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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染血悲歌 即使我的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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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由命运女神的一番折磨,弗朗切斯科·康托尔脆弱的身体可是确切无疑地生病了。他的手脚被捆绑,甚至没法摸一摸自己的额头。等到皮埃尔醒来,才瞧见他发起了低烧,身着一身黑衣的身子蜷缩着,好像一块放在火炉旁边热得快要烧起来的木炭块。
客观来说,同伴已经逃跑,他本应该抛下弗朗切斯科,赶紧逃命才是。可是他有些不忍心叫这个无辜的音乐家独自留在这里病死。这下可好,他撞见了追赶至此阿德里安,撞见了他朝思暮想的仇敌之子,那个与他有着血海深仇的波旁亲王。在对方闯入谷仓的时候,他的手里还攥着一块浸满河水的棉布,想喂弗朗切斯科喝点水。但那个固执的音乐家却不肯张嘴,水滴全部顺着嘴唇、脸颊与下巴流走了。
阿德里安是阿尔丰斯的儿子,是一窝笑嘻嘻的黑猫窝里唯一一只白猫儿。他的头发好像乌鸦的羽毛一般黑,在整个法兰西似乎显得有些平平无奇。但因这惊世骇俗的美貌与那笼罩着浓重阴郁的眉眼,即使把他放在一大群黑发的法国贵族里面,你也绝不会将他与其他人搞混。他的身材匀称而高挑,眉目深邃而深情,真是全巴黎数一数二的美少年。既无愧于军功贵族后裔的身份,也无愧于后来“全法兰西最俊美的亲王”这一头衔。而且,只要你认识阿尔丰斯·德·克洛蒂尔德侯爵,想必一眼就能认出阿德里安是谁的亲生儿子。皮埃尔还来不及为公主欺骗自己而恼羞,那个青金石色眼睛的波旁妖精便提着一把沉重的长剑向他刺来。阿德里安并没有直接杀死皮埃尔的意思,只是向他的右肩刺来,意在废去其反抗能力。对付这样力气与技巧均远不及自己的弱小敌手,他甚至没有什么佯攻的必要。
此时他身着一身猩红色内衬的米白色军礼服,腰上挂着一把长剑、一把短剑。长的那把插在饰有羊毛白色穗子的漆黑色剑鞘里,被一根白色皮质剑带所支撑。这身行头是父母原先指望他服兵役所置办的。果真是像极了一只从容张开羽翼的天鹅。那支染着血的羽毛笔此时便在他贴身的口袋里。
他看上去真是英俊非常。不幸的是,皮埃尔·莫德尔在他的脸上认出了仇敌的影子——不只是阿尔丰斯,还有康斯坦斯。如果不是他这样激烈反抗,阿德里安原本只打算在他的身上戳一个不危及生命的血洞。皮埃尔勃然大怒,举起左臂试图拨开了这一次刺击,那锋利的剑尖便登时刺穿了他的左手。
见敌手已经挂了彩,阿德里安瞥了一眼不远处蜷缩在一堆烂谷子上的亲爱的挚友,越发不想放过自己的对手,接着没有丝毫犹豫,右腕发力,剑身毫不留情地穿透皮埃尔血淋淋的手掌,猛然精确刺破他的左眼。他准确控制了刺剑的力度,否则他会直接将手里的剑插到敌手的颅脑里,再从另一端冒出红来。
皮埃尔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啕,本能地想要举起双手捂住自己眼睛。然而,他的左手还穿在亲王的利刃上,右边的视野一片血红。他瘦小的身体颤抖着、哭嚎着、惨叫,一股濒死的恐惧让他本能向后逃窜。他闭着眼睛,伤手捂着血糊糊的脸,终于知道自己打从一开始就赢不了、赢不了。他真不知道这个世界为什么这样不公平。他的父母与妹妹已经被害死,他也注定命丧于此。他是多么愚蠢、无知,没有杀死过任何人。难道,即使庶民生来没有犯下什么不可饶恕的罪过,也活该被贵人屠戮殆尽,如一簇灰尘般从这个世界上吹散吗?
他的右手绝望地捡起自己手边所能摸得到的一切——麻绳、稻壳、老鼠或者蝙蝠的尸首,或者其他可能出现在谷仓里的诸如此类的垃圾,一股脑向尊贵的法兰西亲王投掷,好像它们是一根根燃烧的树枝。只要投掷得足够多了,就能把他所仇恨的贵族当做中世纪的女巫一样烧死了。他终于向后仰倒在地上。
阿德里安不费吹灰之力就赢了他,此时并未理会这虚张声势的把戏,姿态优雅地把佩剑上的血滴甩了甩,随即退回鞘中。他丢下皮埃尔,穿着乌黑军靴的脚往旁边跨了一步,接着割断了弗朗切斯科身上的绳子,蹲下身体,小心而温柔地扶着友人的肩膀,让他慢慢坐起。其实,他还背了一支火枪,但现在想来并没有什么装填的必要了。
他听见那个刚刚被自己打伤的歹徒正在哭泣。
“拉谢尔……啊……拉谢尔……!”
“殿下,”阿德里安听见自己挚爱的音乐家在他的怀里急促地喘息着。弗朗切斯科被惨绝人寰的叫声吓得瑟缩,但仍哆哆嗦嗦地伸手指向疼得在地上直打滚的皮埃尔。“我恳求您不要杀他。”
年轻的亲王向他保证了,随即站起身来,谨慎地把手按在腰间的武器上。如果皮埃尔还有居心叵测,他不介意再给对方的伤口扩大些。
“住手。你杀了我吧,不要再折磨我啦!”
“您得活下去,接受公正的审判。”阿德里安义正辞严地说着。话音未落,皮埃尔就怒火中烧地冲他的方向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做梦、做梦——什么贵族,你就是个畜生、懒汉、蛀虫,一对奸.夫.淫.妇生下的猪猡!我没有错,我死也不要被贵族的法庭审判!有本事就杀了我,我诅咒你下地狱!”
“我不知道您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何时惹怒了您……如果您愿意,我很愿意洗耳恭听。”
“好啊,满足你!”
即使皮埃尔已经痛得奄奄一息,他仍然尽力坐起来,厉声控诉克洛蒂尔德家族施加的暴行。
“是你的父亲害死了我的家人。他欺骗我父亲和他去赌博,跟赌场的主人联手骗走了巨额赌资……我的妈妈被他活生生气死了……还有,我无辜的妹妹,拉谢尔·莫德尔……”
一听见这个掩埋在心底已有两年之久的名字,阿德里安的身躯就像触电一样颤抖。起初,他不得不欺骗自己,趁早忘却她吧。但实际上,他从未真正忘记她。
事实上,他对自己的领地管理也并非全然一窍不通。作为一位仁慈的贵族,自上任以来,他每年都会对自己领地上的农民免费开放公共池塘与森林。克洛蒂尔德家族在里昂拥有几处规模庞大的丝绸工场,去年因丝绸减产,无力承担修道院征收的“什一税”。工人无力负担贡赋,就请求仁慈的领主宽限,但租税承包商和葛罗斯小姐都没有把真实情况诚实地告诉他们的主人,反而变本加厉剥削了。这些知识,也是他通过与男主管打交道的过程中学到的。
我觉得自己已经仁慈,是因为我对他们的生活状况只停留在容易造假的账本和汇报。我叫管家、代理人和租税承包商代替我管理远方的领地……是的,我去年想要免除领民一年的地租,可是他们呢,根本就不会听我的。那可不是出于对我的恨,恰相反其实是出于对我的爱吧。毕竟如果没有那些沾染着他人血泪的脏钱,我如何无忧无虑地去触碰那“纯洁”?
然而那又能怎么办呢。他只是一个庸碌无能的贵族,一个自我厌恨的活着的亡魂,一个活着或者死亡、于世界而言只是多或者少一个寄生虫区别的凶手罢了。他仔细想了一会,取下身上佩着的长剑,双手握住剑柄。
“很抱歉,我的父亲伤害了你的家人,而我也无知无觉地伤害了你。而且,或许我永远做不了一个合格的好贵族。”
他毫不犹豫侧过脖颈,流淌着波旁血液的血管仅仅隔着一层温热的皮肉,紧贴在寒冷的剑锋上。好似那并非一把夺人性命的利器,实则是一把音色悦耳的小提琴。
“如果我死了,就能让您满足,让我的领民幸福,让无辜枉死的人们沉冤昭雪,我乐意献出我的生命,哪怕成千上万次。不,此时说这些话过于高高在上。即使我的生死于现状无益,我也愿意选择后者。绝不要为了苟且偷生、为了不下地狱,就抛弃自己的灵魂。”