“这纸既已无用了,便留给我生火吧。至于管事今日带来的惊吓……”她目光扫过那几个狼狈爬起的壮汉,“我这几个姐妹身子弱,受了惊吓,需要些银钱买药安神。管事看,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这是要敲竹杠了。

      山羊胡气得牙痒,但把柄在人手里,只能咬牙从怀里摸出个钱袋,倒出几块碎银:“这些……给姑娘们压惊。”

      林见微瞥了一眼,约莫二三两银子。她没接:“管事是觉得,周府的脸面,只值这些?”

      “你!”山羊胡瞪眼,但终究又掏出一小块银锭,加起来约有五两,“就这些了!”

      林见微这才示意林清韵接过银子。她将假地契随手丢在地上:“那便不送了。只是有句话,劳烦管事带给周老爷。”

      她直视山羊胡的眼睛,一字一句:“水月庵虽破,却也是佛门清净地。我等女子在此栖身,只为活命,不惹是非。但若有人觉得我们孤弱可欺……”

      她抬起脚,轻轻踩在那张假地契上。
      “那便试试看。”
      声音很轻,却像带着冰碴。

      ---
      地痞们灰溜溜地走了。

      庵门重新关上,院子里一片寂静。片刻后,西厢房的门吱呀一声打开,女人们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然后,爆发出压抑的欢呼。

      “我们……我们赢了?”王桂花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草绳。

      “赢了!”林疏影从屋脊上滑下来,激动得小脸通红,“三姐姐,你看到没,我拉的绳子!我把那个大块头拖倒了!”

      就连一向文静的林清韵,也握紧了手里的银锭,眼眶发红。

      女人们渐渐安静下来,都看着林见微。

      “今天的事情,只是开始。”林见微开口,声音清晰地传遍院落,“周府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五两银子,买不来平安。”

      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冷却。

      “那……那我们怎么办?”赵婶忧心忡忡。

      “所以,我们要变强。”林见微走下石阶,来到院子中央。她指着坍塌的围墙,“首先,是安身之所。这围墙必须修起来。春杏,你说你懂木工,土木可懂?”

      春杏怯生生地点头:“我爹教过些,搭架子、垒土墙……都会些。”

      “好。从明天起,你带几个人,先把围墙的缺口补上,木头不够,就砍枯树。”

      她又看向苏晚晴:“苏姑娘,后山的竹林,麻烦你带桂花姐和疏影去一趟。竹子不仅编筐,还可以做篱笆、搭棚子。顺便,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黏土。”

      最后,她看向林清韵和赵婶:“清韵堂姐,你和赵婶负责清点我们现有的所有物资。然后,我们需要一个计划。”

      她环视众人,冬日的阳光落在她肩头,勾勒出单薄却笔直的轮。

      “活下去,不能只靠熬。我们要有存粮,要有技艺,要有别人拿不走的东西。”

      “从明天开始,水月庵,不再是等死的地方。”

      “这里,会成为我们所有人的工坊学院。”

      ---

      雪化了。
      山涧传来潺潺水声,混着鸟鸣。水月庵的院子里,十几个女子正各自忙碌着。

      林见微走回石碾旁,正要继续画水车图,忽然听见山门外传来马蹄声。

      不是一辆,是至少三四匹。

      院内瞬间安静。所有人停下手中的活,紧张地看向大门。

      “是周府的人又来寻衅?”林清韵声音发颤。

      林见微放下炭笔,快步走向大门。她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山门外小路上,停着三匹马。不是周府家丁那种粗壮驽马,而是毛色油亮,四肢修长的良驹。

      马旁站着三个人,皆穿深色劲装,外罩挡风斗篷,腰间佩刀。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

      他背对着门,正在观察山势。

      身量很高,肩宽腰窄,斗篷下露出玄色衣袍的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线云纹。

      头发用一根乌木簪束起,几缕碎发落在颈侧。

      似是察觉到门后的目光,他忽然转过身来。

      林见微看清了他的脸。

      很年轻,约莫二十出头。肤色是久经风霜的微深,眉眼深邃,鼻梁挺直。

      他的眼睛最特别。

      是极深的墨色,看过来时,平静无波,却像能把人洞穿。

      男子看向门缝后的林见微,微微颔首,算是致意。

      “在下途经此地,见有炊烟,特来讨碗水喝。”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不是本地口音。是官话,却夹着一点难以辨别的边塞腔调。

      林见微没有立刻开门,目光扫过他腰间的佩刀。

      “庵中皆是女子,不便接待男客。”林见微隔着门回应,“山涧就在东去百步,溪水洁净,可自取。”

      门外静了一瞬。
      男子似乎笑了笑。

      “是在下唐突了。”他说,“既如此,便不打扰。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庵墙新补的土坯:“这荒山野岭,诸位娘子聚居于此,还是要多加小心。近日附近不太平,听说有流寇溃兵出没。”

      这话说得平常,林见微心头却是一凛。

      “多谢提醒。”她不动声色。

      男子又看了大门一眼,仿佛能透过木板看见她。然后转身,翻身上马。

      “走。”他对身后二人道。

      三匹马调转方向,踏着山路远去。

      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林见微才缓缓拉开门闩,推开一道缝隙。

      山路上空无一人,只留下浅浅的马蹄印迹。

      “三姑娘,是什么人?”林清韵小心翼翼凑过来。

      林见微摇摇头,没有回答。她走出门,望向三人离去的方向。

      那是通往山深处的路,不是官道,也不是去附近村镇的方向。他们要去哪里,为何会经过这荒僻的水月庵?

      北地战事已持续半年,朝廷大军与叛军僵持。若真有溃兵流窜至此……

      林见微猛地转身回院,沉声吩咐:“春杏,带人加快修补围墙,尤其是朝山深处的西墙。清韵堂姐,把晾晒的药材和粮食全部收进地窖——要快。”

      “三姑娘,怎么了?”

      “要变天了。”林见微望向西边天际。

      不知何时,铅灰色的云层正从山那头翻涌而来。
      不是雨云。

      是裹着沙尘的、属于北方的、带着铁锈和血腥气的风。
      当夜,林见微在地窖里清点最后的存粮时,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隐约的哭喊声。

      声音很远,被山风撕得破碎,但确确实实存在。
      她从地窖探出头,看见西厢几个女子也惊醒了,聚在门口惊恐地张望。

      “都回屋,锁好门。”林见微冷静下令。

      “是……是溃兵来了吗?”王桂花声音发抖。
      “不知道。”林见微握紧手心,“但做好准备,总不会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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