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常情绪博物馆》可知域

28、破地狱与马戏团（7） 天煞孤星的

　　“喂，就算你是贵客，这样诅咒我的家人也过分了啊。”阿九颇为不悦地站了起来，收起了手里的笔记本，“我弟弟妹妹好好的呢，你是不是碰到同名的人了？”

　　江一和起身，拍了拍杨的手臂，说道：“是我们认错了，走吧，杨。”

　　杨沉默了一会儿，跟着江一和走了出去。

　　“我得去看看，那两个孩子的遗愿还没有找到。”走到拐角，确定阿九看不到自己后，杨停下了脚步，靠在墙上，瞥了一眼江一和，“你……”

　　“一起咯，我查的就是这事，侦探嘛，一点蛛丝马迹都不能放过。”江一和答道。

　　杨没再说话，过了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希望只是同名。”

　　两人在墙角的一个冻柠茶铺子边等了半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江一和倒是知道了不少收尾人生活的“趣事”，而她自己也随意地聊了聊自己在道观的生活。

　　杨对此挺感兴趣的：“这么说，我们确实还算是同门咯，虽然我师父只是个野道士，连符都画不好。”

　　“画符我也不会，师祖没让我学过，我可能还没你懂的多。”江一和喝了一口冻柠茶，感受着酸涩的甜味滚下喉咙，突然生出了一种奇特的真实感。

　　这还是她第一次在认知域中像日常一样吃吃喝喝地等待着，也或许是四周的人和环境都比之前更有熟悉和亲近感，她恍惚间觉得，这些人或许也并不只是所谓“认知域中的记忆与情绪聚合体”。

　　就比如杨，比如阿九，自己能看见她们，能听见她们说话，能接触到她们，她们也有自己的记忆和思想——那么，她们是否也算是存在的呢？

　　正发呆间，杨放下了杯子，说道：“她出来了，我们跟过去。”

　　江一和回过神来，看见阿九掀开帘子走了出来，挂上了打烊的牌子，披了件深色蝙蝠袖外套，向着另一个小巷子走去。

　　两人便也起身，远远地跟在她身后。

　　她走得不紧不慢，沿途还跟两边的店铺老板打着招呼，又停下买了一些白切鸡和三杯冻柠茶，最后才拐出了小巷子，向着一个越发荒凉的烂尾楼走了过去。

　　烂尾楼也被不少人占据着，中间很突兀地搭着一个大帐篷，江一和脚步一顿——她看见帐篷外也立着那个小丑牌子，一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和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围着它，用画笔一下一下地给它画上胡子。

　　“十一，十三，来吃鸡啦，还有你们最爱的冻柠茶。”

　　阿九招呼了一声，两个孩子便欢呼一声，从帐篷里拖了一个小木桌和几张凳子出来，接过食物，拉着阿九的手围坐了下来。

　　“看起来确实是同名……”江一和说着，正准备离开，转头却看见杨皱着眉头不发一语，便拉了她一下，问道，“怎么了？”

　　杨缓缓地看向江一和，声音中甚至带上了紧张，轻声问道：“你……能看到她们？”

　　“什么意思？”江一和怔了一下，“你是说，你看不到？”

　　杨一把抓住了江一和的手，转身就走，到了一个墙壁转角，才放开了她，靠着墙蹲了下来，似乎是镇定了一下，才说道：“我看到阿九……在跟空气说话，然后自己拖了桌子和凳子出来，把食物……推了过去……但……前面什么都没有……”

　　江一和感觉刚才杨抓住自己时手有点凉，便也靠着她蹲下，拍拍她的背，没有说话，脑子里却在飞速思考着——

　　认知域中，一般是以域主的认知为标准，而群体认知域中，则会根据群体认知来交叉印证，调整细节，中心的手册上也说过，群体认知域中不同人的所见所感应该是相同的。

　　那现在为什么会出现自己和杨看到的不一样呢？

　　看阿九的反应，她也很明显是能看到两个孩子的存在的……

　　而这个认知域的主要核心应该是权叔，他也应该对两个孩子有一个固定的认知，不会出现一个人能看见，一个人不能看见的情况。

　　CRC记录中有过未成型群体认知域的记载，但也没有说过有这种认知不一致的现象，奇怪。

　　算了，暂时放在一边吧，现在找到权叔才是最要紧的事情。

　　江一和想了一会儿，见杨的表情还有些发白，便笑了笑，在她肩上拍了一下：“你好歹是个道士，还是大名鼎鼎的收尾人，怎么，怕鬼？”

　　杨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垂下了头，挤出一个字：“怕。”

　　随后她又把脑袋埋进膝盖里，双手抱住膝盖，低声说道：“我怕啊……晚上总是梦见那些被火烧死的人……他们总是在扯着我，问我为什么要在那里点火……问我为什么要害死他们……”

　　“我跑不了，进不去……全是火……四周全是火……他们在喊……救命！救命！救救我啊！”

　　“可我怎么救？水管里没有水……消防说进不来……都怪我……我克死了妈妈……克死了胡中医……克死了师父……还克死了那么多人……”

　　“甚至现在才两天，又害你少了一只手……”

　　“都怪我啊……”

　　江一和正想说什么，突然感觉眼前一花，一个诡异的笑容一闪而过——是那个小丑！

　　她嚯地一下站了起来，看向四周，那个笑容又是一闪，眼前一片大火便腾地燃起，又瞬间消失。

　　终端依然没有提示认知域展开，但一片黑暗却漫了上来。

　　她找不到自己，只能感觉到面前有着隐约的朦胧画面，正一点点地破碎又拼合。

　　婴儿的哭声响了起来，断断续续之间，另一个声音在说：“生了孩子就死了？这孩子克母啊。”

　　另一个混乱的声音时远时近地响起：“别这么说，小杨偷渡过来身体本来就不好，难产也没办法。”

　　这是……小杨？难产？该不会说的是杨的母亲吧？

　　画面变化，婴儿被人抱了起来，戴着眼镜的模糊脸庞时隐时现：“哎，在我这里生的，又找不到其他亲人，没办法，先养着吧。”

　　“老胡啊，你自己都吃不饱饭，还养个细路仔？”

　　“那怎么办？总不能扔掉给野狗吃了吧！”戴眼镜的脸远去，弯着腰咳嗽。

　　眼前的场景亮了一些，江一和终于看见了一个小屋子，一个小女孩默默地蹲在地上分捡药材，许久之后蓦地回过头，露出那双特别的丹凤眼，长长的睫毛轻轻眨动。

　　是小时候的杨？

　　那这里是杨的认知域？但终端并没有认知域展开的提示……仅仅是记忆？

　　江一和试着向前走，但她发现自己完全动不了，眼前的画面一闪又一闪，断断续续的，她只觉得眩晕不止，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小女孩在一闪一闪的画面中站起来，走出了门，看向倒在地上的人——他的眼镜掉在一边，摔成了碎片。

　　“真是扫把星哪，老胡也被克死了。”

　　窃窃私语响了起来，小女孩的身影蹲了下去，捡起眼镜，想要把它拼起来，眼镜却颤抖了一下，碎片在她的手上划出长长的血迹，碎裂一路延伸到她身上，啪地一声，眼前又是一片黑暗。

　　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晃动，窃窃私语继续在身边响起，好像关灯后始终没有抓住的那只蚊子，嘈杂、细碎、漫长——极其漫长。

　　“离她远点，小心被克到。”

　　“滚！晦气的扫把星，讨饭上别的地方去。”

　　“天煞孤星的命啊……”

　　黑暗仿佛无穷无尽，直到一只手突然从黑暗外伸过来，抓住了那个十一二岁左右女孩的手，笑道：“哟，偷到姑奶奶身上来了。”

　　画面又闪了起来，一个扎着发髻、穿着道袍的女子出现，脸庞瘦削，眼神凶厉。

　　女孩手腕一动，挣开了束缚，像鱼一样矮身从道袍女子胳膊下滑走，又被一杆烟枪勾住了衣领，拖了回来。

　　“哟嚯，身手不错嘛，是个好苗子，以后就跟着我吧。”

　　环境再变，一个小小的房间里，道姑吸着一杆烟枪，吐出一口烟，说：“姑奶奶我命硬，可不怕什么霉运啊扫把星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只要你能干活，少不了你一口饭吃。”

　　女孩便换了身小小的道袍，扛着一大堆法事道具跌跌撞撞地跟在道姑身后，学那些奇奇怪怪的符，念那些听不懂的咒，以及在道姑买不到烟的时候挨她的揍。

　　画面闪得极快，小女孩又长大了，她拖着一条受伤的腿推开门，看向躺在床上形容枯槁的道姑，站定，然后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烟枪，塞到她垂在床边的手里。

　　烟枪滑落到地上，女孩便再捡，再滑，再捡……一遍又一遍固执地重复。

　　轰——无数的小丑牌子像烟花一样炸开，江一和眼前又是一黑，只能看见那个咧到脑后跟的笑容，在黑暗中定格，然后缓缓地、缓缓地，再次扩大，直到充满整个视线。

　　下一秒，小丑笑容消失了，江一和神情一凝，感觉身边的空气突然有些震动，身边的一切都晃出了重影。

　　黑暗中一声又一声低语响了起来，重复地窃窃私语着——

　　“真是扫把星！”

　　“天煞孤星的命啊……”

　　“离她远点，小心克死你……”

　　杨还蹲在墙角，抱着脑袋，浑身都在发抖。

　　江一和抓着杨的肩膀摇晃了几下：“阿杨！你怎么了？别想那么多，别听他们的！”

　　空气持续震动，产生了一道又一道裂纹，终端中依然没有弹出个人认知域展开的提示，这是核心直接崩塌的征兆！

　　江一和当机立断，直接将紧急治疗开到十倍速，一股剧烈的疼痛顿时从手臂直冲天灵盖！

　　但与此同时，她的手臂也迅速恢复如初了，她立即启动了认知干扰，一边轻拍杨的脸，一边大声喊道：“阿杨！快看，我没有受伤！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害任何人，快清醒过来！”

　　过了好一阵子，杨的睫毛微颤，眼睛慢慢睁开，无聚焦的双眼中闪过空荡荡的迷茫。

　　“我……你……一和？”她喃喃地说着，眼神慢慢有了焦点，看向了江一和的手，缓缓地呼出了一口气，“你没事啊……真是太好了……你怎么出这么多汗……”

　　震动总算逐渐安静了下来，但过高的紧急治疗让江一和只觉得疼痛延伸到了五脏六腑，她战立不稳，眼前一黑，人已经晕了过去。

　　下一秒，她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躺在了杨的床上。

　　靠在椅子上打瞌睡的杨惊醒过来，站了起来，关心地问道：“你怎么样了？刚才突然晕过去了，康叔又说没什么毛病。”

　　“多久了？”拍了拍脑袋，江一和问道。

　　杨看了看窗外，答道：“一晚上了。”

　　竟然这么久吗？江一和掀开身上的被子，坐在了床边，还有点愣神。

　　看来是触发了终端的意识体保护机制……

　　目前看来，刚才出现的那些记忆画面，毫无疑问是杨的记忆，她肯定是核心之一，另一个核心很显然是那位消防员权叔，阿九是核心的可能性也非常大，但也或许是她跟权叔的联系更多——那么还会有其他核心吗？

　　不论如何，还是先找到权叔吧，毕竟现实中他还活着，不管有几个核心，他应该就是最关键的那一个。

　　整理了一番思绪之后，她平静了下来，又想起了什么，不经意般问杨：“你师父经常打你？”

　　“也没有……她烟瘾犯又没钱买的时候才打我。”杨答道，然后疑惑着看向她，“你怎么知道？”

　　看来杨并不记得刚才的事情，也就是说，她的个人认知域还没成型。

　　“突然想起，你之前说被你师父打断了腿。”江一和找了个理由搪塞。

　　杨摇摇头：“那次是我好奇她的烟，想去尝尝，还没点起来呢，就被她拖着从三楼打到楼下——腿也没真的断，只是有点骨折。”

　　江一和嗯了一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从床上下来，说道：“该去催催我们的乙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