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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大学(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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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不起对不起,高铁晚点了。”她把行李箱靠在自己的床位旁边——靠门右侧那张,转过身来面对三个人,双手合十做了一个抱歉的手势,“我叫江一舟,从G市过来的,本来下午三点就该到的,结果高铁在S市停了将近一个小时。”
“没关系没关系,我们都刚到没多久。”顾盼第一个接话,然后挨个给她介绍,“这是肖屹璃,H市的;这是沈宜宁,本地的;我叫顾盼,也是本地的。你的床位是那个,床单被套什么的都还没铺,要不要我帮你?”
“谢谢,我自己来就好。”江一舟把帆布袋放到书桌上,从行李箱里拿出床单和被套,动作利落地开始铺床。她的手法很熟练,床单四角拉得笔直,被子叠成了标准的豆腐块,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五分钟。顾盼在下面看着,忍不住感慨了一句:“你动作好快啊,比我快多了。”
“之前在寄宿学校住过几年,练出来的。”江一舟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尘,然后在书桌前坐下,开始拆帆布袋里的东西。帆布袋里装的大部分是书,一摞一摞地码得很整齐,有《法医学》《病理学》《解剖学》这些专业书,也有一些小说和散文集。她把书按类别分好,一本一本地放到书架上。
四个人都到齐了,房间里的气氛比下午更热闹了一些。沈宜宁提议出去吃顿饭,算是宿舍第一次聚餐,顾盼第一个举手赞成,江一舟也表示同意。肖屹璃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说了一句“我知道校门口有一家不错的菜馆,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四个人换了鞋,一起出了门。
九月初的夜晚来得比夏天早了一些,六点半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校门口的街道两侧亮起了路灯和店铺的招牌灯,橙黄色的光落在人行道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肖屹璃说的那家菜馆开在学校南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但菜品分量足、味道好、价格也实惠,是C大学生常去的聚餐点之一。四个人在二楼的靠窗位置坐下来,沈宜宁拿过菜单开始点菜,顾盼凑过去一起看,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点什么菜,江一舟在旁边偶尔插一句“我都可以,你们点就行”,肖屹璃则倒了几杯茶,依次放到每个人面前。
等菜的时候,四个人各自介绍了自己的基本情况。顾盼和沈宜宁都是本地人,但两个人之前并不认识,顾盼高中在市二中,沈宜宁在市一中,两所学校隔了半个城区。江一舟来自G市,高考考了全省前三百名,她的第一志愿是C大法医,第二志愿是临床医学,最后被法医录取,她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肖屹璃是最晚介绍自己的,只说了一句“H市人,第一志愿法医”,没有提自己的高考排名,但顾盼已经从年级群里知道她是省内榜眼了,替她说了出来,江一舟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江一舟看着肖屹璃,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之后产生的认同。她见过很多成绩好的学生,有的人把成绩挂在嘴边,有的人把成绩当成压人的资本,但肖屹璃身上没有那种东西。她的沉稳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一种从内到外的、经过了时间沉淀之后形成的自然状态。这种状态让江一舟觉得这个人值得交。
菜上齐了,四荤两素一汤,分量很足,摆了满满一桌子。沈宜宁举起茶杯,提议碰一杯,说是庆祝大家有缘住到一起。四个人的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微微溅出来,落在桌面上,很快就被纸巾吸干了。
“为了法医。”沈宜宁说。
“为了法医。”另外三个人跟着说了一句。
这是肖屹璃在C大的第一个晚上。她躺在上铺的床上,听着下铺顾盼和沈宜宁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江一舟那边已经传来了平稳的呼吸声。窗帘没有拉严实,一线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闭上眼睛,听着窗外远处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蝉鸣,慢慢地进入了睡眠。
第二天上午是新生班会。
班会在医学院教学楼二楼的215教室举行,肖屹璃到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她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一卡通和笔记本放在桌面上,然后抬头打量了一下这间教室——标准的大学阶梯教室,阶梯从前往后逐渐升高,黑色的黑板嵌在白色的墙壁里,多媒体讲台上放着一台电脑和投影仪,讲台两侧各有一块移动白板,上面用蓝色马克笔写着“法医系201X级新生班会”几个字。
辅导员孟维国站在讲台旁边,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寸头,戴一副黑框眼镜,穿了一件浅蓝色的polo衫,卡其色休闲裤,看起来不像一个大学辅导员,更像一个中学班主任。他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名单,在学生到得差不多了之后,用指关节敲了敲讲台桌面,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好,我叫孟维国,是咱们法医系201X级的辅导员。未来的五年里,大家在学习和生活上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我的办公室在医学院行政楼206,电话和微信你们班群里都有,不用跟我客气,但也不要半夜两点给我打电话,除非是急诊。”
下面传来一阵笑声。
孟维国接着说,语速不快不慢,条理很清晰。他先介绍了法医系的基本情况——师资力量、学科排名、实验室条件、实习基地、就业方向,然后是新生入学后的各项安排:入学教育、体检、开学典礼、军训、选课、上课。他讲得很实在,没有用太多煽情的语言,讲到法医这个专业的时候,他说了一句“法医不是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不是每个案子都惊心动魄,更多的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劳动和细致观察,如果你接受不了这一点,现在转专业还来得及”,这句话让教室里的气氛安静了几秒。
接下来是同学们的自我介绍环节。每个人依次上台,说自己的名字、来自哪里、为什么选法医。肖屹璃坐在位置上听着,发现这届法医系的学生来源很多元,有从高中就立志学法医的,有被调剂过来的,有因为看了某部电视剧或者某本书而产生兴趣的,也有纯粹觉得这个专业好就业的。每个人的表达方式都不一样,有人大方自信,有人紧张得手都在抖,有人只说了一句“我叫某某某”就匆匆下来了。
轮到肖屹璃的时候,她从座位上站起来,走上讲台,站在多媒体讲台旁边,面对台下的四十多个人和后排坐着的孟维国。
“大家好,我叫肖屹璃,来自H市。”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不需要麦克风也能让最后一排的人听清楚,“选择法医是因为对这个专业感兴趣,希望以后能在专业领域里做一些具体的事情。”
她鞠了一躬,然后走下了讲台。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紧张,也没有刻意表现得轻松。孟维国在讲台旁边看着,在名单上肖屹璃的名字旁边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标记。
班会结束后,肖屹璃和室友们在教学楼门口碰了头。沈宜宁说她想去图书馆看看,顾盼想回宿舍休息,江一舟要去教务处确认一下选课系统里的信息。四个人在教学楼门口分开,肖屹璃跟着江一舟去了教务处,因为她也有几个关于学分认定的问题想确认一下。
第三天上午是开学典礼。
开学典礼在C大的体育馆里举行,馆内能容纳三千多人,今年入学的新生全部到场,按照院系坐在不同的方阵里。法医学系的位置在体育馆东侧看台的中部,肖屹璃坐在第二排,旁边是顾盼和沈宜宁。体育馆的顶棚很高,穹顶上悬挂着巨大的LED屏幕,循环播放着C大的宣传片,背景音乐是校歌的交响乐版本,音响效果很好,整个场馆里充满了庄严而热烈的气氛。
典礼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校领导依次上台发言,校长做了一个大概二十分钟的讲话,内容是“大学是什么”“大学应该怎么读”“C大能给你什么”三个部分,讲话稿写得很工整,校长念得也很流畅,台下时不时响起掌声。然后是教师代表发言、校友代表发言、新生代表发言。新生代表是一个穿白色连衣裙的女生,站在台上的样子端庄大方,声音清亮,稿子背得很熟,偶尔低头看一眼手里的发言稿,但大部分时间都在直视前方的观众席。
开学典礼结束后,新生们回到各自的宿舍,开始准备明天开始的军训。
军训持续两周,地点在C大的东区操场。法医学系和临床医学系、基础医学系被编在同一个军训营里,下设三个连队,法医系单独成一个连队,编制为三连。负责法医系训练的教官姓方,是某部现役军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皮肤晒得黝黑,身材精瘦但看起来很结实,说话声音大,口令简短有力,第一天集合的时候就把全连的人镇住了。
“我叫方磊,从今天开始是你们的教官。军训期间,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我问什么你们答什么,我不问的时候谁都不许说话。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全连的声音稀稀拉拉,有人在喊,有人在含混地应。
“我没听见。再来一次。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这次整齐了很多,声音也大了不少。
“还行。下次我要听到更大的声音。现在开始排队列,按身高排,从高到低,男生站左边,女生站右边,动作快。”
肖屹璃的身高在女生里不算特别突出,但在一百六十八厘米这个基准线上,排在女生队列的第三位。排在她前面的两个女生都超过了一百七十厘米,一个是临床医学系的,一个是基础医学系的。方教官沿着队列走了一遍,目光在每个人身上扫过,走到肖屹璃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肖屹璃。”
“哪个系的?”
“法医学系。”
方教官上下打量了她一下,目光在她的站姿上停留了两秒。肖屹璃站得很直,脚跟并拢,双手贴在大腿两侧,肩背舒展,头部端正,整个人的姿态比队列里的大部分人都要标准。这不是她刻意表现出来的,而是长期跆拳道训练形成的身体记忆,站立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就是这种姿态。
“以前军训过?”方教官问。
“初高中都军训过,另外练过几年跆拳道。”肖屹璃回答,声音不大但清晰。
方教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继续往后走。肖屹璃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巡视,没有多想。
第二天上午,全营在操场集合,营长站在主席台上宣布各连队的旗手人选。每个连队要选一名旗手和两名护旗手,旗手负责在队列行进时扛着连旗走在最前面,护旗手走在旗手两侧。三连的旗手人选公布的时候,肖屹璃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三连,旗手,肖屹璃。”
她站在队列里,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在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旁边的顾盼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声说了句“哇”,被方教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