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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日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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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的《侦查学原理》下课后,秦安玉把笔记本塞进双肩包里,转头看向正在整理笔袋的肖屹璃。
“中午有空吗?我知道学校东门外有家湘菜馆,味道很正。”秦安玉把双肩包甩到肩上,马尾跟着动作晃了一下,“我本科的时候就老去,老板认识我,每次都会多送一碗酸辣汤。”
肖屹璃把笔袋拉好,放进包里,想了想下午的安排。下午没课,她原本计划去图书馆看□□教授推荐的一篇关于心脏骤停后组织病理学改变的英文综述,但那篇综述她已经看过摘要了,内容不算太紧迫,晚上再看也来得及。
“行,去吧。”她说。
两个人从教学楼出来,沿着校园的主干道往东门走。九月中旬的风带着北方秋天特有的干燥和凉爽,吹在脸上不像夏天的风那样黏腻,而是一种清爽的触感。路两边的银杏树还是绿的,但叶子的边缘已经开始泛黄,再过一个月就会变成满树的金色。
秦安玉走在肖屹璃的左边,步速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说话。她说的话内容很杂,从今天课上教授讲的侦查学基本概念,聊到她在市局实习时遇到的一个案子,从案子又聊到学校食堂哪个窗口的早餐最好吃,再到她周末习惯去操场跑五公里。她的说话方式很跳跃,但逻辑是通的,像一个思维活跃的人在不同的话题之间自然地切换,不需要过渡句。
肖屹璃听着,偶尔应一声或者点一下头。她不是那种在对话中占据主导的人,但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不打断,不敷衍,在该回应的时候给出恰到好处的回应,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在对着一堵墙说话。
“你话一直这么少吗?”秦安玉在说完一段关于实习经历的叙述后,偏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里没有不满,只是好奇。
“看情况。”肖屹璃说,“没什么要说的就不说。”
“那你觉得我话多吗?”秦安玉问这个问题的时候笑了一下,丹凤眼弯起来,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知道答案但我想听你说”的轻松。
“不算多,你说的内容都有信息量。”肖屹璃回答得很直接,“不是那种为了说话而说话的废话。”
秦安玉听完这个评价,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这个话题。
湘菜馆开在东门外一条小巷子的中段,门面不大,招牌上的红底白字有些褪色了,看起来开了不少年头。秦安玉推门进去的时候,柜台后面正在算账的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笑意。
“小秦来了?好久没见你了,读研究生忙吧?”老板娘放下手里的计算器,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两副一次性筷子。
“忙,但再忙也得来吃您家的菜。”秦安玉接过筷子,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菜单递给肖屹璃,“你看看想吃什么,这家的招牌是剁椒鱼头和蒜蓉空心菜,小炒黄牛肉也不错。”
肖屹璃接过菜单扫了一遍,点了小炒黄牛肉和一个清炒时蔬,把菜单递回给秦安玉。秦安玉又加了一个剁椒鱼头和一个紫菜蛋花汤,把菜单递给老板娘的时候说了一句“鱼头不要太辣,我朋友不太能吃特别辣的”。
老板娘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等菜的时候,秦安玉从包里拿出一本翻得很旧的《刑事案件现场勘查规程》,书页的边缘已经卷起来了,书脊上贴着一张标签,上面写着秦安玉的名字和学号。她把书翻到折角的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文字给肖屹璃看。
“你看这一段,关于现场血迹形态分析的,上面写了七种常见的血迹形态和对应的形成机制。我本科的时候背过这一段,但实习的时候发现,书上的分类和现场的实际情况经常对不上。比如书上说滴落状血迹的直径一般在三到五毫米之间,但我见过一个案子,滴落状血迹的直径有八毫米,后来分析是因为滴落的高度比书上写的标准值高了很多。”
肖屹璃接过书看了一眼那段文字,然后抬起头来:“血滴的直径取决于滴落高度、血液黏度和接触面的材质。书上给的三到五毫米是在标准条件下测得的数据,现场情况变量太多,不能直接套用。你看到的那个八毫米的血滴,如果滴落高度在两米以上,再加上血液黏度因为某些原因偏低,直径八毫米是可能的。”
秦安玉听得很认真,听完之后点了点头:“你这个解释比我们本科老师讲得还清楚。你们法医学的课程里对这些定量分析讲得细吗?”
“分课程。《法医物证学》里会讲血液的物理性质和形态分析,但不是重点。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把那门课的课件发给你。”
“真的吗?那太好了。”秦安玉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度不是夸张的兴奋,而是真的对获取有用信息感到高兴。
菜陆续端上来了。小炒黄牛肉的辣椒放得比肖屹璃预想的要多一些,但牛肉切得很薄,炒得很嫩,辣味被牛肉的鲜味中和了,吃起来不算太难受。剁椒鱼头是整条鱼头劈开蒸的,上面铺了一层红彤彤的剁椒,秦安玉吃得津津有味,额头上渗出了一层薄汗。
“你暑假回家了吗?”秦安玉一边挑鱼头上的肉一边问。
“回去了两周,然后就回学校了。”肖屹璃夹了一筷空心菜,嚼了两口,“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不如回来看书。”
“你也太卷了吧。”秦安玉用筷子指了指她,但语气里没有嘲讽,是一种朋友之间互相调侃的轻松,“暑假不出去玩?我七月份去了一趟云南,跟我爸妈自驾,在大理待了五天,风景是真的好,但人也真的多。”
“没去。在家里看书,顺便练跆拳道。”
“你还练跆拳道?”秦安玉放下筷子,表情里多了一点兴趣,“什么带?”
“黑带一段。高二考的,后来高考停了,大二又捡起来了,现在准备考二段。”
秦安玉听完之后看了她两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上排的牙齿:“我发现你这人挺有意思的。看起来安安静静的,像个学霸模板,结果又能打架子鼓又能练跆拳道,反差挺大。”
肖屹璃没有接这句话。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汤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咸淡也合适。
吃完饭出来,两个人站在湘菜馆门口,九月中旬的正午阳光还是有点晒,秦安玉从包里掏出墨镜戴上,又掏出一顶棒球帽扣在头上,把马尾从帽子后面的开口里拉出来。
“你下午干嘛?”秦安玉问。
“图书馆,看一篇文献。”肖屹璃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你呢?”
“我下午也去图书馆,有一本《犯罪心理学》要还,顺便借一本《侦查讯问学》。”秦安玉把双肩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那一起走吧。”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秦安玉在路上接了一个电话,是她妈妈打来的,她接电话的语气很自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也没有刻意放大,就像在跟一个很熟悉的人聊天。肖屹璃听到她对着电话说“嗯,吃了,跟同学一起”“是女生,法医学系的,研一”“知道了知道了,我身体好着呢,不用天天打电话来问”,然后说了几句“拜拜”就挂了。
“我妈。”秦安玉把手机揣进口袋,侧头看了肖屹璃一眼,“她和我爸都是警察,职业病,总觉得我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每天一个电话,雷打不动。”
“你爸是民警,你妈是刑警?”肖屹璃想起了之前在某个场合听到过的关于秦安玉家庭背景的信息。
“对,我爸在派出所,我妈在分局刑侦大队。从小我家的饭桌上讨论的都是案子,我上小学的时候就能说出十几种盗窃手法了。”秦安玉说这话的时候笑了笑,但笑容里有一丝认真的成分,“所以我选侦查学,可以说是家庭熏陶的结果,也可以说是我妈给我洗脑洗成功了。”
两个人到了图书馆,在门口分开。秦安玉去还书区还《犯罪心理学》,肖屹璃直接上了三楼,走到法医学文献区的那一排书架前,找到了她要找的那本期刊——最新一期的《法医学杂志》,里面有一篇关于心脏骤停后心肌细胞病理学改变的论著,是□□教授课题组发的。她把期刊取下来,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开始看。
她看文献的速度不算快,但很细致。每一段读完她会停下来想一想,把关键信息在笔记本上记下来,遇到不熟悉的专业术语会先用手机查一下定义再继续往下读。一篇八页的论著,她读了一个半小时,笔记本上记了满满两页。
合上期刊的时候,她看到秦安玉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抱着三本书,在书架之间穿梭着找位置。秦安玉看到了她,朝她比了个“这里有人吗”的手势,肖屹璃摇了摇头,秦安玉就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两个人在图书馆各自看书,偶尔抬头的时候会对视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书。这种沉默的陪伴让肖屹璃觉得舒服,不是所有的人都适合在沉默中相处,有些人会觉得不说话就是冷场,需要不断地找话题来填充空白,但秦安玉不是这样。她在需要说话的时候说话,在不需要说话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做自己的事,这种分寸感让肖屹璃觉得这个人很好相处。
从那天开始,两个人形成了一种默契。每周三的《侦查学原理》课后一起去东门外吃饭,周四的《刑事证据学》课后去图书馆自习到傍晚,周五的《现场勘查学》课后有时候去湘菜馆有时候去食堂。不见面的时候,两个人也会在微信上聊天,内容大部分是关于课程和专业的——肖屹璃会把法医专业课上的重点内容整理成笔记发给秦安玉,秦安玉会把侦查学课上的案例材料分享给肖屹璃。偶尔也会聊一些生活上的事情,比如食堂哪个窗口换了师傅、学校附近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周末要不要一起去操场跑步。
这种交往方式是肖屹璃喜欢的:有内容、有边界、不黏腻、不消耗。她和秦安玉之间的友谊建立在专业认同和性格互补的基础上,不需要刻意维护,也不会因为几天不联系就变得生疏。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肖屹璃在法医学院的公告栏上看到了一张通知。
“关于举办研究生模拟办案现场竞赛的通知”,标题是黑体大字,下面用小字写着活动时间、地点、参赛形式和报名方式。通知上说,本次模拟办案现场竞赛由研究生院和公安学院联合主办,参赛对象为全校研究生,每组两人,现场模拟一个完整的刑事案件办案过程,包括现场勘查、证据收集、案情分析和结论汇报四个环节。竞赛时间定在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地点在公安学院的模拟办案实训中心。
肖屹璃看完通知,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秦安玉,配了一行字:“这个,一起报?”
秦安玉的回复来得很快,不到十秒钟:“正想找你呢,我也看到了。报报报,咱俩一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