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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亲王与他野狗般的忠仆 最忠心耿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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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罗斯小姐对克洛蒂尔德家族的忠诚与她卓越的才干,却也是有目共睹。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将这个没有胡子的英国老山羊赶回英格兰去。她对阿德里安施加的影响太大,知道弗朗切斯科的太多秘密——这都得怪他那个没有用的爸爸费歇尔。以前有一回,他为了获取克洛蒂尔德家族的推荐信,竭尽全力地去追求这个老女人,还把自己和儿子的全部秘密告诉她了,包括弗朗切斯科当初是拿到了哪位大人的推荐信,才以德语人才的身份进入了巴黎圣笃会的修道院——以及儿子会给自己代笔的事实。从此以后,葛罗斯小姐就把弗朗切斯科看做了无耻小人生出的无耻孩子。
她是他向上攀爬的最大阻碍。只要她在,他就不可能自由与阿德里安做朋友。而且,目前他的一切开支也必须经过她的过目。她对他十分严苛,连一张纸、一根蜡烛的耗费都得诚实报告,有时还怪他消耗笔墨速度太快,真是一个多管闲事的女人。这个麻烦女人必须滚蛋。或者,她必须得被赶去外省领地,而不是留在亲王身边。有她在,他甚至没法放心代笔。
为了了解这个使他畏惧的英国老女人,弗朗切斯科曾经试探性地敲打过那位由安吉丽娜直接调动的男主管。据他所知,男主管可是总爱在巴黎说安吉丽娜的坏话,甚至造谣她是新教徒——然而经过两三回友好的洽谈,他确信男主管即便心里不喜欢她,也绝不可能站在她的对立面。毕竟,她下达的指令有效而富有远见,靠投资便能使王府每年的盈利翻倍,使男主管坐享其成,连带着他的年金也涨。而且,她对他的小摸小偷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此他怎么可能真的恨她?不仅如此,其实他甚至给她写过情书,只是被她像退回别人的情书一样无情退回了。弗朗切斯科本想从男主管嘴里撬出点安吉丽娜身上的弱点,经由几回评估从此再也不相信他真的是安吉丽娜的敌人了。连带着,他也不相信更下层的地区主管一定如他们表面上的那样乐于充当安吉丽娜的敌人。
噢,上帝啊!他从来不知道安吉丽娜·亚历珊德拉·葛罗斯小姐是这样魅力惊人的一位女性啊!不过,原来这男主管不仅不是安吉丽娜的对手,反倒是一个跟安吉丽娜狼狈为奸的小人——不,是安吉丽娜豢养的一条出色的好狗。成天撅着鼻子、龇着牙齿,在巴黎寻找她敌人的气味哩!弗朗切斯科与他的这几回谈话甚至都被他诚实地禀告给了安吉丽娜。得亏他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一向谨慎,没有因为男主管在巴黎说她的坏话,就妄然相信男主管真的有意对女管家取而代之。
在这几回对话中,他小心控制自己,没在男主管面前说任何不利于她的话,或者问不该问的问题。他带着礼物去见男管家,故作谦卑地询问他,向他求教送什么样的礼物才能取得安吉丽娜的欢心。他说既然同处于一个屋檐下,服务于一个主人,自己实在很愿意跟安吉丽娜成为朋友,由此取得了对方的些许信任。那个做作的男人话到兴头之上时,无意中透露自己给安吉丽娜写过情书的事实。
这次他虽然没成功,但也绝对没有失败。看吧,做人就是这样,不要知道不该明白的知识,也不要拿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确信即使安吉丽娜是靠着纯粹的利益交换在王府立足,自己也根本完全不可能指望从盟友方面入手去击败她。不过想来也是,她在王府辛勤工作了许多年,而且受到西蒙娜公主直接的庇护,人际关系的根基不是他一个新来的受宠的音乐家可以动摇的。
罢了,暂且将更多时间用于王府外的教学,先避免与她共处。按照他对她的了解,只要他避免在她面前出现,表现出自己尊卑有序的臣服意愿,满足对方的虚荣,让她知道自己既没有勾引公主也没有勾引亲王的意思。她大概就会消气许多,至少不会恨他……
经由这次意外,阿德里安决心自行前往关押皮埃尔·莫德尔的监狱探视,此后也要亲自前往领地调查。他听说这个里昂工人之子即将要上法庭被审判。而且依女管家安吉丽娜·亚历珊德拉·葛罗斯小姐的意见来看,她倾向于让律师重判,最好是绞刑或者流放。
“葛罗斯小姐并不希望您这样做。”弗朗切斯科站在一旁冷静地答道。他病得不重,更多是受到了刺激与惊吓,休息一小段时间就退烧了。此时纤细的身体穿着一身纯黑的礼服,套着白手套的双手背在身后,只有领口处露出些许白色的领巾,看起来简直像是一身孝服。
“葛罗斯小姐算个什么东西!”
阿德里安忽然发怒。他拔出剑,猛地砍倒了身边一棵郁郁葱葱的樱桃树树苗——他真是对葛罗斯小姐憋着一肚子怒气。他恨她,恨她对他隐瞒实情,也恨她借着自己的名字犯了这样多剥削领民的恶行。要说他全然不能理解这个英格兰女人做些事的动机,那倒也不太可能。然而,他还是讨厌她。经由这次未遂的谋杀,如果说原先他对她的感情只是冷淡,那现在几乎可以说是憎恨。她让他变成了他最讨厌的那一类人。
“安吉丽娜是不是害怕,害怕领民嘴里的真相会戳破她多年以来辛苦维系的虚荣?那倒好,我非要去不可!”
葛罗斯小姐在几次教育中告诉他,应当容忍主管在金钱方面的适度贪污,也要接受他们的适当欺瞒,这是维系领地繁荣、保证代理人忠诚的必要。起初他有些不解,但也认真记下来。现在,他在皮埃尔口中终于得知自己领地里的惨状,和自己在领民那里可怕的名声。因而对于葛罗斯小姐的教诲,请原谅他此时恕难从命。他甚至怀疑她根本没有诚实地按照他的命令向领民免费开放池塘和森林。
他现在无比想要质问她:“安吉丽娜,一介英国老女人——谁给你的勇气,你怎么敢顶着亲王的名义发号施令、包庇罪恶,还敢以我的名义允许地区主管贪污?!这王府到底你是主,还是我是主?!”
“殿下,请您不要这样。”
“弗朗茨,您不是也相当不喜欢她吗?”见到自己的挚友竟站在葛罗斯小姐那边,阿德里安越发心生不快,越发愤恨于那英国女人狐假虎威式的控制力。然而,他不知道这只是弗朗切斯科·康托尔以退为进式的阴谋。其实,这位萨尔茨堡音乐家巴不得他去看望皮埃尔,从那个可怜的里昂人嘴里知道更多领地上发生的惨状,然后让葛罗斯小姐丢失信任。
紫罗兰色的眼睛故作平淡地闭上:“我相信您的判断,也不予置评。但我希望您能明白,我一向只站在您这一边。”
“既然如此,您就与我一起去找安吉丽娜理论。”
阿德里安忽然表现蛮横的一面,拽起友人的胳膊。弗朗切斯科的脸上顿时露出些许尴尬。他被拖进葛罗斯小姐的房间,听见亲王当面指责她:“为什么你不用你自己的名字去做?你害怕自己清白的名字被玷污?领民若来报复,那也是找我,而不是你!”
安吉丽娜神色严肃地把两只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殿下,我绝无让您置身险境之意。但您知道,只是个异邦女子,怎敢对您的管家和总管发号施令,我想您是在开玩笑。这件事远超我的预料。这是我在公馆安全方面疏于防范,谨此致以最卑微的歉意,并甘愿领受您所愿加于我的一切惩罚。从今以后,我定当留心,绝不让此类事情重演。不过,请容我直言不讳,即使我是英国人,也不愿法国的农民与工人受苦。但容忍些许舞弊,正是为了维持领地安宁的必要之举。因为对地区主管而言,俸禄远远不足以让他们维持生活。若您不信我的话,不妨问问康托尔先生。他父亲身为宫廷乐师的那份俸禄,可足以让他‘自然而然地、平常地、讨人喜欢地’融入上流社会?这位父亲一面宣扬自己对于儿子的疼爱,一面每月从儿子那里拿走五十里弗尔,去买衣服或什么别的玩意儿——总之,以此作为进入沙龙的入场券。康托尔先生,如果您真心关切殿下的福祉,接下来的一切,就由您为他解释可好?我对您的智慧与才能,可是一直抱有充足的信心。”
彼时的弗朗切斯科还是个17岁的少年,见她竟大言不惭地将她的责任抛给他,便像个孩子一样生起些许胜负欲。他不甘示弱,不禁对葛罗斯小姐的话术加以反驳。
“殿下,我的父亲是个庸人。关于她对于我父亲的那些指控,句句属实,没有一丝一毫污蔑他的意思。不过,我也要在此提出我的反驳。我的父亲绝不完美,而且与尊敬的葛罗斯女士之间有着些许感情上的纠纷——我父亲追求过她,但被她无情拒绝了。如今她仅凭主观臆断,揣度父亲对儿子、儿子对父亲的感情,这未免太想当然。我父亲远没有她口中这样不堪。我对他的奉献,半数是义务,但也有半数是发自真心。殿下,您想想,我这样孤独,自母亲去世后,在巴黎几乎是与自己的父亲相依为命。更何况,我是一名虔诚的天主教徒;一个向往天国的教徒,难道不该有善待父亲的神圣责任吗?女士,我知道您因身为女子,在父兄身边遭到了极其不公的对待。但这些年来,您不曾身着孝服去坟前告慰您的父亲,也切断了与兄弟们的一切联系。而且据我所知,您尚未婚配。恕我冒昧,究竟是我被迫忍受着父亲的剥削,还是时至今日,您对父兄的恨意使您对普天之下的男性全都抱有平等——平等的仇恨呢?”
阿德里安的心情被搞得心烦意乱,再好脾气的主人看到自己的两位最忠心耿耿的仆从像两条野狗一样旁若无人地攻讦、吠叫时都会发怒的。他气坏了,怪安吉丽娜推卸责任要拉别人下水,也怪弗朗切斯科非要接话。他忽然又发起火来,极尽刻薄,把这两个家伙当面各自骂了一顿——但主要是骂的安吉丽娜。而弗朗切斯科呢,他只是数落他,因为这音乐家的确与他有着过命的交情,接着闷闷不乐地关上门走了——但是好在,这也使得两位真心善待他的忠仆清醒了许多。这下,尊敬的克洛蒂尔德亲王殿下可算是品尝到表哥日常烦心之事的万分之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